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墜到西山尖時,小七的草鞋已經磨破了後跟。
他蹲在縣城南巷的青磚牆後,鼻尖沾著塊泥,眼睛卻亮得像兩顆星子——那道灰布衫的影子終於閃進了"悅來客棧"的朱漆門。
"阿姐說的草葉!"他攥緊兜裏那片帶倒刺的蒼耳,喉嚨發緊。
前日在土地廟籬笆上撿到這東西時,蘇禾的指尖被倒刺紮出了血珠,卻笑得比曬穀場上的日頭還亮:"小七最會看草蹤,能跟著這葉子找到趙先生不?"
此刻客棧門楣上的銅鈴"叮"地響了聲,趙先生出來了。
他手裏提著個青布包裹,腰間掛的熏香袋飄出艾草味——和蘇禾鬢角那道淡紅印子的氣味一模一樣。
小七縮了縮脖子,見趙先生往東街走,忙貓著腰溜出巷口,布鞋尖踢到一塊碎磚,"哢嗒"一聲。
"誰?"趙先生猛地回頭。
小七的心跳撞得肋骨生疼。
他瞥見牆根有堆未燒盡的蜂窩煤,撲過去抓起把黑灰抹在臉上,又抄起牆角的破竹筐扣在頭上——活像個討飯的小叫花子。
趙先生眯眼望了會兒,哼了聲繼續往前走。
小七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濕了,貼著汗衫涼颼颼的。
他數著趙先生的腳步,等那人拐進藥鋪,立刻貓進客棧後門。
門閂是新換的銅鎖,他蹲下來,從懷裏摸出蘇禾給的細鐵絲——前日她教他開雞籠時說:"若是要查緊要事,這手藝比拳頭管用。"
"哢"的輕響,門開了條縫。
小七屏住呼吸擠進去,黴味混著灶房的油腥氣撲過來。
他踮腳繞過劈柴堆,聽見二樓傳來說話聲:"鄭少衡的信到了?"
"上月在應天府見著林三公子,到底是瘦了......"另一個聲音壓得低,像風吹過破窗紙。
小七的耳朵豎得老高。
他順著木樓梯往上挪,每步都試探著踩,直到在拐角處看見半扇虛掩的門。
門縫裏漏出的光映在牆上——那是幅地圖!
用朱筆標著安豐鄉的河渠、田壟,連蘇家那三畝薄田的位置都畫得清清楚楚。
旁邊書案上堆著幾頁紙,最上麵那張寫著"稻種改良要訣:輪作避病法",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照著什麽謄抄的。
"小七!"
突然有人拍他肩膀。
小七驚得差點叫出聲,回頭卻見是林硯。
書生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手裏攥著個炭筆小本,指節捏得泛白:"跟我來。"
兩人溜進柴房,林硯反手閂上門。
他借著從瓦縫漏下的光翻小本,墨字在紙上洇開:"這客棧是鄭少衡在京中同年周大人的產業。
周大人現管著司農寺的種子庫。"
"司農寺?"小七搓著沾灰的手,"那趙先生......"
"在給鄭家牽線。"林硯的聲音沉得像壓了塊石頭,"他們想把'安禾一號'的種賣進京城,掛上周大人的名,到時候別說蘇家,連縣衙都爭不過。"
柴房外傳來腳步聲,兩人同時噤聲。
等那聲音走遠,林硯才接著道:"得搶在他們前頭,讓縣衙給'安禾一號'備案。"他掏出塊帕子擦小七臉上的灰,"備案了就是官定良種,私運種子要吃官司。"
小七望著林硯眼底的青黑——這幾日他總在油燈下抄農書,硯台裏的墨都凝了層殼。"我這就回村找阿姐!"他掀開門閂,風卷著柴屑撲進來,"阿姐最會算這些,保準能治他們!"
蘇禾正在灶房篩新米。
竹篩子在她手裏轉得像朵雲,金澄澄的米粒"沙沙"落進陶甕。
聽見院外的腳步聲,她頭也不抬:"小七這野猴子,又跑哪去沾了身灰?"
