灶膛裏的火苗劈啪炸開,蘇禾正攪著粥勺的手頓住。
村頭報信人粗重的喘息混著風灌進灶房:"蘇娘子!
州府快馬傳信,今春江淮雨水少,恐有大旱!"
鐵鍋邊緣騰起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眼。
蘇禾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粥勺木柄,記憶突然閃回三年前——暴雨衝垮田埂那天,她背著小妹在泥水裏趟了半裏地,聽著身後老人們哭嚎"這年景要餓死人"。
她喉結動了動,把粥勺往灶台上一擱,濺起的米湯在青石板上洇出個小水窪:"勞煩大哥去曬場敲銅鑼,就說我蘇禾半個時辰後召集全村人議事。"
曬場的老槐樹下很快聚了二十來戶。
蘇禾站在磨盤上,懷裏抱著本翻得卷邊的《齊民要術》,封皮上"旱年儲糧"四個字被指腹磨得發亮。
她望著底下皺著眉頭的張嬸、搓手的劉二叔,清了清嗓子:"各位叔伯嬸子,州府的話不是虛的。
去年澇災咱們靠野菜換錢渡了難關,可今年要是旱得連野菜都不長——"她頓了頓,指尖重重敲在書頁上,"咱們得先把口糧囤足。"
人群裏響起抽氣聲。
張嬸攥著圍裙角:"可眼下糧價漲得凶,我家那點銀錢......"
"所以得合計個法子。"蘇禾從懷裏掏出個布包,抖開是疊算籌,"周大夫剛跟我說,他淮南有舊友開米鋪,能批到平價糧。
但咱們得湊現銀——"她指尖撥弄算籌,竹片相擊的脆響像算盤珠子,"三十石糙米,夠全村兩月口糧。
按人頭平攤的話,每戶出三百文......"
"蘇娘子!"
突兀的男聲從人群後炸開。
蘇禾抬頭,見周大夫拎著藥箱擠進來,花白胡子被風吹得翹起:"巧了,我正尋你。"他從藥箱裏摸出封信,"昨日我那舊友托人帶信,說米價還得漲,要囤趁早。"
蘇禾接過信掃了眼,喉間發緊。
信尾批注的糧價數字比她算的高出兩成——這意味著得再籌五石糧的錢。
她望著樹下晃動的人頭,突然想起前日王掌櫃說要訂野蔬幹時的熱絡,心裏有了計較。
"各位嬸子伯叔,我有個法子。"她提高聲音,"咱們發'春荒券'。
現在每戶交糧交錢,開春憑券領糧;秋收後,我蘇家拿新稻子按數還。"她轉頭看向林硯,後者不知何時站到了磨盤旁,袖中露出半卷未寫完的契約,"林先生幫著寫了契紙,一式兩份,官府牙人作保。"
人群裏開始有交頭接耳。
劉二叔撓著後腦勺:"這跟借糧有啥兩樣?"
"不一樣。"蘇禾伸手比劃,"借糧要還利,這券是咱們共擔風險。
要是今年風調雨順,秋收後我多還半鬥;要是真旱了——"她目光掃過人群裏麵黃肌瘦的孩童,"這券就是救命符。"
"好個共擔風險!"
冷嗤聲像根刺紮進熱鬧裏。
李文遠從樹後轉出來,靛青短衫洗得發白,眼裏閃著陰鷙:"蘇大娘子這是要當糧商呢?
趁災年囤糧,回頭坐地起價,賺咱們的血汗錢!"
有幾個婦人下意識攥緊了錢袋。
張嬸的小兒子正扒著她褲腿啃野棗,棗核"啪"地掉在地上。
蘇禾望著那枚青棗核,突然想起去年澇災時,李文遠偷偷把自家浸水的稻種摻進公倉,被她當眾拆穿的模樣。
她捏了捏袖中皺巴巴的算籌,聲音反而輕了:"李叔要是不信,咱們現在就去村東頭,問問去年我用野蔬換糧時,可多收過一文錢?"
"我信蘇娘子!"
張二牛的大嗓門震得槐樹葉簌簌落。
這漢子擼起袖子,胳膊上還留著前日幫蘇家運曬筐時的擦傷:"去年我家三小子發高熱,蘇娘子把救命的野山參都塞給我媳婦!
她要是想賺咱們錢,早該在澇災時囤糧了!"他幾步跨到磨盤下,從懷裏掏出個布包"當啷"扔在蘇禾腳邊,"這是我趕腳攢的一貫錢,先押這兒!"
"我也信!"蘇仲拄著拐杖擠到前頭,銀須顫得厲害,"我家捐五鬥米,就當給小禾添把力!"老人的手撫過磨盤上的契紙,指甲蓋裏還沾著未洗淨的泥,"老蘇家的閨女,從來沒讓咱們寒過心。"
議論聲漸漸變了調。
王掌櫃擠進來,手裏晃著個牛皮錢袋:"我出三十貫現銀,換明年三成藥材優先供貨權。"他衝蘇禾擠擠眼,"就當給義學的女娃們攢束脩錢。"
蘇禾望著腳邊漸漸堆起的錢袋、米袋,喉嚨發緊。
林硯遞來契紙時,她才發現自己手在抖——墨跡未幹的契約上,歪歪扭扭按了十幾個紅指印,有老繭粗糙的,有指甲染著鳳仙花的,還有個小不點兒的,許是哪個女娃趁大人不注意按的。
十日頭裏,曬場的糧囤裝得滿滿當當。
周大夫掀開席子看了眼,直咂嘴:"五十石!
夠咱們村吃三月,還能分十石給鄰村。
小禾啊,你這是把災年變成了......"
"變成了人心。"蘇禾蹲下來,指尖拂過糙米上的微光。
有粒米滾到她掌心,像顆溫潤的珍珠,"我隻是不想再看見,有人像我娘走那年,把最後半塊餅塞給我,自己啃樹皮......"
遠處突然傳來馬蹄聲。
蘇禾猛地抬頭。
晨霧裏,兩匹黑馬踏碎露水而來,馬上人穿的皂色官服在風裏翻卷,腰間魚符閃著冷光。
為首那人勒住韁繩,目光掃過曬場的糧囤、牆上的義學告示,最後落在蘇禾臉上:"可是蘇禾蘇娘子?"
他聲音像塊冰,砸得人後背發緊。
林硯不知何時站到蘇禾身側,袖中《新政實務手冊》的邊角蹭著她手背。
蘇禾望著那人腰間晃動的"江淮巡查"牙牌,突然想起前日林硯說的"京裏水更深"。
她深吸口氣,把掌心的糙米攥得更緊——這一次,她不會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