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剛散到田埂,蘇禾的布鞋尖就沾了露水。
她彎腰捏起一穗稻子,指腹碾過沉甸甸的穀粒,聽見阿蕎在身後數著:"大姐,第三壟的稻穗有九寸長!
比上個月測的還長半寸!"
"別急著數。"蘇禾把稻穗放進竹籃,指尖蹭掉掌心的碎殼,"等開鐮那天,咱們按壟稱重,記清楚每塊田的產量。"她抬頭望向整片稻田,晨光裏翻湧的金浪比去年寬了三倍——自春上修了蘇家渠,原本隻能種一季的薄田,竟能搶出半季早稻,眼下晚稻又長得比誰都壯實。
"大娘子!"
急促的呼喊驚得阿蕎手裏的算盤"啪"掉在地上。
李鐵頭從田壟那頭衝過來,褲腳沾著泥,手裏攥著半截帶血的稻稈:"後半夜巡田,西頭那片稻子被割了!"
蘇禾的手猛地收緊,竹籃裏的稻穗"嘩啦"撒了一地。"傷著人沒?"她抓住李鐵頭的手腕,摸到他掌心的血痕,"是鐮刀劃的?"
"沒傷著人。"李鐵頭喘得厲害,"我聽見動靜摸過去,那幫人扔了鐮刀就跑。
您看這腳印——"他蹲下身,用稻稈挑起田埂上的泥印,"四十四碼的鞋,跟鄭管家那雙黑麵皂靴一個模子!"
蘇禾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想起去年張寡婦家抽穗時被踩倒半畝,前年王老二的穀倉莫名起火,再往前數...她轉身往家裏跑,阿蕎抱著算盤追上來:"大姐,你要去哪?"
"查賬!"蘇禾掀開門簾,從梁上取下個布包,裏麵整整齊齊碼著七本舊賬冊。
她翻到最後一本,用炭筆在"慶曆三年八月初九"旁畫了個圈——那天張寡婦的稻子被踩;又在"慶曆四年八月初七"畫圈——王老二穀倉起火;再翻到今年,"八月初五"旁空白處重重畫了個叉。
"每回都是秋收前七天動手。"林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不知何時進了屋,手裏提著盞桐油盞,燈芯把他的臉照得明暗分明,"專挑新得水、長勢好的田。
鄭家的地在渠首,你們占了水,他們便要毀了糧。"
蘇禾合上賬冊,指節叩在案上:"今晚我要他們自投羅網。"她轉頭對阿蕎道:"去喊張二牛,讓他帶十個青壯來。"又對李鐵頭說:"你把西頭那片稻子的稻稈全換成幹的,穗子用草繩捆緊——要像真的快熟了那樣。"
"大娘子是要引他們來割假稻?"李鐵頭眼睛一亮。
"不僅要引,還要人贓並獲。"林硯鋪開半張紙,蘸了墨,"我這就寫《秋收安保條例》,等抓了人,正好請老秦備案。"
月亮爬上樹梢時,西頭稻田裏堆著幾大捆"稻穗"。
蘇禾蹲在田邊的草垛後,手裏攥著根木棍。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混著遠處池塘裏的蛙鳴。
後半夜的風帶著涼意,她正想往懷裏攏攏布衫,忽然聽見細碎的腳步聲。
"就這兒。"鄭管家的聲音壓得很低,"割完趕緊走,別讓人看見。"
草垛後的蘇禾捏緊了木棍。
借著月光,她看見鄭管家舉著鐮刀,身後跟著四個壯實的短工。
其中一個彎腰去割"稻穗",草繩"哢"地斷了,幹稻稈"嘩啦"散落一地。
"不對!"那短工喊了一嗓子。
"抓賊!"張二牛從另一側的草垛跳出來,火把"轟"地照亮整片稻田。
李鐵頭抄著扁擔衝過去,一扁擔打在鄭管家手腕上,鐮刀"當啷"落地。
"你們敢!"鄭管家踉蹌著後退,撞進王老三懷裏。
王老三反手扣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在田埂上。
"送鄉約。"蘇禾站起身,拍了拍褲腿的草屑,"連人帶鐮刀,還有這滿地的幹稻稈——都是證據。"
老秦的公堂天亮時就坐滿了人。
鄭管家跪在青石板上,額角沾著泥,嗓子喊得啞了:"我就是幫人看田!"
"看田需要帶五把鐮刀?"林硯舉起證物盤,"這鐮刀上的稻屑,和蘇家假稻堆裏的幹稈,經了水的痕跡都對得上。"他翻開《秋收安保條例》,"鄉約有令,秋收前惡意損毀青苗者,杖三十,驅逐出鄉。"
老秦的驚堂木"啪"地拍下:"鄭家管家,你可知罪?"
鄭管家的嘴張了張,最終耷拉下腦袋。
三日後,秋收的銅鑼敲得震天響。
蘇禾站在打穀場上,看李鐵頭扛著稻捆跑過來:"大娘子,頭壟稱了,畝產三百二十斤!
比去年多了八十斤!"
"阿稷,記到賬上。"蘇禾接過阿蕎遞來的水,擦了擦汗。
田埂上站滿了幫忙的鄉鄰,王寡婦的小兒子舉著稻穗跑,張二牛的媳婦在篩穀,連老秦家的孫子都蹲在邊上撿穀粒。
"蘇大娘子。"老秦拄著拐杖走過來,身後跟著兩個衙役,"《秋收保護令》明日起全鄉推行,各村設護田崗哨。"他望著打穀場上的熱鬧,眼角的皺紋堆成了花,"你這丫頭,治村比我這個老吏還在行。"
蘇禾低頭把沾了泥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我隻是不想再看見誰家的稻子被割,誰家的娃餓肚子。"
日頭偏西時,最後一擔稻穀進了倉。
蘇禾站在倉門口,望著遠處鄭家的青瓦高牆。
風掀起她的布裙,她摸了摸懷裏的賬冊——那上麵不僅記著今年的收成,還記著全鄉各戶的田畝數、賦稅額。
"大姐。"阿蕎拽了拽她的袖子,"該回家了,阿稷煮了新米粥。"
蘇禾應了一聲,轉身往家走。
可她知道,鄭家的算盤不會停在這一茬。
等秋糧入了官倉,等稅吏帶著黃冊上門...那時的較量,才真正要見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