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循規蹈矩，三天一進城，從早忙碌到晚，回家便窩在炕上發呆，月錢一發看也不想看就直接交到曹大娘手上，渾渾噩噩的也能過。

四季的交替在小魚的眼裏談不上變化，她隻對電閃雷鳴、風雨交加特別敏感，那一夜所有的事情都在心中留下陰影。

夏季的雨總是來得突然，白天還萬裏晴空，入了夜就開始狂風大作，小魚蜷縮在被子裏，躲在土炕的一角。

一道閃電劈亮了黑漆漆的夜空，也照亮小魚滿是淚水的臉頰。她抱著雙腿，盡量縮成一個小團，失了心智一般呢喃，“疼……疼……疼。”

“這好大的風，你怎麽不關窗戶啊，得虧我來看你。”曹大娘推門而入，卻被眼前的場景嚇了一跳，一把撲過去抱緊小魚，輕聲安慰道：“不疼，乖，不疼哦。”

閃電過後就是瓢潑的大雨，豆大的雨點砸落，順著風飄進窗戶，曹大娘忙爬過去關上窗戶，轉身替小魚擦幹額頭上的汗水，“這是遭的什麽孽啊，好好的腿啊。”

自那夜小魚磕在碎石上，又在泥濘的雨水裏泡了一陣，這腿就落下病根，天氣不好，節氣變化都會隱隱作疼，最厲害的就是夏季暴雨一來，好像所有的回憶痛苦都被激發出來，更是難以忍受。

小魚抱緊膝蓋，臉上一片慘白，“真的好痛啊！”

曹大娘揉著她的膝蓋，輕聲安慰道：“會治好的，大娘明天就托人去找十裏八鄉最好的郎中，咱們治好了就不痛了。”

“可這裏痛又怎麽辦呢？”小魚瘦長的手指捂在胸口，朝一旁倒過去，“心痛也能治嗎？挖了心好不好？”

“為什麽我忘不掉他，整天忙碌忘不掉，沉睡不醒也忘不掉，怎麽都忘不掉！”小魚痛苦的抓著頭發，一雙眼睛通紅。

曹大娘替她裹上被子，聲聲歎息響起，“小魚，不行大娘托人去辦你的婚事，你這麽優秀，肯定很多人想娶，嫁了人你總會忘記他的。”

“可是我除了他，誰都不想嫁。”小魚瞪著通紅的眼睛，“一年了，一年了，我很久都沒有睡踏實過，也不敢對你們說，為什麽他會如此狠心對我？！”

一年多過去了，她平日渾渾噩噩的模樣隻讓人以為心神不在，總歸會有忘記的那一天，原來痛苦是這樣的透徹心緋，曹大娘神色複雜的看了小魚一眼。

小魚側躺在枕頭上，枕巾已被打濕了一片，眼眶裏還湧出源源不斷的淚水，“我以為我會恨他，恨他不聲不響，恨他離我而去，可是沒有，我隻想當麵問一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為什麽？這個問題好像李浚齊也問過，為什麽要這樣傷害我？可世界上一沒有如果，二沒有那麽多為什麽……

這一夜好像發生了很多改變，第二日小魚再起來的時候，換上許久未曾碰過的顏色豔麗的衣服，一隻古樸的木簪館起滿頭青絲，星月耳釘發出亮閃閃的光芒，曹大娘不由晃了眼。

“大娘，我要走了，這些日子謝謝你的照顧。”小魚盈盈一拜，露出淡然一笑，美的有些不真實。

曹大娘晃神之間，忙拉住她的衣袖，“走？要去哪裏？你一個女孩子家家多不安全。”大約是她想起兒子丈夫的遭遇，急出一頭汗水。

小魚偏頭望向南方，渾濁不清的雙眸恢複了些許神采，“我要去找他，這事情沒個結局，我在哪裏都不會安生，安逸日子過了太久，我總該出去見見風雨。”

他若還喜歡我，我們便在一起，他若不喜歡我，那我就重新讓他喜歡上我。這是小魚沒有說出來的話。

可為何有如此堅定的信念，她也說不上來，大約兩個人糾纏久了，想放手就變得那麽困難，比挖心還讓人痛苦。

“小魚……”曹大娘不如如何勸她，隻叫出個名字便再無後話。

小魚今日難得的心情好，又是盈盈一笑，“大娘，你不必再勸我，我和曹大牛一樣，沒做出決定前都猶豫徘徊個不定，但要是做出來，那就是十頭牛也拉不回。”

“況且你忘記啦，我本來就是從其他地方搬過來的，以前有那個勇氣，安逸日子過幾天，人也長大了，怎麽勇氣不增反而減呢，這可不是我。”

小魚調皮的挽住曹大娘的臂彎，好像又恢複成以前古怪機靈的模樣，但眼裏的哀涼誰也看不出來。

劉氏是除過曹大娘第一個知道小魚決定的人，水函裏的事情都來不及打理，隻趕到薑家小院來打聽詳細的情況，“你說你要走了？外麵世道那麽亂，要去哪裏？”

小魚正鑽在櫃子裏打包袱，轉頭笑道：“你們來來去去就是這幾句話，要勸我也一點心意都沒有，缺乏誠意的很呐。”

這笑恍如隔世，劉氏一愣神，才嗔道：“誰說要來勸你，我隻是問你要去哪裏？”

“我自然是去尋曹大牛，天大地大，何處有他，我就去哪裏。”她們不知道曹大牛去昌平的事情，既然李浚齊說過這不是簡單的事情，那麽小魚也不願意讓她們蹚渾水。

想起那年在祠堂裏的事情，劉氏絞著帕子，眼裏氤氳水汽，“我早就知道你與旁的姑娘不同，竟有這樣的膽識氣魄。”

小魚整理好櫃子中的東西，轉身坐在炕上端起一隻茶杯，打趣道：“你與其在這裏誇我，不如看看魚函裏的東西，我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花錢的地方還多著呢。”

劉氏忙驚訝的叫了一聲，是啊，小魚這一走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呢，忙問道：“你若走了，田裏的東西怎麽辦？”

“涼拌！”小魚有心逗她，隔了一時才繼續道：“該怎麽辦就怎麽辦，我走時留些錢給你，魚函裏的東西你懂得比我多，虧了算我的，賺了咱兩對半砍。”

這事算不上著急，出遠門還得多準備些時候，劉氏心中有了要給小魚籌盤纏的想法，隔日便讓雷老五進城找上次買青蛙的主顧，去年是個大豐之年，賣的價格還比青蛙的好。

她又聽說小魚打算帶小鼓一起走，便趕工做了四身換洗的衣裳和兩雙布鞋。

小魚萬分感動，沒想到出遠門她比自己還上心，動容之時多了幾分欣慰，終究是好人有好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