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紙泛白時,蘇禾才合了合酸澀的眼。

林硯守在炭盆邊添了塊鬆枝,火星劈啪爆開,映得他眉峰更顯冷硬:“後半夜聽見西牆根有動靜,像是踩斷了竹枝。”他頓了頓,“趙敬之的密探,該是摸進來了。”

蘇禾指尖還抵著那方刻著春禾的帕子,指腹蹭過繡線凸起的紋路——這是阿蕎去年用撿來的剩絲線繡的,針腳歪歪扭扭,倒比任何信物都實在。

“他要的是把柄。”她垂眸盯著案上未幹的墨跡,李秀才剛走,偽造的《田莊聯議紀要》還攤在那裏,“咱們便給他個‘證據’。”

林硯湊近看那紙頁,見第三行寫著“秋糧折銀按貫石法計”,眉梢微挑:“貫石法早廢了三年。”

“正是要這個破綻。”蘇禾用鎮紙壓平紙角,“趙敬之急著定咱們個‘私改稅則’的罪,哪有心思細查舊例?等他拿這東西告狀,咱們再把真正的聯議會記錄一亮——”她屈指敲了敲旁邊另一摞訂好的紙卷,“日期、畫押、裏正證詞全在,到時候倒要問問,是誰在偽造公文。”

院外傳來梆子聲,是守夜的蘇二柱換班了。

蘇禾起身推開窗,晨霧裹著稻花香氣湧進來,打濕了她鬢角的木簪。

“讓阿稷帶幾個小子去村東頭放鵝,”她轉頭對林硯道,“密探要偷東西,總得找個沒人的空子。”

林硯應了聲,轉身要走,又停在門口:“禾兒,你昨夜隻睡了兩個時辰。”

“等趙敬之的板子落下來,有的是補覺的時候。”蘇禾扯了扯他的衣袖,“記得把周學士的回信收進暗格裏,那才是咱們真正的護身符。”

日頭剛爬上祠堂飛簷時,村頭老槐樹下的茶棚就熱鬧起來。

蘇禾蹲在田埂邊,看幾個小娃追著鵝群跑,鵝掌踩過濕潤的泥土,在地上印出星星點點的掌印。

“姐!”蘇稷從茶棚裏鑽出來,額角沾著草屑,“王屠戶說看見個外鄉人往李秀才家去了,背著個青布包袱,走路腳不沾地。”

蘇禾把草帽扣在他頭上:“去把陳三爺請來,就說我在曬穀場等他。”

等陳三爺拄著棗木拐杖到曬穀場時,蘇禾正蹲在竹席前翻曬新收的麥種。

老人眯眼瞧著她腳邊的藤籃,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幾卷紙:“小禾這是要唱哪出?”

“唱一出請君入甕。”蘇禾扶他在石墩上坐下,“趙知州派了密探來偷假證據,等他拿這東西查封咱們田產——”她指尖劃過藤籃裏的另一卷紙,“到時候三爺帶著七村的裏正去縣衙門口站一站,咱們的田契、聯議記錄、還有鄉鄰的口供,可都在這兒呢。”

陳三爺的白胡子抖了抖:“當年你阿爹帶著咱們修水渠,也是這樣,把算盤珠子撥得比麻雀叫還響。”他拍了拍蘇禾的手背,“你說怎麽幹,三爺就帶著老少爺們怎麽幹。”

日頭移到頭頂時,密探的青布包袱果然出現在州府後角門。

趙敬之捏著那卷偽造的《聯議紀要》,指節捏得發白,案上的茶盞早涼透了:“好個蘇禾,私改稅則、串聯佃戶,這兩條罪名夠她蹲大牢!”

杜通判湊過來,指尖劃過“貫石法”那行字,臉上帶著笑:“大人明鑒,這紀要裏還提到要‘抗繳三成秋糧’,正好坐實了她煽動百姓抗稅。”

“即刻發封條!”趙敬之拍案而起,官服上的仙鶴紋被震得亂顫,“先封她蘇家的田莊,再去縣衙提人——”他忽然頓住,盯著窗外漸沉的暮色,“等等,派兩隊衙役,一隊去安豐鄉,一隊守在縣衙門口。那蘇禾要是敢鬧,就以‘妨礙公務’的罪名下獄!”

可他沒算到,第二日清晨的縣衙門口,陳三爺帶著七村的裏正、佃戶、甚至幾個抱著娃的婦人,把青石板路堵了個嚴實。

老人舉著一摞按滿紅指印的證詞,聲音像敲在銅鑼上:“蘇大娘子帶著咱們修水渠、分田契,哪條不是照著官裏的新政來的?要封她的田,先封了咱們的命!”

更讓趙敬之沒想到的是,第三日晌午,蘇禾帶著林硯踏進了州府正堂。

林硯捧著《澄清狀》,墨香混著他身上淡淡的書簡味:“大人請看,偽造紀要裏的‘貫石法’已於慶曆元年廢止,而真正的聯議會記錄裏,寫的是‘秋糧折銀按新定省陌法’,有安豐鄉七村裏正、保正共三十六人畫押為證。”

蘇禾從袖中取出周學士的回信,信上“勸農桑、興自耕,乃新政根本”幾個字力透紙背:“周學士在信裏說,若有地方官借查案之名打壓良善,當報禦史台。”她抬眼直視趙敬之,目光像田埂邊的青竹,雖細卻直,“大人若不信,不妨派巡按去安豐鄉,問問田裏的稻子,問問灶上的熱粥,問問每個捧著田契笑的百姓——”她頓了頓,“他們心裏,可都刻著真正的聯議紀要。”

三日後,巡按的青布馬車碾著泥路進了村。

七村的田埂上,稻穗正抽著新漿,風過時掀起層層綠浪。

巡按翻著兩本紀要,又看了看田頭立著的《分田告示》,最後盯著圍過來的村民:“你們說,這聯議紀要是真的?”

“比我家那口祖傳的鐵鍋還真!”張保正拍著胸脯,“蘇大娘子帶著咱們算田畝、分地契,哪筆賬不是當著全村人的麵撥的算盤?”

“我家那三畝薄田,現在能種兩季稻!”王屠戶擠進來,手裏還攥著半塊鍋盔,“要不是蘇大娘子,我家娃今年還得啃野菜!”

巡按合上案卷時,天邊正燒著晚霞。

他對蘇禾拱了拱手:“蘇大娘子,州府的封條,明日就派人來撤。”

回安豐鄉的馬車上,林硯掀開簾子,晚風卷著稻花香灌進來。

蘇禾靠在車壁上,望著車外漸暗的天色,嘴角勾出個極淡的笑:“這一局,是他輸了。”

月亮爬上族學的飛簷時,蘇禾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林硯往石臼裏搗著新收的稻種。

月光落進他發間,把幾縷碎發染成銀白。

“禾兒。”林硯忽然停了手,石杵懸在半空,“我今日去了縣學,先生說...今秋的秋試,我該去考。”

蘇禾抬頭,看見他眼底的光,和三年前在破廟教她算田畝時一模一樣。

風掠過院角的春禾,葉子沙沙響著,像是在應和什麽。

“考。”她輕聲說,“等你中了,咱們...把族學院再擴兩間。”

夜色漸深,族學院中蘇禾與林硯對坐。林硯低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