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稻葉上滾成金珠,族學堂前的土台被曬得發燙,周邊縣鄉趕來的農戶擠得田埂都發顫。

趙阿婆捧著稻穗上台時,粗布裙角掃過台邊的紅綢,那把飽滿的稻子壓得她胳膊直顫,卻仍像捧什麽金貴物件似的,用袖口墊著。

“這不是稻穀,這是蘇大娘子的**!”她聲音發哽,布滿老繭的手指輕輕摩挲稻粒,“去年澇災,俺家那三畝田全泡了,是蘇娘子帶著娃們半夜挖溝排水,蹲在泥裏給稻苗打支撐。你們瞧這穗子——”她舉高了讓台下看,“粒兒緊得像攥成拳的娃娃手,哪顆不是她拿算籌量著肥,拿布巾擦著露,一點點喂大的?”

台下傳來抽鼻子的動靜。

有個穿補丁褲的老漢抹了把臉:“趙嬸子說得對,上月我家小孫兒偷吃了半穗青稻,蘇娘子知道後,愣是蹲在田邊教他認稻葉蟲,說‘要護著稻,先得懂它’。”

“肅靜!”推廣使者李思遠抱著一摞《慶禾種植手冊》擠上台,靛青衫角沾著草屑——他天沒亮就去村頭借了老秀才的墨筆,在手冊空白處補畫了稻穗分孽圖。

紙頁翻得簌簌響,他指著手冊上的紅綠標記:“各位伯叔嬸子,這稻種是蘇娘子翻爛三本農書,又在實驗田蹲了整三年才育成的。生長周期比普通稻短七日,施肥分三段——”他抽出根草棍兒敲圖,“返青期用草木灰,分蘖期加豆餅,抽穗時撒魚粉,都是蘇娘子拿秤稱過,拿本子記死的數!”

人群裏突然冒出個尖嗓子:“說抗澇耐寒,去年張家莊的稻不也澇了?”

“問得好!”李思遠早料到有這一茬,翻開手冊第二頁,“普通稻根係淺,慶禾的根能紮進泥裏三寸半——”他蹲下來,用草棍在台邊鬆土上劃道,“就像人多生了幾條腿,澇時能喘氣,旱時能找水。產量嘛……”他掏出塊小黑板,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實驗田三年數據,“頭年畝產二百八十斤,第二年三百二十斤,今年雨水大,還收了三百五十斤!比咱們鄉平均多兩成!”

台下嗡聲更大了。

有個戴鬥笠的中年漢子搓著手指:“兩成就是多收半袋糧……夠娃他娘扯尺布做冬衣了。”

蘇禾站在台側,腰間算籌袋被攥得發皺。

她望著台下攢動的人頭,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在田埂上撒慶禾種時,也是這樣的日頭,可那時圍的人都冷笑:“孤女能育稻?不如趁早把田賣了換錢,省得餓瘦了弟弟妹妹。”她摸了摸發間的木簪——那是阿弟蘇稷用撿來的檀木削的,說等稻子熟了要給她換銀的。

“阿姐!”蘇蕎舉著鐮刀從人縫裏鑽出來,小臉紅撲撲的,“李大牛叔說實驗田的稻子割好了!”

蘇禾應了聲,轉身時撞得算籌袋叮鈴響。

她接過鐮刀,刀刃在陽光下晃出白弧:“各位伯叔,口說無憑,咱們現場割一穗,脫粒、蒸煮,嚐嚐新米。”

台下霎時靜了。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農擠到台前,渾濁的眼睛盯著她的動作——蘇禾彎腰時,藍布衫下擺沾了泥點,可那鐮刀下去的弧度精準得像量過:離根三寸,斜著切入,既不傷稻茬,又不折稻稈。

