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三竿時,小七的布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沙沙響。
他貓著腰鑽進蘇家院子,院角的絲瓜藤正順著竹架往上攀,葉影在他臉上晃出細碎光斑。
"大娘子!"少年抹了把額角的汗,指尖還沾著草屑,"那賊子跑的時候,專挑沒草繩的道兒——昨兒後半夜我蹲在田埂邊數過,東邊第三壟的草繩鬆了半指寬,南邊的石灰粉被人用竹枝掃過,痕跡像......像有人提前三天就在摸咱們的守夜路子。"
蘇禾正蹲在灶前添柴火,聞言捏著撥火棍的手頓了頓。
灶膛裏的火苗"劈啪"炸開,映得她眉峰微蹙。
她把撥火棍往泥裏一插,起身時腰間的算盤磕在桌角,"當啷"一聲脆響。
"鄭家的趙先生上月來討過水陂的圖紙,說要給鄭老爺種觀賞蓮。"她屈指敲了敲桌沿,目光掃過牆根堆著的《齊民要術》,書脊上還留著去年被雨水泡過的褶皺,"那日他在田邊轉了兩個時辰,說'這稻子稈子太細,風大要倒',現在倒成了最懂咱們布局的。"
裏屋傳來翻書聲,林硯掀開門簾出來,青布衫下擺沾著墨漬。
他昨夜替蘇禾謄抄賦稅清單到子時,眼下帶著淡淡青影,卻仍把算盤推到蘇禾手邊:"既是摸熟了路子,不妨將計就計。"
"誘餌田?"蘇禾的手指在算盤上撥了兩下,珠串碰撞聲裏突然笑了,"你是說,在留種區最顯眼的位置,種幾株稈子特別粗、穗子特別大的?"
"正是。"林硯從袖中摸出張草圖,墨跡未幹,"那幾株要長得和其他稻子有差異——比如葉尖帶點黃,或者稻芒偏軟。
鄭家若偷了去,定會當這是咱們選種的關鍵特征,反而會往錯路上走。"
蘇禾的指甲在草圖邊緣壓出個淺痕。
去年她改良稻種時,趙先生曾在酒肆說"農女懂什麽選種,不過是撞大運",如今對方卻派賊來偷,可見是真急了。
她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把算盤往懷裏一收:"小七,去把阿牛他們叫來。"
少年應了聲要跑,又被她喊住。
蘇禾從懷裏掏出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邊角磨得起了毛:"這是近半月出入鄭府的人名單——西頭賣山貨的王瘸子,前日替鄭府送過三車木炭;東鎮來的劉屠戶,上回在茶棚說'鄭老爺給的錢夠買半畝地'。
你帶兩個人,專盯這些人。"
小七接過紙時,掌心被紙角硌得發疼。
他望著蘇禾眼裏的光,突然想起去年發大水,她站在齊腰深的水裏指揮堵缺口,也是這樣的眼神——像春末的陽光,曬得人暖,卻能把凍土曬化。
是夜,月亮躲進雲層裏。
小七縮在田邊的草垛後,蟲鳴忽遠忽近。
他摸了摸腰間的短刀,刀柄被手心焐得發燙。
二更梆子響過,田埂上終於傳來腳步聲,很輕,像貓爪踩在落葉上。
借著雲層裂開的縫隙,小七看清了來者——月白儒衫,腰間掛著個青玉墜子,正是鄭府的趙先生。
他貓著腰往誘餌田挪,走到那幾株"特別"的稻子前,突然蹲下身,從懷裏摸出個油皮紙包著的本子。
"穗長八寸,粒數一百八十......"趙先生的聲音像蚊子哼,蘸了蘸口水翻頁,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在稻葉上晃出一片晃動的黑。
小七屏住呼吸,指甲掐進掌心。
他看見林硯從另一側的灌木叢裏探出半張臉,衝他微微點頭。
兩人同時貓腰往前挪,草葉擦過褲腿的聲音被蟲鳴蓋住。
趙先生記完最後一筆,合本子時突然頓了頓。
他抬頭望了望天,把本子往懷裏塞,轉身要走。
小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卻見對方剛邁出兩步,"啪嗒"一聲——一片紙從本子裏掉出來,飄進了田邊的水窪。
等趙先生的身影消失在村口老槐樹下,小七才敢直起腰。
他赤著腳踩進水窪,用指尖捏起那張紙。
紙角沾了泥,上麵的字卻清晰:"稈高五尺二,節間距三寸......推測蘇氏選種重穗輕稈,或為抗倒伏?"
"給我。"林硯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聲音低得像風。
兩人打著火折子,火苗映得紙片邊緣發卷。
蘇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夜露的涼:"果然在學。"
她穿著粗布短打,發辮用草繩隨便紮著,手裏還攥著盞防風燈。
燈芯一跳一跳,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穗長粒數記得分明,連節間距都量了——趙先生不是第一次來。"她的拇指摩挲著紙片邊緣,"上回他說'稻子帶邪性',原是想把水攪渾,自己好偷著學。"
林硯從懷裏摸出個布包,裏麵是白天蘇禾收的稻種:"他們能學,咱們就能變。
真正的好稻子,稈子要比誘餌田的細半寸,穗子沉卻不易折——得連夜挑出來。"
蘇禾突然笑了,笑得算盤珠子都跟著顫:"林公子這是要和鄭家比誰學得快?"她轉身衝田埂喊了一嗓子:"阿竹!
把穀倉的鎖換銅的,再派兩個人守著!"
遠處傳來應和聲。
林硯望著她的背影,油燈在她身側投下長長的影子,像一杆標槍紮進黑夜裏。
他摸出懷裏的筆墨紙硯,在田邊的石桌上鋪開:"我這就寫《安禾一號育種規範》,明兒拿去鄉正那裏備案——鄭家若敢說他們的稻種是自己的,咱們就拿這個當憑證。"
"好。"蘇禾蹲下身,把真正的優質稻種一粒粒挑出來,月光落在她沾著泥的指節上,"等他們按著誘餌田的稻子種出空殼穗,咱們的新稻子早該抽穗了。"
夜更深了。
林硯伏在桌上寫字,筆尖在紙上走得飛快。
蘇禾抱著稻種往穀倉去,小七跟在她身後,手裏還攥著那張從水窪裏撿的紙片。
風掠過稻田,傳來隱約的蟲鳴,混著遠處鄭府的犬吠。
林硯寫著寫著,突然停了筆。
燭火搖晃,他望著案頭另一遝紙——那是這半個月抄錄的安豐鄉賦稅底冊,墨跡未幹的"鄭記糧行"四個字,在火光裏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