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蘇家祠堂籠罩在一片肅殺的靜謐之中。

燭火搖曳,在蘇禾清麗而凝重的臉龐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指尖撚著一頁來自江南的農情簡報,紙張上那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減產數字,仿佛化作了無數隻冰冷的手,扼住了整個蘇家的咽喉。

這絕非天災。

連續三年,蘇家治下的田莊風調雨順,可從去年秋收開始,各地報上來的收成便處處透著詭異。

減產的區域並非連成一片,而是像棋盤上的散子,東一處西一處,毫無規律可循,卻又精準地卡在蘇家糧食儲備的幾個關鍵節點上。

這背後,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悄無聲息地收緊。

“大小姐。”

林硯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如同一塊磐石投入深潭,打破了書房內的死寂。

他悄無聲息地走到蘇禾身側,頎長的身影擋住了一半燭光,帶來一絲壓迫感。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將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箋遞了過去。

信箋的質地是軍中常用的油紙,防水防潮,上麵的火漆印著一枚不起眼的狼頭徽記——這是林硯布在暗處的“狼牙”傳回的最高等級密信。

蘇禾的目光從簡報上移開,眼神中的憂慮瞬間被一抹銳利的寒芒取代。

她接過密信,指甲輕輕一劃,火漆應聲而裂。

信上隻有寥寥數語,字跡潦草而急促:“趙小五已入大牢,然‘南陽五虎’未退,潛於府城,似有所待。”

南陽五虎!

蘇禾瞳孔驟然一縮。

那不是什麽江湖大俠,而是趙家豢養的一批心狠手辣的亡命徒,專門替趙家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髒活。

趙小五這個蠢貨不過是擺在明麵上的挑釁者,真正的殺招,是這些潛伏在暗處的毒蛇。

趙家倒了,可他們背後的人,顯然不甘心就此收手。

“大小姐,事情恐怕比我們想的更複雜。”杜知秋的聲音從角落傳來。

這位蘇家的老賬房,平日裏總是一副笑嗬嗬的彌勒佛模樣,此刻卻滿臉霜色,他緩緩走到牆邊懸掛的輿圖前,渾濁的老眼迸射出精明的光。

“陸黨在朝中雖然倒了,但其根基深厚,門生故吏遍布江南各州府。這些人盤根錯節,互為犄角,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們扳倒了趙家,就等於斬了他們伸向咱們江寧府的一隻手,他們豈會善罷甘休?”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點,點在了江寧府外圍的幾個小紅圈上。

“趙小五,不過是他們推出來試探我們深淺,擾亂我們視線的棋子。他們真正的目標,在這裏,這裏,還有這裏!”

杜知秋的手指所點之處,正是蘇家最重要的三處糧倉——東河倉、黑石倉、以及地處水陸要衝的百裏渡大倉!

這三處糧倉,儲存著蘇家近七成的糧食,是整個江寧府乃至周邊數萬佃戶的**。

蘇禾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斷人生路,如同殺人父母。這些人,是要將蘇家往死路上逼!

“傳我命令!”蘇禾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傳遍了祠堂內外,“召集所有管事、田莊頭人,一刻鍾內,祠堂議事!遲到者,家法處置!”

一聲令下,整個蘇家莊園仿佛一頭沉睡的巨獸,瞬間被喚醒。

急促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響起,一盞盞燈籠被點亮,匯成一條條火龍,朝著祠堂的方向迅速聚集。

一刻鍾後,祠堂議事廳內,數十名蘇家核心成員濟濟一堂。

他們中既有白發蒼蒼的族老,也有身強力壯的莊頭,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驚疑和不安。

他們剛剛結束一天的勞累,就被這道緊急召集令驚動,深知必有大事發生。

蘇禾端坐主位,林硯和杜知秋分立左右,清冷的目光掃過全場。

待眾人安靜下來,她沒有絲毫鋪墊,直接將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名單扔在了桌上。

“這份名單上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曾在趙家做過事,或是與趙家有姻親關係。”她的聲音如冰珠落玉盤,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趙家倒台後,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安分守己,但有幾個人,仍在暗中聯絡,行跡詭異。”

眾人聞言,一片嘩然。

名單上的人他們都認識,都是平日裏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鄉鄰,甚至還有幾個在蘇家田莊裏當著小管事。

誰能想到,內鬼竟然就在身邊!