脫粒時,她握著稻穗在木桶裏摔打,手腕抖得均勻,穀粒“劈啪”落進桶底,竟沒半粒蹦出。

“煮上!”趙阿婆早抱了瓦罐來,她往灶裏添了把鬆枝,火舌“呼”地舔上罐底。

蘇禾蹲在灶邊扇風,火星子撲在她臉上,映得眼尾細紋發亮。

“熟了!”蘇蕎掀開木蓋,白汽裹著甜香“轟”地冒出來。

蘇禾捏著陶碗,先給最前排的老周頭遞過去:“叔,您嚐嚐。”

老周頭顫巍巍接了,吹涼一口送進嘴。

他的腮幫子動了動,渾濁的眼睛突然亮起來:“軟和!不黏牙!”他又扒拉一口,“涼了也不硬,像……像當年我娘蒸的新麥饃!”

“我也嚐嚐!”“讓我來!”農戶們擠成一團,陶碗在人手裏傳得飛快。

有個抱著娃的婦人嚐了,低頭親了親娃的額頭:“寶兒,等咱種了慶禾,你也能頓頓吃白米飯。”

林硯站在台角,看著這一幕,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袖口——那是他昨夜替蘇禾補的,她總說算籌袋磨破袖口不打緊,可他偏要縫得針腳細密。

此時他走上台,手裏舉著兩株稻子:一株金穗垂首,一株葉尖焦黑卻冒出新芽。

“這株是被人潑了草灰水的。”他將兩株稻並排插在土台邊,用炭筆在黑板上畫出根係圖,“正常稻根須白胖,中毒的根須發黃,可即便這樣——”他輕輕撥了撥焦葉,露出內裏的新綠,“它還在長。為什麽?因為慶禾的根紮得深,傷了外層還能生新須。”

人群裏炸開罵聲:“哪個挨千刀的使壞!”“讓我知道是誰,打斷他的腿!”

林硯抬手壓了壓,目光掃過台下:“各位,往後咱們設個‘種植反饋專線’——每月十五,派個識字的來蘇家,把稻子的長勢、遇到的難處都記下來。蘇娘子會帶著咱們,一樁樁改,一項項調。”他頓了頓,聲音放軟,“就像養娃,得哄著,得疼著,才能長得壯。”

“好!”“聽蘇娘子的!”掌聲震得台上紅綢直晃。

就在這時,後排突然站起個穿粗麻短打的外鄉人。

他皮膚黝黑,肩上搭著條汗巾,開口帶點淮揚口音:“我是來安鎮的王二牛。”他往前擠了兩步,“剛才嚐了米,香。我家有五畝薄田,今年秋播我先試種一畝!要是真能多收兩成——”他拍著胸脯,“明年我們村三百畝地全改種慶禾!”

“好!”“王兄弟夠種!”台上台下的掌聲幾乎要掀翻天。

蘇禾望著王二牛泛紅的臉,喉嚨突然發緊。

十年前,她蹲在父母墳前啃著發硬的炊餅,聽族老說“蘇家的田該充公”;五年前,她背著弟弟去縣城賣草鞋,被糧行老板罵“小叫花子也配問糧價”;三年前,她跪在實驗田邊,看著被踩爛的稻苗哭到沒眼淚……可此刻,晨風吹得稻浪起伏,阿弟舉著算籌在田埂上跑,阿妹追著蝴蝶笑,連最開始罵她“不自量力”的老周頭,都攥著她的手說“蘇娘子,俺信你”。

“這一刻,等了十年。”她輕聲說,風卷著稻花香灌進耳朵,模糊了台下的喧鬧。

林硯轉頭看她,晨光裏,她眼角的淚珠泛著淡紅。

他剛要開口,就見田埂那頭揚起一陣塵土——幾個穿皂色公服的人騎著馬過來了,為首的人腰間掛著州府的銅牌,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蘇娘子!”李大牛從田邊跑過來,褲腳沾著泥,“州裏派人來啦!說是要考察慶禾!”

蘇禾深吸一口氣,摸了摸發間的木簪。

她望著越來越近的馬隊,又回頭看了看台上“共耕天下”的錦旗——那四個大字被風掀起,露出底下新縫的金線,在陽光下亮得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