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晨霧像浸了水的棉絮,裹著青石板路濕漉漉的。

蘇禾把竹簍往肩上提了提,簍裏裝著銅尺、火折子和半塊冷炊餅——昨夜翻賬冊到三更,林硯硬塞給她的。

“阿姐,慢些。”王小乙的聲音從身後飄來,他小跑兩步跟上,懷裏的牛皮紙包被攥得發皺,“筆洗我用布裹了三層,墨塊也收好了。”

林硯走在最前,青布衫下擺沾著露水,腰間短刀的鞘在霧裏泛著青灰。

他忽然停住腳,側耳聽了聽,轉身對蘇禾搖頭:“沒腳步聲。”

蘇禾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攥緊了竹簍的麻繩,指節發白。

她鬆開手,對著掌心嗬了口氣:“十年了,那牆根下的土該鬆了。”

城東破廟的斷牆比記憶中更矮。

蘇禾望著那截隻剩半人高的殘垣,忽然想起十歲那年跟著爹來求雨,爹背著她爬牆摘酸棗,結果被老廟祝拿掃帚趕出來的情形。

“蘇娘子。”

沙啞的喚聲驚得王小乙手裏的筆洗差點落地。

三人同時轉頭,隻見廟門簷下蜷著個白發老人,破棉襖洗得發白,膝頭蓋著塊油布——正是昨夜族學門口打更的劉阿公。

老人扶著門框站起來,手抖得像秋風裏的枯葉:“你們終於來了……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

蘇禾的呼吸陡然一滯。

她上前兩步,看清老人眼角的淚痣——十年前那個替爹敲梆子作證的更夫,左眼角正是有顆朱砂大小的痣。

“阿公……”她喉嚨發緊,“當年那筆田契……”

“寒露節氣。”劉阿公打斷她,渾濁的眼珠突然亮起來,“蘇老爺帶著三袋新舂的白米、兩匹青絹來的,說‘老哥哥幫著看個公道’。我敲了三通梆子,梆子聲驚飛了簷下的麻雀——”他哆哆嗦嗦掀起衣襟,從貼胸的布兜裏摸出張泛黃的紙頁,“草契我藏在瓦罐裏,後來廟塌了半邊,瓦罐裂了道縫,紙角才爛了。”

蘇禾接過殘頁,指尖觸到紙背熟悉的紋路——是爹常用的竹紙,邊角還留著墨點,正是他記賬時總愛咬筆杆的習慣。

殘頁上“蘇明遠”三個字力透紙背,和族譜裏爹的字跡分毫不差。

“阿公,當年賣田的王鐵匠,他牛蹄子的舊傷是在左前蹄?”她突然問。

劉阿公愣了愣,隨即笑出滿臉褶子:“右後蹄!那牛踢翻了我的梆子桶,濺了我半褲腿泥——蘇老爺還說要賠我新梆子,我沒要,就圖個眼亮心明。”

林硯不知何時湊過來,借著漸亮的天光看那殘頁:“草契上的中保人簽字,是劉阿福。”他抬眼看向老人,“阿公大號可是阿福?”

老人抹了把臉:“當年我在衙門當差,替人寫狀子被砸了飯碗,才落得打更。那草契上的字,是我用左手簽的——右手被衙役打斷過。”他卷起右袖,露出青灰色的舊疤,像條猙獰的蜈蚣。

蘇禾喉頭一熱。

她把殘頁小心收進竹簍,轉身對林硯說:“去族學。”又對王小乙道:“把阿公的話記全了,時間、物件、證人,一樣都別漏。”

族學的晨鍾剛響過第三下,李三爺的玄色錦袍就撞進了院子。

他手裏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炊餅,見蘇禾領著劉阿公進來,喉結動了動:“你、你們這是——”

“李三爺不是要討田產麽?”蘇禾把竹簍往案上一放,殘頁“啪”地展開,“這是十年前的草契,中保人劉阿福,也就是這位劉阿公。”她指著殘頁上的指印,“當年蘇家用三袋米、兩匹絹換田,劉阿公敲梆子作證,地契背麵還有他的左手簽名。”

李三爺的臉瞬間煞白。

他撲到案前,盯著那殘頁看了片刻,突然拔高聲音:“這、這是假的!誰知道你們從哪弄來的破紙——”

“那李三爺可知道,當年蘇家用了哪頭耕牛?”蘇禾打斷他,“慶曆四年秋買王鐵匠的三畝地,用了兩頭花斑牛,其中一頭左後蹄有舊傷,跑起來一瘸一拐;慶曆五年春換周寡婦的半畝菜園,用了三頭黑牛,最壯的那頭愛吃野豌豆,每次喂料都要先挑豆子。”她從竹簍裏抽出本舊賬冊,“這些,蘇家的‘畜牲冊’記得清楚。李三爺若是真田主,總該比我更清楚吧?”

院子裏響起此起彼伏的“噓”聲。

張二嬸擠到最前麵,舉著個豁口陶碗:“我家那口鍋還是當年蘇老爺用牛換地時送的!李三爺要是田主,倒說說我家鍋是黑的還是青的?”

李三爺踉蹌後退,撞翻了條長凳。

他額角的汗成串往下掉,錦袍前襟濕了好大一片:“我、我記錯了……這是陰謀!”

“王小乙。”林硯的聲音像塊冰,“把劉阿公的證詞謄抄三份,一份給陳三爺作保,一份送縣衙備案,一份貼在七村祠堂。”他轉向人群裏的陳三爺,“阿公受累?”

陳三爺柱著棗木拐杖站起來,杖頭敲得青石板“咚咚”響:“我活了七十歲,沒見過這麽實在的證!這字,我簽!”他抓起筆,在《證詞錄》上重重按了個朱紅指印,紅泥濺在紙頁上,像團燒得正旺的火。

暮色漫進族學的時候,蘇禾站在廊下看王小乙把最後一份證詞塞進油布包。

八個佃戶代表已經騎上了快馬,最遠的要去滁州找周寡婦的兒子——那孩子當年跟著娘來送地契,現在該是個三十來歲的莊稼漢了。

“蘇娘子。”劉阿公站在她身後,手裏攥著塊幹餅,“我去後巷把當年的梆子找出來?那上麵還有牛蹄印子。”

蘇禾轉身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阿公歇著,明天我陪您去找。”

夜漏敲過三更,族學突然響起急促的拍門聲。

王小乙舉著燈跑出去,回來時臉色發白:“李三爺跑了,被巡街的官兵截在西市口。”他喘了口氣,“官兵說接到匿名信,揭發他根本不是什麽勳貴後裔,是黃州的賭棍,欠了一屁股債才來冒充。”

蘇禾走到門口,正看見兩個衙役押著李三爺往西邊去。

李三爺的錦袍被扯得亂七八糟,鞋也掉了一隻,在青石板上拖出兩道灰印子。

“這一回,他們想賴也賴不掉了。”她低聲說,風掀起鬢角的碎發,帶著點夜露的涼。

清晨薄霧中,族學門前的青石板路上漸漸聚起人影。

張二嬸的竹籃裏裝著新摘的黃瓜,王鐵匠的兒子扛著鋤頭,周寡婦的兒媳抱著個裹紅布的包袱——他們站在晨霧裏,像一棵棵在春土裏紮了根的樹,枝葉朝著族學的方向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