蘇禾抬手,壓下眾人的議論聲,用朱筆在名單上圈出了幾個名字,又在輿圖上對應的幾個村落畫了圈。

“這幾個村落,是他們的聚集地。我不管你們用什麽方法,今晚,就派最可靠的人去查!我要知道他們最近見了什麽人,說了什麽話,做了什麽事!記住,要活口,更要隱秘,絕不能打草驚蛇!”

“是!”幾名精幹的管事立刻出列,沉聲應道。

“這隻是其一。”蘇禾看向林硯。

林硯會意,上前一步道:“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建議,從明日起,在族學中設立一本‘記事簿’,由學中半大的孩子們輪流當值。凡是進出我們蘇家莊子的外來人員,無論商販、親友,都必須登記姓名、來由、去向。孩子們心思單純,卻也眼尖,任何異常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此舉既能防範奸細,也能鍛煉孩子們的責任心。”

“這個法子好!”一個洪亮的女聲響起。

眾人看去,正是蘇家商隊的大總管,人稱“周大娘”的婦人。

她雖是女子,行事卻雷厲風行,掌管著蘇家遍布江南的商路,是蘇禾的左膀右臂。

周大娘一拍胸脯,大聲道:“大小姐,林先生,防內鬼,也要防外賊。那些人盯著我們的糧倉,十有八九是想趁亂哄抬糧價,甚至囤積居奇,製造糧荒。我這邊會立刻加強商隊巡查,特別是那些運糧的小路和私渡,一隻蒼蠅也別想偷運一粒米出去!我的夥計們對這些門道熟得很,誰敢動歪心思,保管讓他人贓並獲!”

“好!”蘇禾杜先生,你負責統籌各處糧倉的賬目和調度,從今天起,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開倉取糧。”

“老朽明白!”杜知秋躬身領命。

一時間,祠堂內氣氛肅穆,一道道指令被迅速下達,一張針對陰謀者的天羅地網,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覺的黑夜中,悄然張開。

眾人領命而去,原本擁擠的祠堂再次變得空曠。

夜,更深了。

窗外的風聲似乎也帶上了一絲嗚咽,吹得窗紙獵獵作響。

蘇禾沒有立刻休息,她獨自一人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冰冷的夜風吹拂在臉上。

遠處,是連綿起伏的田野,那裏是蘇家的根,是數萬人的希望。

她可以容忍商業上的競爭,可以容忍官場上的傾軋,但絕不容忍任何人動她的根基,動這些視她為主心骨的百姓的命脈。

趙小五,南陽五虎,還有那藏在陸黨陰影下的黑手……既然你們不肯罷休,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

一股淩厲的殺意,在她心底緩緩升騰、凝聚。

這一次,她不會再有任何留情,任何僥幸。

凡是擋路者,凡是伸向她糧倉的手,她會毫不猶豫地,將其一一斬斷!

就在這時,一陣異樣的響動打破了夜的寧靜。

起初隻是遠處幾聲短促而驚慌的犬吠,緊接著,一陣急促到完全亂了章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穿過外院,正朝著祠堂的方向狂奔而來。

那聲音裏充滿了恐懼和疲憊,仿佛身後有厲鬼在追趕。

腳步聲在院中一個踉蹌,似乎是跌倒了,然後又掙紮著爬起,撲向祠堂的大門。

蘇禾的眼神驟然一凝,緩緩轉過身,望向那扇被黑影籠罩的門。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