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書房的燭火跳了兩跳,蘇禾捏著廬州稻瘟病防治簡報的指尖微微發緊。

窗外的月光漏進窗欞,在她眼下投出一片青影——這已是本月第七封農情報,福建占城稻的新育品種寫得明白,可楚州冬小麥試種記錄裏夾著張皺巴巴的草紙,邊角還沾著泥,是某個佃戶用指甲劃的:"東家,北坡水渠又塌了半尺。"

"阿禾。"

林硯的聲音像片落在水麵的葉子,輕輕**開她的思緒。

蘇禾轉頭時,見他正從青布外袍裏抽出封密信,信口的火漆印著半截斷劍——那是她去年讓商隊在州府布下的暗樁標記。

"趙小五離開州府了。"林硯將信推到她麵前,指節抵著案幾,"三天前從南門出城,沒帶行李,隻背了個破布包。

暗樁說他在茶棚裏跟兩個疤臉漢子喝酒,聽口音像是淮南道的流民。"

蘇禾拆信的手頓了頓。

趙小五是前州府豪族趙文遠的獨子,三年前趙文遠因私吞賑災糧被她聯合禦史台參倒,抄家那日趙小五跪在院門口,抓著她的裙角嘶喊"我要你們蘇家斷子絕孫"。

後來趙文遠病死牢裏,趙小五被發賣為奴,半年前突然有人替他贖了身——她當時就留了心,沒想到竟是等到今日。

"去把王管事、周頭人還有周大娘叫過來。"蘇禾將信揉成一團塞進炭盆,火星"劈啪"炸開,"再讓阿稷把新繪的安豐地圖拿來。"

林硯應了聲,轉身時袍角掃過案頭的《齊民要術》,書頁嘩啦啦翻到"治蝗"那章。

蘇禾望著跳動的炭灰,忽然想起上月去族學授課,看見趙小五蹲在牆外,眼神像塊淬了毒的石頭——原來那時他就沒走。

祠堂外很快響起腳步聲。

王管事的粗布短打沾著草屑,顯然是剛從田裏趕過來;周頭人揉著被孫子拽紅的耳朵,懷裏還抱著本記工分的舊賬本;周大娘最利索,進了門就拍著腰間的銅鈴鐺:"蘇大娘子要議事?

我那商隊剛到了批好東西,等會一並給你看。"

蘇禾等阿稷把地圖攤開,用炭筆在"清水村""柳樹灣""西崗渠"三個位置重重畫了圈:"這三處是咱們的糧倉、冬麥囤和水渠樞紐。

趙小五要反撲,必定挑這些地方下手。"

王管事的眉毛擰成個結:"西崗渠可是咱們的命門,去年大旱全靠它引水。

要是被人扒了渠壩......"

"所以得防。"林硯突然開口,他不知何時換了身青衫,袖口沾著墨漬,"族學裏有三十多個半大孩子,白日讀書,夜裏不妨輪流巡邏。

就說'幫著護莊子,月底多領半鬥米'——既調動了人手,又不讓趙小五察覺咱們起了防備。"

柳先生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裏端著茶盞:"這法子妙。

農閑時青壯都去幫工,孩子在家反成了累贅。

用'義工換糧',既教他們守鄉護土的道理,又替莊上省了人力。"他吹開茶沫,目光掃過地圖上的標記,"去年鬧蝗災,也是這些孩子舉著竹匾滿田跑,倒比大人還利索。"

周大娘突然拍了下大腿:"對了!

我剛讓人從汴京拉回十輛新馬車,車輪都加了鐵箍,走山路穩當得很。"她拽著蘇禾往祠堂外走,月光下十輛馬車整整齊齊排著,車轅擦得鋥亮,"我讓木匠在車底加了夾層,藏個三兩百斤糧食不成問題。"

蘇禾伸手摸車轅,指尖觸到新刷的桐油,還帶著股清苦的木味。

她想起上月運糧去北邊窮莊子,山道上滾下塊石頭,壓壞了半車麥種——若是有這鐵箍車輪,或許能少折損些。"周姐,每輛車備五斤幹糧、兩罐火油。"她轉身時,鬢邊的銀簪閃了閃,"要是真出了事,這些能救命。"

夜色漸深,祠堂裏的燭火換了三根。

王管事拿著巡邏排班表出去了,周頭人抱著賬本核對存糧,柳先生回族學校布置課業,林硯蹲在院角給巡邏的孩子示範如何打繩結。

蘇禾剛要端起冷透的茶,忽然聽見院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那不是商隊的銅鈴,也不是佃戶的木車,是鐵蹄踏在青石板上,碎玉般的脆響。

"蘇大娘子!"

門栓被撞開的瞬間,一個渾身是汗的小子跌進來,膝蓋擦著青磚滲出血。

他扯著蘇禾的衣袖,聲音發顫:"趙小五......帶著二十多個漢子,扛著鐵鎬往南水閘去了!

我在半道聽見他們罵,說要'扒了蘇家的喉嚨'!"

蘇禾的手指慢慢收緊。

南水閘是西崗渠的總開關,閘口若毀,二十裏內的冬麥田都要泡成泥塘。

她望著窗外的夜色,遠處的山影像頭蟄伏的獸,忽然想起趙小五被押走那日,他朝她吐的那口唾沫裏,混著血絲。

"去把我的弓拿來。"蘇禾轉身對阿稷說,聲音輕得像片落在水麵的葉子,"再讓周頭人帶三十個青壯,從後山抄近路。"她抓起案頭的炭筆,在地圖上南水閘的位置畫了個重重的叉,"告訴所有人——敢動南水閘的,一個都別放跑。"

祠堂外的更夫敲響了三更。

蘇禾摸著腰間的銀簪,那是佃戶們湊錢打的,此刻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麽東西砸在地上。

她望著南水閘方向的天空,那裏有片烏雲正慢慢聚攏,遮住了最後半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