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的指尖剛要碰到趙阿婆沾泥的袖口,就被對方一把攥住。
老婦人的手像塊浸了水的粗麻,帶著冷透的潮氣:“蘇娘子!上遊水閘被人調高了兩尺!”她喉間還滾著未喘勻的氣,“我天沒亮就去看苗,水渠裏的水咕嘟咕嘟往上冒,比昨兒漲了半人高!”
祠堂外的麻雀被驚得撲棱棱亂飛。
蘇禾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慶禾稻剛抽穗,最是怕澇的時候。
她鬆開趙阿婆的手,轉身抓起案上的《水文記錄簿》,竹片穿起的紙頁被翻得簌簌響。
“初九卯時水位三尺七,初十寅時三尺九……”她的指甲在“十一日醜時”那欄重重一按,墨跡被壓出個淺坑,“昨兒後半夜該退到三尺五,可今早記的是四尺二?”
趙阿婆直點頭:“我拿竹篙量的,差不離!”
林硯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側,指尖掃過記錄簿上的朱砂批注:“安豐河每年秋汛都在八月中,這才是七月末。”他抬眼時,眉峰緊擰成一道刃,“且這雨隻下了半夜,水位不該漲得這麽急。”
蘇禾的手指突然頓住。
她翻到記錄簿最後一頁,那裏貼著一張泛黃的紙,是她三年前跟著老河工學看水勢時記的“閘口調水口訣”。
“調高兩尺”四個字在眼前晃成重影——閘口每調高半尺,下遊百畝田就要多浸三寸水。
“去水渠!”她合上記錄簿的動作太急,竹片“哢”地裂了道縫,“林硯,你帶幾個壯實的後生先去,我隨後就到。”
林硯應了聲,轉身時帶起一陣風,青布衫角掃過供桌,震得燭台裏的殘蠟“啪”地掉了塊。
蘇禾抓起牆角的鬥笠扣在頭上,轉身對趙阿婆道:“阿婆,去曬穀場喊李大牛,讓他帶二十個青年佃戶分兩路通知下遊張村、李村開溝排水。”她又掃過廊下玩耍的族學學生,“小豆子、阿竹,你們去取《水力圖譜》,再把算籌筒帶上!”
祠堂外的石板路被夜雨泡得發亮。
蘇禾跑得急,泥點子濺上褲腳,卻渾不在意。
等她趕到水渠邊時,林硯正半蹲在閘口旁,指尖摩挲著一截拇指粗的麻繩。
“看繩結。”他將繩子遞過來,“是雙扣鎖喉結,得使巧勁才能綁緊。”繩上還沾著新鮮的草汁,混著股鬆油味,“這閘板本來該用木楔卡牢,可有人用繩子把木楔和閘板捆在了一起。”
蘇禾蹲下身。
閘板下的水流“嘩嘩”拍著她的手背,涼得刺骨。
她伸手摸了摸被繩子勒出的深痕——足有半指寬,“這不是頭回動手。”她的聲音像浸了冰,“上回李村渠壩垮塌,也是這種繩結。”
林硯的指節抵在閘板上,指腹蹭到一片木屑:“有人不想慶禾稻推廣。”
遠處傳來李大牛的吆喝聲:“蘇娘子!張村的王二牛說他們村的排水渠堵了半條!”
蘇禾猛地站起身,鬥笠“咚”地砸在地上。
她扯過阿竹懷裏的《水力圖譜》,炭筆在“安豐河支流圖”上快速畫著:“小豆子,算下遊五村的田畝數。阿竹,把各村的泄洪溝位置標出來。”她的目光掃過圍過來的佃戶,“記住,每畝地多一寸水,就少收半鬥米!”
趙阿婆湊過來,拐棍戳著泥地:“要不咱們在田埂上挖幾個泄洪口?水泄得快!”
蘇禾搖頭,炭筆尖點在圖譜上的“稻根深度”批注:“慶禾稻根紮得深,可剛抽穗的根須嫩得很。泄洪口挖淺了不管用,挖深了——”她指尖重重一按,紙頁破了個洞,“根須斷了,今年的收成就毀了。”
她轉頭對繡坊的周娘子道:“你帶幾個手巧的,把《水情告示圖》連夜趕出來。圖上要畫清楚:水到腳踝怎麽排,到膝蓋怎麽護苗。”又對宣講團的劉嫂道:“各村路口貼告示,你帶兩個人輪流守著,有人問就按圖上的講,別讓老百姓慌了神。”
夜色漸深時,祠堂前的燈籠全被點亮。
蘇禾站在台階上,看李大牛帶著佃戶扛著鐵鍬往村外跑,看族學學生舉著油布裹的圖譜往各戶走,看周娘子的繡繃在燈下閃著銀針的光。
林硯不知何時遞來碗熱粥,粥裏浮著半顆醃蛋:“先墊墊肚子。”
蘇禾接過來,喝了兩口才覺出燙。
她望著遠處黑黢黢的稻田,喉間發緊:“他們選在推廣大會前動手,是想讓慶禾稻的名聲爛在泥裏。”
“可他們沒想到——”林硯的聲音低了些,“你早把各村的水渠走向、田畝數、甚至連哪家的牛棚能臨時存糧都算清了。”
蘇禾低頭盯著碗裏的粥,米香混著泥土味湧上來。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試種慶禾稻時,也是這樣的雨夜,她蹲在田裏用陶盆往外舀水,手被凍得握不住盆沿。
“去把族學的少年們喊來。”她突然道,“等水勢退了,我有話要跟他們說。”
天剛蒙蒙亮時,趙阿婆跌跌撞撞衝進祠堂:“蘇娘子!水退了!慶禾田的水退到腳踝了!”
蘇禾抓起鬥笠往外跑。
晨霧裏,稻田像塊被洗過的綠綢子,水珠在稻穗上滾著,映出淡粉色的朝霞。
幾個佃戶站在田埂上,正用竹篙量水:“蘇娘子!真沒超過三寸!”
李大牛抹了把臉上的水,笑得露出後槽牙:“張村的王二牛說,按告示圖開了側溝,水泄得比往年快三倍!”
蘇禾望著滿田的青穗,喉嚨發哽。
她站上田邊的高土台,晨風吹得鬥笠帶飄起來:“今日能保住這百畝稻子,不是我蘇禾有多大本事——”她掃過圍過來的鄉鄰,“是咱們二十個村的人,夜裏沒合眼挖溝的,守著水閘的,挨家挨戶傳話的,大夥兒的汗珠子滴在一塊兒,才把這水給壓下去了!”
人群裏有人喊:“蘇娘子,明兒推廣大會,咱們把這事兒說給州裏來的官兒聽!”
蘇禾轉頭看向林硯。
他站在田埂邊,晨露打濕了褲腳,目光卻亮得像星子。
她突然笑了:“看來,咱們的對手,也越來越急了。”
日頭升到頭頂時,祠堂裏飄起墨香。
蘇禾望著圍坐在蒲團上的族學少年——小豆子攥著算籌,阿竹把《水力圖譜》攤在膝頭,連最皮的狗剩都規規矩矩坐著,眼睛亮得像要燒起來。
她摸了摸案上的《齊民要術》,書頁間夾著片稻葉,是今早從田裏摘的,還沾著露水。
“今兒教你們算——”她翻開書,指腹劃過“地勢篇”,“怎麽用半塊竹板,算出一片田該挖幾條溝。”
窗外的蟬鳴突然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