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書房的燭火晃了晃,將蘇禾眼下的青影拉得老長。

她拇指抵著算盤梁,食指撥過第三顆銅珠時,珠麵的包漿蹭過指腹的薄繭,那點糙意讓她眉心又緊了幾分——北鄉的蟲災簡報上,"黏蟲"二字被墨筆圈了三圈,旁邊還壓著張田莊送來的稻葉,葉背密密麻麻的鋸齒狀蟲洞,正對著燭火泛著灰白。

"蘇娘子。"

林硯的聲音像片落在宣紙上的羽毛。

蘇禾抬頭時,他已將半卷密信推到案幾中央,指尖還壓著封信口的火漆印——是州城鄉人常用的梅花印。

她伸手去拿,指節剛碰到信紙,林硯的拇指便輕輕覆上來:"趙小五昨日過了淝水渡,隨行五人,帶的是短刀。"

蘇禾的呼吸頓了頓。

趙小五是前州府通判趙文遠的獨子,去年趙文遠因私吞賑災糧被陸勉之滅口,這小子在大牢裏關了半年,上個月才被保釋出來。

她記得半月前在市集碰見過,那小子蹲在米行門口啃冷炊餅,眼神像條被踩了尾巴的瘋狗。

"陸勉之倒了,可他背後的漕運商、放印子錢的李老七,還有州學裏那幾個收黑錢的學正——"裏間突然傳來響動,柳先生扶著門框踱出來,青布衫下擺沾著星點墨漬,"這些人盤根錯節二十年,哪裏是砍了個陸勉之就能斷根的?

趙小五有殺父之仇,又窮得連棺材板都買不起,正好做把刀。"

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想起上個月替田莊佃戶打官司時,公堂上那個替豪族說話的老訟師,想起前幾日去縣倉交糧,管倉的小吏故意把鬥斛壓得低低的——這些人,不正是陸勉之泡在泥裏的根須麽?

"阿姐!"

蘇蕎端著茶盞推門進來,茶煙裹著棗糕的甜香漫開。

蘇禾伸手接住茶盞,觸到妹妹指尖的涼,突然想起昨日阿蕎蹲在灶房替佃戶家小娃補衣服,針腳歪歪扭扭的。

她喉嚨發緊,將茶盞輕輕推回:"去把東院的王伯、南田的張頭,還有周大娘請來。

就說......"她頓了頓,"就說要商量秋糧入倉的事。"

阿蕎走後,林硯替她添了盞燈。

火光映得他眼下的青灰更重,蘇禾這才想起他昨夜守著算盤核了半宿賬,眼下該是熬得狠了。"先生。"她轉向柳先生,"您說趙小五會動什麽?"

柳先生撫著稀疏的胡須,目光掃過牆上掛的《安豐輿圖》:"陸勉之倒台,最疼的是他手裏的糧道和水閘。

糧道斷了,商隊運不進鹽鐵;水閘垮了,南鄉三千畝水田要變旱灘。"他的指尖點在輿圖右下角,"南邊的分水閘,是去年陸勉之逼著百姓修的,裏麵偷工減料的石頭都沒換完。"

蘇禾的算盤珠突然"哢"地一響。

她起身扯下輿圖,攤在案幾上,用炭筆圈了五個紅點:"這是我們的存糧點,這三個是水渠樞紐。"筆尖在分水閘的位置頓了頓,"周大娘的商隊上個月剛往這裏運了二十石救濟糧。"

院外傳來腳步聲,周大娘的嗓門先撞了進來:"我的好娘子,這大晚上的叫人跑斷腿——哎喲,柳先生也在?"她裹著靛青棉袍跨進門,身上還帶著船艙裏的桐油味,"可是出什麽事了?"

"趙小五回來了。"蘇禾直截了當。

周大娘的眉毛立刻豎成兩把刀:"那小兔崽子!