"不是灰。"林硯的聲音帶著風,"是鄭家養的狼,要叼咱們的稻種去京城。"
蘇禾的手頓住了。
篩子裏的米粒"嘩啦啦"撒了半地,她蹲下去撿,指腹擦過粒米的尖芒——和前日趙先生熏香裏的艾草味,和小七帶回來的蒼耳倒刺,和吳大貴躲在柳樹後的冷汗,全串成了根線。
"備個案要多久?"她直起腰,發辮上的木簪晃了晃。
"三日內遞文書,得附上產量數據、百姓聯名,最好......"林硯掃了眼灶上的瓦罐,"讓縣令夫人說句話。"
蘇禾笑了,露出顆小虎牙:"前日王二家送了半筐新米,我留了碗最亮的。"她轉身從梁上取下個藍布包,"明兒我去縣衙,你帶小七再去客棧,把那地圖抄全。"
第二日辰時三刻,蘇禾站在縣衙門口。
朱紅門檻高得能絆人,她提著布包跨過去時,裙角掃過青石板上的水痕——那是早衙時百姓跪的地方。
"蘇大娘子?"門房老周從門房探出頭,"趙大人正審案子呢。"
"我找夫人。"蘇禾解開布包,新米的甜香混著晨露的濕意飄出來,"這是新收的'安禾一號',夫人嚐嚐?"
後宅的雕花窗開著。
蘇禾跪坐在軟墊上,看縣令夫人捏著銀匙攪瓷碗。
白米飯在碗裏堆成小山,壓得最實的米粒還泛著珍珠似的光。
夫人舀了口,眼睛慢慢睜大:"軟乎,還帶點甜?"
蘇禾早備好了舊米。她把另一個碗推過去:"這是去年的稻子。"
夫人嚐了口舊飯,眉頭皺成個結:"糙得硌嗓子。"她放下碗,"你說要給稻種備案?"
"備案了,往後誰家要引這稻種,都得先到縣衙登記。"蘇禾從懷裏掏出疊紙,"這是全鄉三十七戶的聯名信,還有近三年的產量對比——同樣三畝地,'安禾一號'比舊種多打兩石糧。"
夫人的指尖劃過紙上的數字,墨跡未幹,沾了點胭脂紅:"我去跟老爺說。"她忽然笑了,"你這女娃,比那些來送綢緞的官太太會來事。"
與此同時,小七正趴在客棧二樓的窗台上。
林硯踩著他的肩膀,炭筆在小本上飛:"河道標紅,是要引水?
田壟分三格,這不是阿姐的輪作......"
"噓!"小七的耳朵動了動,"有人來了!"
兩人趕緊縮到瓦簷下。
趙先生的聲音從房裏飄出來:"蘇禾那丫頭精得很,前日在曬穀場故意讓百姓看育秧圖......"
"怕什麽?"另一個聲音粗啞,"等周大人批了文書,她那備案就是廢紙!"
林硯的炭筆"啪"地斷了。
他望著小本上抄的"輪作避病法",字跡歪歪扭扭,連蘇禾畫的蚯蚓狀排水溝都照搬了去。
傍晚回村時,蘇禾正蹲在曬穀場算田畝。
林硯把小本遞給她,她翻到地圖那頁,指甲在"輪作"二字上戳出個印子:"他們學了皮毛,沒學根本。"她抬頭望向西山,落日把雲染成血紅色,"備案的文書趙大人收了,夫人也幫著說話......"
"可周大人......"
"周大人遠在京城。"蘇禾站起來,把小本揣進懷裏,"等他的文書到,咱們的備案早生效了。"她摸了摸鬢角,那裏還留著前日追蹤草葉的淡紅印子,"鄭家要掀浪,總得先看看這浪頭,能不能衝垮蘇家的田埂。"
夜風卷著新稻的清香吹過來。
小七從草垛後鑽出來,手裏舉著片蒼耳:"我在客棧後牆又撿了片!"
蘇禾接過草葉,倒刺紮得指尖發疼。
她望著漸暗的天色,聽見林硯在身後低聲說:"趙先生的密室裏,還有半封沒寫完的信......"
草葉在她掌心裏蜷成個小卷,像團未燃盡的星火。
而在縣城的某個密室裏,燭火正映著半張信紙——"蘇禾已察覺,速請周大人......"墨跡到此戛然而止,仿佛被突然的腳步聲驚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