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大堂的晨霧被日頭蒸散時,青石板階上已擠了三層人。
賣菜的老婦把竹籃擱在廊柱邊,教書的先生搬了條長凳坐在最前,連鄰村挑貨郎都撂了擔子,脖頸伸得老長往堂內張望——今日要審的,是安豐鄉最金貴的繡坊冤案。
公堂木"啪"地落下時,蘇蕎正攥著兩塊靛藍布站在階下。
粗布袖口被晨露浸得發涼,卻壓不住掌心的熱度。
她望著堂上端坐的知州大人,喉間突然湧上阿姐昨夜的話:"阿蕎,咱們不吵不鬧,隻把理擺到明處。"
"蘇氏女,呈證物。"主簿的聲音像根細針,挑破了滿堂的嗡嗡聲。
蘇蕎抬步上堂,鞋跟叩在青磚上發出清響。
左手那塊布剛展開,前排的張二娘就"哎呀"一聲:"這不是上個月給州城繡樓送的那批?
那顏色潤得像浸了月光!"右邊那塊剛抖開,周染坊的周老爹直拍大腿:"作孽!
這紫得紮眼的,分明是前兒在繡坊後巷撿的破布!"
"大人請看。"蘇蕎將兩塊布並排放到案前,指尖在泛紫的那塊上輕點,"真正的靛藍取自蓼藍,染出的布在日頭下會泛青,陰雨天又帶點墨色。
這假的摻了石青粉,顏色死沉不說——"她突然將布角浸進案頭的茶盞,"您看,水立刻變紫,便是石青溶了。"
堂下霎時炸開一片抽氣聲。
有婦人踮腳喊:"我家閨女買的繡帕就是這顏色!
洗了一水全染了裏衣!"
"且慢。"知州探身盯著茶盞裏的紫水,"你說這是假,可有實證?"
蘇蕎轉頭看向堂側:"紅姑,你來。"
紅姑早候在廊下。
她今日特意換了靛青色短打,袖口用藍線鎖了朵並蒂蓮——那是蘇蕎去年教她繡的。
此時她應了聲,提來個泥瓦罐,裏麵泡著新鮮的蓼藍葉。"這是今早剛摘的頭茬蓼藍。"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深淺不一的染漬,"按《草木染譜》的法子,得先把葉子揉出汁。"
指節粗糲的手按在蓼藍葉上,綠汁順著指縫往下淌,像淌著半罐春天。
紅姑又撒了把石灰,攪著攪著,罐裏竟浮出一層藍瑩瑩的沫子。"這是靛花。"她舀起一勺,"等它沉澱氧化,就能染布了。"
當第一縷純淨的靛藍從瓦罐裏漫出來時,堂下突然爆發出喝彩。
賣菜老婦抹著眼睛:"我年輕時給東家染過布,可不就是這顏色!"教書先生扶了扶眼鏡:"果然與《齊民要術》裏'刈藍倒豎於坑中'的記載相符。"連知州都探身看那瓦罐,嘴角不自覺地翹了翹。
蘇蕎趁機展開懷裏的《靛藍辨偽錄》,紙頁因反複翻看起了毛邊:"大人,這裏記著假染料的三種破綻——石青沉底、膠礬過多、發酵不足。"她翻到某一頁,"張二娘上月進的染料,壇底有層紫渣,正是石青沒攪勻;前日在繡坊後巷搜出的染缸,水麵漂著白礬沫子,這是奸商為省時間沒等發酵完全......"
"冤枉啊!"張二娘突然擠到堂前,圍裙角還沾著靛藍漬,"我就說那王禿子送的染料便宜得邪乎,蘇小娘子非讓我留著壇底的渣子。
如今可算洗清了!"她轉頭瞪向堂角的木籠,"王禿子,你個挨千刀的!"
木籠裏的王禿子早抖成了篩糠。
他昨日還穿著趙小五賞的新棉袍,此刻卻套著號衣,膝蓋上全是泥——是公差押他來的路上摔的。"大...大人!"他突然撲到籠邊,額頭撞得木欄哐哐響,"是趙小五的人逼我的!
他們說隻要讓繡坊染壞布,就給我五貫錢!
還說等繡坊名聲臭了,要搶染缸......"
"住口!"主簿拍了下驚堂木,可堂下的議論早壓不住了。
有個粗漢擠進來:"我在北村破窯見過趙小五的人!
前兒還扛著扁擔轉悠呢!"另一個聲音拔高:"趙小五不是新知州的親信麽?
他憑啥害繡坊?"
知州的臉沉了下來。
他盯著堂下攢動的人頭,又掃過蘇蕎攤開的《辨偽錄》,還有瓦罐裏清透的靛藍——這些證據擺得太整齊整,像把尺子,量出了背後的陰私。"傳仵作驗染缸。"他突然開口,"再派公差去北村破窯。"
半個時辰後,仵作捧著染缸底的紫渣回堂:"確是石青摻假。"北村公差也來報:"破窯裏搜出半袋石青粉,還有趙小五的押帖。"
知州的驚堂木再次落下時,聲音比晨霧還沉:"本州查明,安豐繡坊並無染製偽布之責。
此前封門令撤銷!"他轉頭看向蘇蕎,"你說的染坊聯盟,本州準了。
選個可靠的人管著,往後染坊進染料,都得按你這《辨偽錄》驗過。"
堂下頓時爆發出歡呼。
周老爹抹著眼淚拍蘇蕎的肩:"小娘子,往後咱們染坊聯盟的牌子,就掛在你繡坊門口!"張二娘拽著紅姑的手直晃:"走,咱回染坊,把那批假染料全到溝裏!"
蘇蕎被人群擁出州府時,日頭已爬到了繡坊方向。
她望著青石板路上晃動的人影,突然想起三年前的冬夜——那時繡坊剛開,她蹲在染缸邊記顏色,阿姐端著熱粥站在身後說:"阿蕎,咱們慢慢來,把根紮深了,風就吹不折。"
此刻,繡坊的青瓦頂在晨光裏發亮。
門楣上的"安豐繡坊"匾額還掛著,隻是蒙了層灰——前日被封門時,是隔壁的劉嬸偷偷用布罩了。
蘇蕎伸手擦去灰塵,指腹觸到那兩個"繡"字,忽然笑了。
"阿蕎。"蘇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手裏提著個粗陶壺,"喝口熱粥,等會還要去染坊聯盟議事。"
蘇蕎接過陶壺,熱意從掌心漫到心口。
她望著繡坊前漸漸熱鬧的街道,望著染坊方向飄起的炊煙,輕聲道:"這一局,我們贏了。
但繡線如稻穗,還需日日織。"
風掀起她的衣袖,袖中那本《農桑輯要》被吹開一頁,恰好停在"染練"篇——上麵密密麻麻的批注,在陽光下泛著淺黃的光。
州府大堂外,幾個工匠正搭著梯子。
為首的漢子拍了拍懷裏的新匾額,對幫手喊:"小心點,這'安豐染坊聯盟'的字,可得掛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