去年我運魚苗過州河,他帶人劫了我兩筐鱖魚!"她拍著桌子站起來,"娘子說怎麽辦,我這就回船調夥計,一人扛根扁擔——"

"大娘且坐。"林硯按住她的胳膊,"硬拚不是辦法。

趙小五背後的人要的是亂,我們亂了,他們才好渾水摸魚。"他從袖中抽出疊紙,"我前日去族學,見那些半大的小子們正鬧著要當義士。

不如以'守夜護糧'的名義,讓他們帶著莊戶輪流巡查,每人每晚記半升米的工分。"

蘇禾的眼睛亮了。

族學裏的學生多是佃戶家的娃,家裏缺糧的不在少數,用工分換糧,既能管住這些毛頭小子,又能把巡查的人手散到各個村頭。

她轉頭看向柳先生:"先生覺得這法子可行?"

"可行。"柳先生點頭,"但得找幾個老成的牽頭。

王伯家的大郎在縣裏當過差,張頭的二小子會打把式——"

"我這就去寫榜文!"阿蕎不知何時又溜了回來,手裏攥著半塊沒吃完的棗糕,"就寫'護莊有糧,夜巡有獎',讓阿稷去各村貼!"

蘇禾伸手揉了揉妹妹的發頂,指尖觸到她發間沾的碎棗屑。

這丫頭,方才怕不是躲在門外聽了半晌。

她又轉向周大娘:"大娘的商隊,能不能提前把秋糧往倉裏運?

能運多少是多少。"

"這有什麽難的!"周大娘拍著胸脯,"我讓老張把貨船都騰出來,明早天不亮就往這邊趕。

對了,我還能讓夥計們裝成貨商,在閘口附近晃悠——"

"好。"蘇禾的算盤在掌心轉了個圈,"王伯和張頭那邊,我等會親自去說。

林郎,你帶著阿稷整理巡查表,按村分人,每五裏設個哨點。"她抬頭看向窗外,月光被烏雲遮了大半,"今夜子時前,必須把人派下去。"

話音未落,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噠噠"的聲響撞碎了夜的靜,驚得簷下的麻雀撲棱棱亂飛。

蘇禾的手猛地扣住桌沿,耳尖聽見門環被拍得山響,接著是個粗啞的嗓子喊:"蘇大娘子!

蘇大娘子!"

林硯兩步跨到門前,拉開門閂。

月光漏進來的刹那,蘇禾看見個渾身是泥的小夥子跪在地上,褲腳還滴著水——是南閘口看水的小順子。

他喘得像拉風箱,手指死死摳著青石板:"趙、趙小五......帶了七八個拿刀的,往分水閘去了!

他們、他們說要......要炸閘!"

祠堂裏的燭火"噗"地滅了一盞。

蘇禾摸黑摸到腰間的算盤,銅珠硌得掌心生疼。

她聽見周大娘倒抽冷氣的聲音,聽見柳先生重重的歎息,聽見林硯在她身側低低說了句"我去拿劍"。

"小順子。"她蹲下來,替小夥子擦了擦臉上的泥,"閘口現在有多少人?"

"就、就我和栓子。"小順子哭喪著臉,"他們把栓子綁在樹上了......"

蘇禾站起來時,衣擺掃過案幾上的輿圖。

分水閘的紅點在黑暗中像團火,燒得她眼眶發疼。

她轉頭看向林硯,對方眼裏的暗芒與她撞了個正著——那是種她再熟悉不過的光,像春播時第一粒落進泥裏的稻種,帶著破土而出的狠勁。

"阿蕎。"她摸出鑰匙遞給妹妹,"去地窖把那箱鐵蒺藜拿出來。

林郎,你帶族學的小子們抄近路截他們。

周大娘,麻煩您讓商隊的夥計從閘口東邊包抄。"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塊砸進冰麵的石頭,"告訴所有人——"

窗外突然劃過一道閃電,慘白的光裏,蘇禾的眼睛亮得驚人:"他們要毀我們的命脈,那就讓他們知道,這命脈上的每根筋,都是我們的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