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推開門時,竹籬笆上的布娃娃還在夜風中晃。

小蕎蜷在灶屋的草席上,小腦袋歪在蘇稷肩上,兩人都睡得正沉——許是白日裏跟著跑前跑後,累極了。

她輕手輕腳摸黑添了把灶火,鍋沿的餘溫漫上來,混著灶膛裏未滅的柴香,裹住她沾了露水的鞋襪。

後半夜的風突然轉涼,她裹緊粗布衫靠在門框上,望著院外忽明忽暗的燈火。

白日裏劉二郎攥著錦旗的紅手印,王秀娘眼尾那滴淚,還有趙阿六藏饃時發抖的手指,走馬燈似的在腦子裏轉。

共耕節的展棚搭在村東老槐樹下,二十張農諺圖譜剛用新竹篾繃好,墨跡未幹的"稻麥輪作"四個字,該是還泛著潮的。

"姐姐——"

天剛蒙蒙亮,小蕎的喊聲響得像炸在耳邊的雀兒。

蘇禾掀開門簾時,繡坊前的青石板路上已圍了一圈人。

小蕎攥著她的衣角直喘,發辮上的野菊被揉得不成樣子:"展、展棚的門被撬開了!

柱子上釘著張紙......寫、寫著'僭越者死'!"

蘇禾的後頸忽地一緊。

她擠開人群時,晨霧正漫過老槐樹的枝椏,展棚的竹門歪在地上,新刷的桐油被刮出幾道白痕。

柱子上的字條是用破布蘸了鍋底灰寫的,墨跡順著木紋往下淌,倒像道流著血的疤。

"禾娘。"林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晨起未消的啞。

他手裏捏著半塊碎瓷片,邊緣還粘著點暗黃的蠟:"門閂被蠟封過,夜裏巡邏的人沒察覺。"

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認得這字跡——去年春荒時,趙敬之的管家來收租,在佃戶的借契上畫押,用的就是這種歪扭的"蟹爪鉤"。

那老東西被州府查辦時,趙敬之拍著桌子罵"泥腿子翻天",現在倒好,換了副手段來陰的。

"趙阿六這兩日總往東村跑。"林硯把碎瓷片收進袖中,聲音壓得很低,"東村頭的老馬店,是趙敬之舊部的落腳處。"

蘇禾望著展棚裏新掛的"共耕法"示意圖,圖上用朱砂標著各村的田壟分界。

前日裏陳阿公摸著圖直抹淚,說"活了六十歲,頭回看清自家田有幾壟"。

這些圖要是被燒了......她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眼裏淬了火:"去喊各村的甲長。

二十個巡夜的,每兩個守一個展棚;《共耕圖譜》的副本,晌午前必須發到各戶。"

"是。"林硯應了聲,轉身時衣角帶起一陣風,把字條上的"死"字吹得獵獵作響。

午後的日頭毒得很。

蘇禾繞著展棚轉了三圈,鞋跟在曬硬的泥地上踩出一個個小坑。

轉到西北角時,她忽然蹲下身——幹稻草的碎末混著鬆脂的氣味鑽進鼻腔,半塊漏油的陶甕歪在草堆裏,油跡在地上洇出個黑黢黢的圓。

"張叔!"她喊來守棚的老佃戶,"把這些幹柴全搬到河邊漚肥。

再去井邊挑十擔水,沙土堆在棚角。"她扯下腰間的汗巾,蹲在地上擦油跡,"共耕節的火要燒在人心上,不是這棚子上。"

張叔搓著粗糙的手掌:"禾娘,這......"

"您記不記得三年前的澇災?"蘇禾沒抬頭,汗滴順著下巴砸在泥地上,"那回您家的稻種被水泡了,是我翻著《齊民要術》教您用草木灰催芽。

今日要是真著了火,咱們燒的不隻是圖譜,是三十戶人今年的指望。"

張叔的喉結動了動,轉身時腰板挺得筆直:"我這就去喊人。"

日頭偏西時,展棚裏熱鬧得像鍋燒開的粥。

王秀娘帶著族學的孩子們練開場詞,小丫頭們的聲音脆得像新摘的菱角:"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劉二郎蹲在鐮刀模型前,用細砂紙打磨刀刃,磨下的鐵屑落在他磨破的手背上,混著血珠亮晶晶的。

繡坊的周嬸舉著"共耕錦旗"衝她笑,針腳細密的"勤"字在夕陽裏閃著光:"昨兒個熬到雞叫,可算把您說的'稻穗繞著犁'繡全乎了。"

林硯坐在展棚最裏頭的案前,筆下的墨香混著新曬的稻稈味。

蘇禾湊過去看,見他正抄自己寫的《秋收謠》:"稻在壟上笑,鐮在手中跳......"

"這是要念給詩會的先生們聽?"她彎著腰,發梢掃過他的手背。

林硯筆尖一頓,墨跡在紙上暈開個小團:"詩會的先生們愛聽之乎者也,可共耕節的主家是百姓。"他抬頭時,眼底映著展棚外晃動的人影,"你寫的'灶上有熱粥,倉裏有餘糧',比任何詩都金貴。"

夜來得很快。

蘇禾給小蕎梳完頭時,窗外的燈籠已經亮成串。

她剛要出門,就聽見村東頭傳來喊叫聲:"抓賊!

展棚後有人點火!"

等她跑到展棚時,月光正潑在趙阿六身上。

他半張臉埋在陰影裏,手裏的火折子還冒著煙,腳邊堆著半濕的稻草——許是巡邏隊來得快,火沒燒起來。

"我、我就是來撿個破碗!"趙阿六的聲音抖得像篩糠,可他懷裏掉出的油布包不會撒謊——裏麵整整齊齊碼著五根浸了油的棉繩,和白日裏展棚角那甕鬆脂一個味。

林硯舉著火把湊近他的臉:"東村老馬店的周老三,昨日晌午給過你半吊錢?"

趙阿六的嘴張了張,突然"撲通"跪在地上,額頭砸在泥地上:"是周管事逼的!

他說要是燒了共耕節的棚子,就把我欠的三石租子一筆勾銷......"他抬起頭時,臉上沾著泥和淚,"我、我就是個蠢的,想著能給娃掙口飯吃......"

蘇禾望著他膝頭的布丁——和前日裏他小兒子穿的破襖是同塊布。

她蹲下身,指尖碰了碰他懷裏的饃——那是白日裏她塞給他的,還帶著灶膛的餘溫。

"把名單交出來。"她的聲音輕得像風,"周管事背後的人,都有誰。"

後半夜的風裹著露水灌進展棚。

蘇禾捏著趙阿六畫的押,紙角被她捏出個褶皺。

林硯站在她身側,望著棚外漸沉的月亮:"明日天一亮,共耕節就該開始了。"

"他們燒不起來的。"蘇禾把紙往懷裏攏了攏,目光掃過展棚裏的水桶、沙土,還有牆上被風掀起一角的《共耕圖譜》。

遠處傳來雄雞的打鳴聲,她忽然笑了,"你聽——"

林硯側耳。

晨霧裏傳來細碎的響動,是布鞋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是竹籃碰撞的輕響,是小娃娃的嬉鬧聲。

這些聲音像春溪破冰,從村東頭、村西頭、村南頭湧過來,在展棚外匯成片。

"是來趕秋社的人。"蘇禾望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他們等了太久,等一場曬在太陽底下的共耕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