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江淮之地的風卻帶著一絲躁動不安的氣息。
那本名為《農桑輯要補遺》的手抄本,如同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已遠遠超出了清河縣的範圍。
從揚州到金陵,從富庶的商賈之家到清貧的寒門書院,一雙雙或精明或渴求的眼睛,都在審視著這本薄薄的冊子。
風聲鶴唳間,甚至有傳言自京城而來,說都察院已有鐵麵禦史,對這樁“農書案”投下了冰冷的目光。
蘇家後院的燈火,亮至三更。
蘇禾纖細的手指輕輕撫過新出爐的一本抄本,眉宇間卻無半分喜色。
眼前的抄本雖字跡工整,但終究是尋常的紙撚裝訂,形製簡陋,在那些習慣了官府典籍的士紳眼中,分量終究是輕了。
“翠娘,”她輕聲喚道,“明日起,所有的抄本,改個樣子。”
翠娘聞聲上前,隻見蘇禾取來絲線、蠟塊與一枚小小的銅印,神情專注而肅穆。
“我們不用紙撚,改用線裝。針腳要細密,走線要齊整,要讓它像一本真正的經義典籍。”蘇禾一邊示範,一邊沉聲道,“最要緊的,是這個。”
她的聲音頓了頓,將融化的赤色蜂蠟滴在書脊的封線末端,隨即用那枚刻著一個古樸“蘇”字的銅印,重重按下。
青煙嫋嫋,一股蠟與鬆香混合的氣味彌漫開來。
當她抬手時,一個清晰、立體的火漆印記已牢牢烙在書上,仿佛一道不容置疑的宣告。
“這不僅是防偽,更是宣告。”蘇禾的眸中閃著前所未有的光芒,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我們要讓這本書,看起來比官府刻印的任何一部書,都更權威,更值得信賴!”
翠娘看得呆了,那一點赤紅的火漆,仿佛有種奇異的魔力,讓原本普通的抄本瞬間變得莊重而神秘。
她重重點頭,眼中滿是敬佩與激動。
與此同時,趙府之內,氣氛卻如冰窖一般。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
趙小五一腳踹翻了身前的紫檀木桌,上好的瓷器碎裂一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雙目赤紅,狀若瘋虎,手中的信紙被他揉成一團,那上麵赫然寫著手抄本已流入鄰郡,甚至有士紳集會,公開研讀、讚譽。
這已不是清河縣一地的小打小鬧,而是對他趙家權威最**裸的挑釁!
那些士紳的讚譽,就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蘇禾……林硯……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齒,胸中的怒火幾乎要焚毀他的理智。
他猛地轉身,對著管家嘶吼:“那套刻板呢!原版呢?還在庫房?”
“在……在的,少爺。”管家戰戰兢兢地回答。
“燒了!立刻給我燒了!”趙小五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狠戾,“我得不到的,誰也別想得到!我要讓蘇禾的《補遺》成為絕本,讓她再也印不出一本書來!”
命令一下,趙府的下人不敢怠慢,立刻前往存放刻板的庫房。
熊熊的火光很快在趙府後院衝天而起,上好的梨花木在烈焰中扭曲、變形,化為焦炭。
趙小五站在火光前,臉上映著跳動的火焰,神情扭曲而猙獰,仿佛在欣賞一場盛大的毀滅。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下人們手忙腳亂地搬運刻板時,一道黑影趁著混亂,如狸貓般閃入濃煙之中。
阿強,那個曾被蘇禾搭救過的漢子,此刻正死死咬著牙,忍受著烈火的炙烤和濃煙的嗆咳。
他知道這些刻板對蘇禾意味著什麽,這是她的心血,是無數農人的希望!
他拚盡全力,在火舌即將吞噬一切的前一刻,從木板堆的最下方抽出了兩塊。
那木板邊緣滾燙,幾乎要將他的皮肉烙熟。
他不敢有片刻停留,將兩塊沉重的刻板裹在懷中,借著夜色與火光的掩護,從一處偏僻的狗洞中鑽了出去,瘋一般地衝向蘇家的方向。
“咚!咚咚!”
當蘇禾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打開院門時,看到的是一個幾乎被熏成黑炭的人。
阿強“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將懷中還帶著餘溫的刻板高高舉起,聲音嘶啞而急切:“蘇姑娘……趙家……趙家在燒板子!我隻……隻搶出來這兩塊!”
說完,他便因力竭而昏了過去。
蘇禾與匆匆趕來的林硯臉色驟變。
林硯蹲下身,探了探阿強的鼻息,又檢查了一下他被燙傷的手臂,立刻吩咐下人救治。
蘇禾則顫抖著手,接過了那兩塊幸存的刻板。
上麵雕刻的字跡,在月光下依然清晰可見,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那場驚心動魄的劫難。
“趙小五,他瘋了。”蘇禾的聲音冰冷。
林硯站起身,看著那兩塊刻板和桌上那本剛剛封好的火漆印抄本,眼中卻沒有絕望,反而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
“不,他不是瘋了,他是怕了。”林硯緩緩踱步,目光最終落在那枚赤紅的火漆印上,“他以為燒了刻板,就能釜底抽薪。但他錯了,他這一燒,反而是幫了我們一個天大的忙。”
他拿起那本線裝抄本,指著那枚“蘇”字火漆印,對蘇禾說:“從今天起,這枚火漆印,就是我們的招牌。它不隻是用在《農桑輯要補遺》上,將來我們若是要賣布匹、米糧,一切蘇家所出之物,都可以用上它。它不隻是防偽,它是一種宣告,一個承諾,一個……信任的標記。”
蘇禾瞬間明白了林硯的意思。
趙小五的焚書之舉,必然會激起眾怒。
而他們,則要將這股怒火,引向他們想讓它去的地方。
果然,天一亮,趙小五焚毀《農桑輯要補遺》原始刻板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清河縣,並以更快的速度向江淮各地擴散。
焚書!
這在任何一個尊崇聖賢教誨的時代,都是最令人發指的暴行!
一時間,群情激憤。
原本隻是私下傳閱手抄本的士紳們,此刻再也無法沉默。
他們紛紛走出書齋,公開聲討趙家的野蠻行徑。
那些從書中受益的農戶,更是自發地聚集起來,雖然言語樸拙,但眼中的憤怒與失望卻是真切的。
遠在州府的杜知秋得到消息,當夜便在書房內揮毫潑墨,一份措辭嚴厲卻又暗藏機鋒的奏折一氣嗬成。
他在奏折中痛陳焚書之惡,更話鋒一轉,稱“民間自發傳抄,竭力維護典籍正義,此乃民心向學,教化大興之兆,實屬難得”,巧妙地將一場風波,拔高到了“聖朝德化”的高度。
黎明的曙光再次灑滿清河縣的大街小巷。
早起的百姓如往常一樣,湧向城門,準備開始一天的生計。
然而,今天城門下的氣氛卻格外不同。
人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聚集在城牆的告示欄前,一片死寂之後,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
隻見城牆之上,一張雪白的宣紙被牢牢地貼在最顯眼的位置。
上麵沒有長篇大論,沒有激昂的檄文,隻有一行蒼勁有力、鋒芒畢露的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火漆印者,真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