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像浸了水的棉絮,裹著族學的竹門。
蘇禾扶著窗欞的手觸到涼意,目光掃過青石板上的人影——陳三爺的灰布褲腳沾著露水,張裏正的舊麻鞋踩出濕痕,最末的王屠戶攥著個半舊的粗布包,布角露出半截算盤珠子。
"大娘子,"陳三爺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拐杖頭重重磕在階下,"昨兒縣裏的差役挨村貼告示,說百畝以上的田莊要繳雙倍稅銀,還不準雇人種地。
咱們七村的聯議田莊剛湊到一百二十畝,這可......"他喉頭滾動兩下,"我那孫兒才斷了奶,要是田莊子保不住......"
蘇禾的指甲在窗欞上掐出淺痕。
她昨夜聽林硯說新政時便料到這一遭,此刻望著老人們泛紅的眼尾,喉間發緊。"陳阿公,"她拾級而下,粗布裙角掃過晨露,"辦法不是沒有,隻是得大家把心擰成一股繩。"
話音未落,人群裏炸開一片嗡嗡聲。
張裏正搓著皴裂的手背:"大娘子莫要哄我們,縣太爺的板子可不長眼。"王屠戶的算盤珠子嘩啦啦響:"上回劉老爺告你抗稅,要不是你搬出舊賬冊......"
"我哄過大家麽?"蘇禾停在陳三爺跟前,月光在她眼底褪成晨霧的白,"三年前開渠引水,我說'水到田頭,稻穗壓彎',後來呢?
兩年前改種占城稻,我說'旱澇保收,囤糧過荒',後來呢?"她提高聲音,"今日這新政,我和林先生翻了三夜《慶曆賦役錄》——"
"蘇娘子!"
門內傳來動靜。
林硯抱著一摞泛黃的竹簡書冊跨出門檻,青衫下擺沾著墨漬。
他目光掃過人群,將最上麵一卷遞給蘇禾:"您看這頁。"
蘇禾展開竹卷,墨跡未幹的批注在晨霧裏發著暗金:"諸州民戶,若田產分屬不同戶主,各戶名下田畝不逾十畝者,依自耕農例課稅。"她指尖輕點"分屬不同戶主"六字,抬眼時眼底有光,"新政沒說田莊不能拆,隻說大戶不能雇佃戶。
咱們把聯議田莊拆成十二塊十畝的小田,每塊田登記不同的戶主——"
"可這戶主總不能隨便換人啊!"張裏正急得直跺腳,"田契上寫誰的名,稅銀就找誰要。"
"五年一輪換。"蘇禾指向王屠戶懷裏的算盤,"今年張裏正家種東頭十畝,記他的名;明年陳阿公的小兒子種南頭十畝,記他的名。
收成按人頭分,稅銀按田畝繳。"她從袖中摸出半塊碎炭,在青石板上畫田壟,"就像咱們開渠時輪著守水,誰守夜誰先澆地——規矩立明白了,誰也占不了便宜。"
人群靜了片刻。
陳三爺突然用拐杖戳地:"大娘子說得在理!
我那小兒子去年娶了媳婦,正愁沒田契立門戶。"王屠戶的算盤珠子蹦得山響:"十二塊田,十二戶輪著當戶主,稅銀能省一半!"張裏正撓著後腦勺:"可這冊子誰來管?
別到時候說不清楚。"
"李秀才在族學設了聯議簿。"林硯接過話頭,朝門內揚聲,"李兄,拿簿子來。"
穿青布衫的李秀才抱著個漆得油亮的木匣出來,匣蓋雕著稻穗紋。
他掀開匣蓋,露出半尺厚的麻紙冊頁,第一頁已寫滿工整小楷:"安豐鄉聯議田莊分塊登記冊——東一,十畝,戶主張大山,期限慶曆三年春至慶曆八年春......"
"我來當公證。"陳三爺摘下舊草帽,露出灰白的發頂,"當年開渠分水,是我按的手印;如今分田換戶,也由我看著。
每月初一開族學門,各家帶田契來對冊子,有錯漏的當場改。"
人群裏響起零星的應和。
蘇禾望著老人們眼裏漸起的光,喉頭又酸又熱。
她轉身對林硯輕聲道:"勞煩先生帶幾個小子,把《試行方案》抄二十份,貼到各村的土地廟前。"
"這就去。"林硯朝她微頷,青衫一揚,帶著兩個捧著筆墨的小子往廂房去了。
日頭爬上族學飛簷時,最後一張《試行方案》貼在了村東土地廟的紅牆上。
蘇禾站在牆下,看王屠戶踮腳用麵糊粘紙角,看幾個半大孩子扒著牆根念"十畝為限,五年一輪",看張裏正揪著自家小子的耳朵:"明兒起跟你嬸子學打算盤,別到時候連田畝數都算錯!"
她正往族學走,卻見李秀才從門裏奔出來,袖中還沾著墨:"大娘子!
縣上的杜通判差人送帖子!"
帖子是灑金箋,邊角卷著,顯然被人攥過。
蘇禾展開,一行墨字刺目:"明日辰時,本使親往安豐鄉查核田賦。"
"查就查。"蘇禾將帖子遞給林硯,指尖在"查核"二字上頓了頓,"咱們的聯議簿在族學供著,每戶的田契都對得上冊子。"她抬頭望了望漸亮的天,嘴角揚起極淡的笑,"他們要查的不是田,是人心——可人心在咱們這兒,在每塊寫著戶主名字的田壟上。"
當夜,州府後衙的燭火一直亮到三更。
杜通判捏著密報的手青筋暴起,墨汁濺在"十畝輪換""聯議簿"幾個字上,暈成模糊的團。
他"啪"地合上木匣,對門外的親隨道:"明日帶二十個差役,天不亮就出發。"
晨霧未散時,安豐鄉的土地廟前,幾個早起拾糞的老農正圍著《試行方案》念叨。
遠處官道上,馬蹄聲碎,像一串未及敲響的晨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