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裏的稻浪還未散透,蘇蕎就被繡坊學徒小桃的拍門聲驚得從竹榻上坐起。

她抓過搭在床頭的月白短衫套上,發辮都顧不上係,跟著小桃往繡坊跑時,鞋尖踢到門檻,膝蓋撞得生疼——可等她繞過街角,看見那抹明黃封條在晨霧裏晃眼,連疼都忘了。

“蘇小娘子!”紅姑的嗓子帶著哭腔,正扯著衙役的胳膊往門柱上撞,“這封門令憑什麽貼?我們繡坊的靛藍布賣了三年,從沒出過岔子!”她腰間的銅鑰匙串叮當作響,沾著靛藍染料的手指死死摳住封條邊角,“官差大人看看這顏色,青得像雨後的荷葉,哪點犯禁了?”

為首的衙役甩開紅姑的手,皂靴碾過地上的藍布碎屑:“州府拿了舉報信,說你們用禁色染料。”他指節敲了敲封條上的朱印,“要查清楚,自然得封門。”

蘇蕎攥緊了小桃遞來的帕子。

她能聽見自己心跳撞著肋骨的聲音——前日阿姐剛在州府大堂撕開趙敬之的陰謀,今日繡坊就遭封門,這絕不是巧合。

她深吸一口氣,繞過紅姑走到門前。

封條下的門板半開著,幾匹靛藍布搭在木架上,在霧裏泛著冷光。

蘇蕎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匹,指尖沾了靛藍,卻又蹭上點腥甜——是血?

不,是朱砂。

她湊到鼻端聞,除了草木染特有的青草氣,還混著股刺鼻的硫磺味。

“紅姑,取庫裏的染料樣本。”她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驚訝。

紅姑抹了把臉,轉身往庫房跑,木屐踩得青石板“噠噠”響。

蘇蕎蹲下身,把地上散落的布角一一撿起來。

有一匹的褶皺裏還塞著半枚染缸的陶片,她對著光看,陶片內側凝著紫黑色的痕跡——這不是她們用了三年的藍草發酵染法,藍草染出的布該是青中透翠,而這匹……她想起《農桑輯要》裏的記載:“朱砂入靛,色偏紫;硫磺助染,傷布帛。”

“小娘子!”紅姑抱著個漆盒衝回來,盒裏整整齊齊放著十二塊染布樣本,從淺月白到深靛青,每塊都貼著年份標簽。

蘇蕎把舉報的布往樣本上一放——最相近的是去年用藍草加槐米染的“柳葉青”,可眼前這匹卻像被泡過紫蘿卜水,邊緣還泛著不自然的亮。

“官禁之物。”蘇蕎指尖發顫。

她想起上個月裏正跟阿姐算商稅時,林硯提過一嘴:“朱砂硫磺歸軍器監管,民間私用要杖責。”原來如此,有人故意往染缸裏摻這些,就是要坐實“違製”的罪名。

“封鎖染缸。”她霍然起身,“所有染匠不許出院子,染房門窗加鎖。”轉頭對衙役道,“我要查這匹布是哪個染缸出的。”

為首的衙役扯了扯嘴角:“蘇小娘子倒會使喚人。”

“大人若是怕擔責任,”蘇蕎從袖中摸出族學開的保人帖子,“不妨跟著看。”她把帖子拍在衙役手裏,“要是查不出問題,這封條……”她掃過衙役腰間的鐵尺,“怕是要貼到州府大堂去。”

染房裏的熱氣裹著靛藍味撲麵而來。

蘇蕎讓學徒搬來梯子,自己踩著木凳查看染缸編號——舉報的布上有個極小的“丙”字,是第三排最裏的染缸。

她踮腳掀開缸蓋,發酵的藍草漿泛著氣泡,可水麵上卻浮著些紅色顆粒,在晨光裏像血珠。

“王禿子!”紅姑突然喊起來,“前日剛調過來的那個外染匠!他負責丙缸!”

