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上青瓦時,蘇禾在灶房喝了碗熱粥,掌心還攥著從渠邊撿回的石子。
石麵的溫熱早散了,隻餘粗糙棱角硌著掌紋——像根刺,提醒她鄭家的反撲遠未結束。
"阿姐。"小妹蘇蕎端著燈盞進來,燈芯被風撩得一跳,映得她眉峰微蹙,"林公子在堂屋等你,說有新消息。"
堂屋的榆木桌上攤著本舊賬冊,林硯正借著月光翻頁。
見她進來,他推過一頁紙,墨跡未幹:"萬豐米行這月在安豐鄉收糧,開價每石一貫三百文。"
蘇禾的指甲輕輕叩在賬冊上。
去年今日,糧價是一貫五百;前年大旱,也不過壓到一貫四百五。"壓了兩成。"她垂眸,指腹撫過賬冊上自己記的批注——慶曆元年春,鄭家囤糧三月,糧價漲至兩貫;慶曆二年秋,萬豐米行突然停收,導致農戶賤賣,半月後鄭家開倉高價售糧......
"他們在等。"蘇禾突然抬頭,目光掃過窗外漸濃的夜色,"等咱們把新稻下了田,等青黃不接時,再把糧價抬到天上去。"
林硯的指尖頓在紙頁邊緣。
他原是應天府林氏旁支,見過太多世家手段:先壓價收糧囤貨,再借饑荒抬價,最後用糧食換地契——這是豪族兼並土地最狠的一招。"你早有準備?"
蘇禾起身走向裏屋,從梁上取下個木匣。
匣中整整齊齊碼著三十多張契紙,都是這兩年她用渠邊薄田換的存糧憑證。"互助會的糧倉,存了二百石糙米。"她摸出張皺巴巴的布票,"王掌櫃上月說要訂野蔬幹,預付了五十貫,足夠再收五十石。"
林硯忽然笑了,眼底有星子在跳:"你早就算到鄭家會動糧市。"
"三年前張阿公賣田湊藥錢,我在田埂上撿過半張萬豐的收糧單。"蘇禾將契紙一張張攤開,火光照得她眼尾泛紅,"那時我就想,要是有個糧倉,能在青黃不接時平價賣糧......"
窗外傳來梆子聲,三更了。
蘇禾突然扯過件粗布外衣:"去把族老們請來。"
議事廳的油燈劈啪響著,七個白胡子老頭圍坐,煙袋鍋子碰得桌子咚咚響。"蘇大娘子,你說要開互助會糧倉?"三伯公吧嗒著旱煙,"那是咱們攢了兩年的救命糧!"
"可要是等鄭家把糧價抬到兩貫一石,三伯公你家那半畝菜地,夠換幾升米?"蘇禾翻開賬冊,指著去年的糧價記錄,"前年秋,鄭家囤了三百石,春荒時賣了五百石的價——那些糧從哪兒來的?
是萬豐米行從鄰縣調的!"
堂下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爆響。
五叔公撚著胡子:"可咱們就二百石,夠撐幾天?"
"所以得讓鄭家以為咱們要搶糧。"蘇禾轉向林硯,後者立刻遞來張紙,"王掌櫃明早就去鄰縣,以一貫六百的價收稻穀——比萬豐高兩成。"她敲了敲桌麵,"鄭家看外鄉商搶糧,肯定急著囤更多。"
"還有這個。"林硯從袖中摸出張蓋著朱砂印的紙,墨跡是新的,"我仿了州裏的公文格式,就說朝廷要征糧賑災,限兩月內交足三千石。"他看向蘇禾,"鄭老爺最信官文,少衡那小子又沉不住氣......"
"好!"七叔公一拍桌子,煙杆差點掉地上,"就這麽幹!
我明兒就讓我家小子去鄰縣給王掌櫃幫忙!"
天剛蒙蒙亮,王掌櫃的騾車就吱呀上了官道。
蘇禾站在院門口,看他車後掛的"收糧"幌子被風吹得獵獵響——那是她特意讓蘇蕎用紅布剪的,比萬豐的幌子大兩倍。
鄭府正廳裏,鄭少衡把茶盞摔在地上。"那蘇禾瘋了?
一貫六百收糧?"他踢翻腳邊的糧袋,"爹,咱們囤的五百石夠不夠?"
鄭老爺捏著那張"賑災公文",指節發白。
他在安豐鄉盤桓二十年,最懂官文裏的門道——朱砂印是真的,筆跡像州裏書吏的。"再收三百石。"他咬牙,"讓萬豐把鄰縣的糧都調過來,咱們要做這安豐鄉最大的糧商!"
七月流火時,鄭家的糧倉堆滿了。
鄭少衡站在倉頂,望著漫山遍野的稻穗,笑得前仰後合:"蘇禾不是能嗎?
等她的互助會糧倉空了,看她拿什麽跟我買糧!"
可他沒等到那一天。
八月初八,秋稻剛黃尖,蘇禾讓人在曬穀場支起木桌,桌上堆著白花花的米——互助會糧倉開倉了,每石一貫五百文,比鄭家的兩貫低了足足五百文。
"蘇大娘子,我要兩石!"張嬸擠到前頭,攥著錢的手直抖,"我家那小崽子都餓瘦了!"
"每人限買三石。"蘇禾站在桌後,身後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糧袋,"餘下的,給沒糧的孤寡。"
人群爆發出歡呼。
李二壯扛著糧袋路過鄭府門口,故意把袋子顛得咚咚響:"鄭小爺,你家的糧還賣兩貫不?"
鄭少衡衝出門,正撞見管家跌跌撞撞跑來:"少爺,萬豐說鄰縣糧價漲了!
他們要咱們加錢......"
"加就加!"鄭少衡揮著馬鞭,可等他跑到糧倉,卻見賬房先生癱在地上:"少爺,咱們的銀錢都押在糧上了,連給萬豐的尾款都......"
秋風吹過曬穀場,蘇禾望著遠處鄭家糧倉前的長隊——那些本要高價買糧的農戶,此刻正扛著從蘇家買的米往家走。
林硯走過來,手裏捏著張紙:"鄭家今早賣了五畝地。"
"不夠。"蘇禾望著官道盡頭,那裏有商隊的影子在晃動,"他們還剩二十畝良田,三十間鋪麵......"
"蘇大娘子!"
蒼老的聲音從曬穀場那頭傳來。
鄉約老秦拄著棗木拐杖,身後跟著兩個衙役。
他走到蘇禾跟前,拐杖重重一磕:"縣太爺讓我帶話,安豐鄉的糧市,往後由蘇大娘子盯著。"
人群又爆發出歡呼。
蘇禾望著老秦發白的胡子,突然想起三年前自己跪在父母墳前,攥著三畝薄田的地契哭——那時她怎麽也想不到,有一天能站在這裏,讓全鄉的人都喊她"大娘子"。
"老秦叔過譽了。"她低頭理了理衣襟,目光卻落在遠處官道上——那裏有輛青布篷車正緩緩駛來,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個戴玉扳指的手。
是金陵來的茶商。
蘇禾的手指輕輕蜷起。糧市風波剛平,商路之戰,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