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官宅的青磚地上,碎瓷片混著茶水,在趙敬之靴底發出細碎的響。
他盯著《田賦辯》扉頁那行“豪族借法壓榨”的小楷,喉結滾動兩下,突然將冊子拍在案上:“去把杜通判叫來。”
窗外蟬鳴正噪,書童應了聲“是”,轉身時差點撞翻廊下的青瓷花觚。
趙敬之望著案頭堆成山的稅銀賬本,指節抵著太陽穴——安豐鄉那三畝薄田翻出的浪頭,竟要掀了他盤桓十年的稅網。
上個月新收的二十頃田契還沒捂熱,蘇禾這農女倒先把“均稅惠民”的旗子插到他眼皮子底下了。
“大人。”杜通判的官靴聲在廊下響起,青灰色官服被日頭曬得發皺。
他進了門,目光先掃過地上的碎瓷,又落在案頭的《田賦辯》上,喉結動了動,“安豐鄉的事,卑職——”
“閉嘴。”趙敬之抄起冊子甩過去,紙頁撲簌簌打在杜通判肩頭,“你當本使不知道?那蘇禾拆田籍、聯鄉老,分明是要把水攪渾!”他抓起茶筅重重敲在茶海沿上,“明日你再去安豐,帶二十個衙役。告訴那農女,要麽交原稿,要麽——”他眯起眼,“以煽動民亂論處。”
杜通判彎腰撿起《田賦辯》,指腹蹭過“均稅惠民”四個字,沒敢接話。
他想起前日在安豐曬穀場,蘇禾眼裏的光比曬穀場上的新稻還亮,那股子不撞南牆不回頭的狠勁,倒像極了當年在應天府見過的訟師。
安豐鄉的族學講堂裏,蘇禾正踮腳調整牆上的田畝圖。
竹篾編的窗戶透進風,吹得圖上的墨線微微顫動。
林硯站在她身側,手裏攥著卷《孟子》,指尖在“輕徭薄賦”四字上摩挲:“趙敬之若真以‘煽動’治罪……”
“所以才要把台子搭得敞亮。”蘇禾放下手裏的木尺,轉身時圍裙角掃過條凳,“前日王裏正帶了鄰村的老丈來,說他們那也有田籍被豪族吞了的。今日公辯會請鄉老、學子、甚至路過的差役,讓天下人都聽聽——這稅,到底是惠民還是害民。”
堂外傳來腳步聲,陳三爺拄著棗木拐杖跨進門,青布衫洗得發白,袖口卻漿得筆挺。
他往堂中一站,背挺得比房梁還直:“小禾,我那番話可還使得?”
蘇禾扶他在主位坐下,見他掌心攥著團皺巴巴的草紙,展開來是歪歪扭扭的幾行字:“陳阿大,慶曆元年失田三畝,因夏稅折銀……”她鼻尖一酸,輕輕撫住老人手背:“三爺說的,比這紙上的字金貴。”
卯時三刻,族學講堂的門“吱呀”推開。
最先擠進來的是扛著鋤頭的莊稼漢,褲腳還沾著泥;接著是鄰鄉的窮書生,抱著個舊布包當書箱;最後進來的幾個穿皂衣的,蘇禾掃一眼便知是杜通判派來的暗探——他們站在牆角,目光在人群裏梭巡。
林硯登上講台,袖中《孟子》翻得“嘩嘩”響:“《孟子》有雲,‘有布縷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緩其二’。然新政行至安豐,布縷、粟米、力役並征,更有豪族借‘均稅’之名,將二十畝田並作一契……”他話音未落,台下傳來抽氣聲——前日被趙府吞了田的王二牛猛地站起來:“正是!我家五畝地,硬被說成和趙府的田連壟,要多交三成稅!”
陳三爺扶著拐杖站起來,棗木杖頭敲在青石板上,“咚”地一聲。
他喉結動了動,年輕時的記憶突然湧上來:慶曆元年的雨,他跪在縣太爺堂下,看著田契被朱筆一圈,“田壟相連,合並計稅”;他娘抱著地契哭暈在田埂,他背著半袋米去典鋪,掌櫃的算盤珠子扒拉得比雨聲還急……
“那年我爹賣了最後一鬥米交夏稅,冬裏就餓昏在灶前。”陳三爺的聲音發顫,卻像刀割破棉絮般清晰,“後來新政初行,說‘十畝以下免稅’,我才攢了兩畝地。可如今——”他突然拔高嗓門,“趙府的田越並越大,咱們的地越分越碎!這是要把百姓重新逼回饑寒裏去!”
堂中靜得能聽見房梁上麻雀啄泥的聲音。
不知誰先抹了把臉,接著抽噎聲、跺腳聲此起彼伏。
李秀才伏在條案後,筆走龍蛇,將陳三爺的話原樣謄進新抄的《田賦辯錄》裏。
墨汁在紙上暈開,像滴落在心尖上的血。
日頭偏西時,《田賦辯錄》抄了二十本。
鄰鄉的老秀才揣著一本往懷裏塞:“這冊子我帶回去,給我們那的裏正看看!”賣貨郎把冊子夾在貨擔裏:“走商路時給各鄉茶棚留一本,讓趕腳的都瞅瞅!”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三日後,杜通判的官轎再次碾過安豐的泥路。
這次他帶了二十個衙役,鐵尺撞在轎杆上,響得人心慌。
“蘇大娘子。”杜通判下轎時,官服後背浸著汗,“趙使君有令——”他扯了扯腰間的玉帶,“交出《田賦辯》原稿,否則以煽動民亂論罪。”
蘇禾正站在曬穀場邊,腳邊堆著半人高的《田賦辯錄》副本。
她隨手抄起一本,火折子“噌”地擦著。
火苗舔過紙頁,“均稅惠民”四個字先卷了邊,接著“豪族壓榨”化作灰燼。
“這是安豐鄉三十六戶的手印。”她舉起另一本未拆封的《田賦辯錄》,封皮上紅指印密密麻麻,“這是鄰鄉七十二位老丈的證詞。”她又指向遠處的田埂,那裏站著抱著孩子的婦人、拄拐杖的老人,“這是方才在田頭聽辯的一百零三人。”
火苗在她掌心跳躍,映得眼尾泛紅:“杜大人要的原稿,在這。”她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指了指人群,“也在他們心口。你要燒,便把安豐鄉的人心都燒了吧。”
衙役們麵麵相覷,鐵尺在手裏轉得發顫。
杜通判望著那堆越燒越旺的紙灰,突然想起趙敬之昨日在州府說的話:“若壓不住,便……便緩一緩。”他抹了把汗,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蘇大娘子誤會了,趙某不過是想……想看看原稿是否有筆誤。”
官轎離開時,暮色正漫上山坳。
蘇禾望著轎簾消失的方向,摸了摸懷裏的底稿——那是林硯用薄紙謄的,藏在貼胸的布兜裏。
風卷著燒紙的焦味鑽進鼻腔,她突然想起前日陳三爺說的話:“小禾啊,咱們莊稼人,根在地裏,心在杆秤上。”
夜來得悄無聲息。
田莊書房的窗紙被雨打濕,燭火在風裏晃了晃,投下兩個交疊的影子——蘇禾攤開新抄的《田賦辯》,林硯在旁磨墨。
窗外的雨絲斜斜掃過窗欞,打在青瓦上,發出“沙沙”的響。
燭芯“劈啪”爆了個花,照亮蘇禾筆下新寫的一句:“民之欲,不可負;民之願,不可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