蘇蕎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記得前日阿姐去州府時,繡坊人手不夠,是張二娘推薦了個染匠,說“手藝好,肯吃苦”。

當時她急著核對春裝訂單,隻看了王禿子的染布試樣,顏色倒是正,可現在想來……試樣布是他自己帶的,染缸卻是他接手後才出的問題。

“去把王禿子找來。”她對小桃道,“就說染房要補記工分。”

小桃跑出去的工夫,蘇蕎翻出繡坊的《染匠記工冊》。

王禿子的名字寫在最後一頁,籍貫欄填著“廬州”,可字跡歪歪扭扭,倒像沒讀過幾天書的人寫的。

她又翻到前日的染布記錄,丙缸的產量比平日多了兩匹——多出來的,該就是那批有問題的布。

“小娘子!”小桃氣喘籲籲跑回來,“王禿子不在工房,他說肚子疼,去茅房了。”

蘇蕎盯著染缸裏的紅顆粒,突然笑了。

她轉身對紅姑道:“去把張二娘請來,再讓李秀才帶兩個會畫畫的學徒到族學廣場。”又對衙役道,“大人要是想看真相,不妨跟我們去廣場。”

族學廣場的槐樹下支起了木桌。

蘇蕎讓人抬來兩桶藍草,當著圍觀百姓的麵演示靛藍提取:“先把藍草泡三天,等葉子爛成漿,再兌上石灰水……”她用木勺攪動草漿,水麵漸漸浮出藍色絮狀物,“這叫‘打靛’,撈出來曬成靛泥,染布時用溫水化開——”她蘸了塊白棉布進去,提起來時,布麵慢慢暈開清透的藍。

“都看好了!”張二娘舉著塊正常染的布站在她旁邊,“我們蘇家繡坊用了三年的法子,哪點像禁色?”她又舉起那匹有問題的布,“你們聞聞,這股子硫磺味,分明是有人往染缸裏加了旁的東西!”

人群裏有人小聲議論:“是這麽回事,我家閨女買過蘇家的藍布,洗了三年都沒褪色。”“趙敬之剛倒台,就有人搞鬼,這是想壞蘇家的名聲!”

蘇蕎望著人群裏攢動的腦袋,摸了摸袖中那本《農桑輯要》。

她早讓人把染布流程畫成圖,此刻正由學徒們分發,圖上用朱筆標著“藍草”“石灰水”“靛泥”,連打靛時要攪多少下都寫得清楚。

日頭爬到頭頂時,王禿子終於出現了。

他縮著脖子往繡坊外走,灰布衫的下擺沾著草屑,看見廣場上的人群,腳步頓了頓,又加快往巷口挪。

“王師傅這是要去哪兒?”李秀才從槐樹上跳下來,手裏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炊餅。

他上個月跟著阿姐整理田案,曬得黝黑的臉笑出白牙,“蘇小娘子說染房的工分還沒算完呢。”

王禿子的喉結動了動,突然撒腿就跑。

他跑得急,布鞋都甩飛了一隻,可李秀才從小在田埂上追兔子長大,幾步就撲過去,把人按在青石板上。

王禿子掙紮著喊:“我沒做壞事!是有人逼我——”

“逼你的人是誰?”蘇蕎走過去,聲音像浸了冰的線,“是趙敬之的手下?還是他在州府的同黨?”

王禿子的臉貼在地上,眼淚混著塵土:“我、我就是個混飯吃的……”

“那你跑什麽?”蘇蕎蹲下來,盯著他慌亂的眼睛,“你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往染缸裏撒朱砂硫磺時,那些靠繡坊吃飯的女工?她們的孩子要讀書,她們的男人要治病,你這一撒,毀的是幾十戶人家的飯碗。”

王禿子突然哭出聲來,肩膀抖得像篩糠。

日頭西斜時,蘇蕎站在繡坊門前,看著衙役撕下單薄的封條。

人群漸漸散了,隻有李秀才還押著王禿子站在槐樹下。

風掀起她額前的碎發,她聽見阿姐的聲音從巷口傳來:“阿蕎,巡按大人派了人來,說要徹查染坊的事。”

蘇蕎轉頭,看見阿姐身後跟著兩個穿青衫的公差。

她又看向王禿子,那人正縮著脖子往陰影裏躲,可再躲也躲不過夜色——等月亮爬上族學的飛簷,該說的話,總得說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