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橙在這句寶貝中愣住,表情有些僵硬。
陸聞舟倒是坦然,不疾不徐踩下油門。
她回過神來問他要帶她去哪。
陸聞舟沒看她,目視前方,語調平淡,“現在才問不覺得有些晚了嗎?”
不知道是不是她真的太久沒有回來了,這條路一直往前開,她一處眼熟的景色都沒見過。
池橙識趣閉嘴。
反正,去哪無所謂。
正好散散這一身酒氣,免得回去又被宋喬堵在房間追問“幹什麽去了。”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思緒放空。
陸聞舟的電話鈴聲打斷了她的神遊。
——“連調了職也不怕,怎麽始終牽掛。”
鈴聲響了很久,歌詞唱到第二句,他才接聽。
車子停在路邊,掉了漆的電線杆,上麵歇腳了隻烏鴉。
池橙視線落在那隻烏鴉上,看它從這邊跳到那邊,又從廢棄的電線飛回杆子頂端。
“什麽事?”
陸聞舟淡漠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池橙把手伸進口袋,早上起得匆忙,耳機落在家裏,沒拿。
她悻悻地抽出手,繼續看烏鴉玩遊戲。
“去不了,你找別人吧。”
他沒有開免提,可車內空間就那麽大點兒,縱然她無意去窺探他的隱私,可談話內容還是傳進了她的耳朵裏。
電話那邊的人似乎在拜托一件很重要的事,語氣幾近卑微,“淼淼她真的很喜歡你,我們請了好幾個陪護她都不配合,非要……”
話到這裏,陸聞舟拉開了車門。
砰的一聲,烏鴉飛走了。
池橙卻無心去看它飛去哪裏,腦海裏反複浮現年前給徐思淼補課時,小姑娘拿給她看的那張照片。
模糊,褪色,明明從未見過。
可小姑娘還是如珍如寶地跟她介紹,媽媽說那是哥哥。
池橙看向車窗外,起了風,陸聞舟站在電線杆底下,西裝被揚起一角,他握著手機,眉眼低垂。
至少看起來,好像也沒有很不悅。
她的目光來不及收回,陸聞舟忽然感應似得看過來。
銳利地,牢牢不放地,望向她。
每一條脈搏都變成跳動的鼓點,她慌亂地錯開視線。
約莫又過了兩分鍾,陸聞舟打完電話走回來。
池橙想問些什麽,但又覺得怎麽開口都不合適。
陸聞舟打開了車載音樂,和剛剛鈴聲是同一首。
哀轉的曲調在車內回響,恰好堵住了她本就猶豫出口的話。
大學畢業這麽久,池橙已經記不清聽過多少遍這首歌。
可每每再聽,還是會有不一樣的感受。
……
那年她剛大三,考完六級大家都像是被抽幹了精力,一覺從下午六點睡到了晚上十點。
沒開燈的寢室,和外麵一樣昏暗。
左右也睡不著,不知道是誰悶在簾子裏問了一嗓子,“要不要出去聚餐,順便K個歌。”
A大地理位置優越,坐落在南城的市中心,臨近淩晨依舊有不少店家還在營業。
她們拐進一家裝潢十分“年輕化”的KTV,捧著話筒,接力唱著那年最流行的幾首歌。
啤酒瓶撞出清脆聲響,連喝了三杯,池橙終於忍不住,推門去找洗手間。
店內的裝潢太過獨特,各種朋克元素和晃眼的光線,成功讓她迷失了方向,被迫去求助前台。
沒想到會在那兒碰見陸聞舟。
他倚在前台邊,微微頷首,手機屏幕微弱的光亮襯得他整個人都眉眼柔和。
池橙猶豫著要不要上前,上次在酒吧他請她吃可愛多過後,她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到過他。
她旁敲側擊問過趙瑜,得到的回複是陸聞舟請假回家了。
小腹的下墜感很重,急切感驅散了她的猶豫。池橙走到前台,小聲問廁所在哪。
打遊戲的小哥眼都沒抬,手往一個不太具體的位置虛虛一指,“那兒。”
池橙看過去,一個方向分出了兩條路。
“我知道,帶你過去?”
陸聞舟不知道什麽時候收了手機,單手插在口袋裏,平平淡淡地看她一眼。
“我第一次來,所以……”
往前走了兩步,池橙找尋著措辭,心裏暗自神傷,她怎麽總在一些尷尬時刻,遇見他。
“知道。”陸聞舟停下腳步,等她跟上,“其實我上次來,也沒找到路。”
“啊?”
他沒再接話。
走廊有些長,經過一個拐角,陸聞舟突然問,“六級考得怎麽樣?”
“不怎麽樣。聽力真的是太難了,嘰裏咕嚕說了一大堆,我的腦子還沒接收到上一句的信息下一句就念完了。”
剛考完試,這個話題直接讓她打開了話匣子。
不自在瞬間跑光,恨不能一下子列個一二三四點。
陸聞舟微微點頭,配合她說,是有些難度。
“我最討厭英語了。”
陸聞舟點點頭,沒再往前走,聽她講完剩下的話才頷首示意,“到了。”
池橙:“啊,好。”
廁所門口的感應燈不靈光,亮一處暗一處,勾勒不清他的輪廓。
池橙捋過垂下來的碎發,視線裏,陸聞舟挺闊的背影沒在昏暗中。
她深吸一口氣,抬腿走出去。
聽到腳步聲,陸聞舟轉過身,“包廂號還記得嗎?”
“我找得到回去的路的。”她下意識回。
燈光下,男人挑了挑眉。
半晌,他點頭說,行。
池橙回到包廂時,大家的熱情已經冷卻許多,隻有趙瑜還捧著話筒,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著提詞器哼兩句。
看見池橙,趙瑜趕緊把話筒塞給她,“怎麽去那麽久?”
“位置有點難找。”
“好吧。”趙瑜抿了口酒,側頭看她,“不過我說,你臉怎麽這麽紅?”
池橙拿話筒的手一頓,“熱的。”
她們一直玩到淩晨一點,出來時對麵的包廂門正好打開,裏麵的歌聲溢出來。
低沉而磁性的聲音,在唱,“忘掉我跟你恩怨,櫻花開了幾轉。”
她愣在原地,心髒不受控製的隨歌聲起合。
趙瑜拉了拉她的手臂,“橙,走了。”
“這是什麽歌?”
趙瑜不疑有他,認真辨認了一會兒,回她,“好像是《富士山下》。”
池橙:“哦。”
趙瑜:“你喜歡?”
池橙打開聽歌軟件,點頭,“感覺蠻好聽的。”
……
“你很喜歡這首歌?”
車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下來,紅燈。陸聞舟轉頭看她。
池橙這才驚覺自己不自覺隨節拍哼唱了幾句歌詞。
“還行。”
“我也很喜歡。”綠燈亮起,陸聞舟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挺有默契。”
默契嗎?
池橙沒應,半晌,她忽然開口,“我能問個問題嗎?”
陸聞舟沒轉頭,“你說。”
“你和趙阿姨到底……”
“回答不了,換一個。”他聲音陡然生冷,態度強硬。
池橙話卡在喉嚨裏,歌曲的尾音消散,歌單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設置成了單曲循環,又一遍重頭開始。
“攔路雨偏似雪花……”
她在歌詞中開口,“那你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他們似乎到了目的地,陸聞舟把車開進車庫裏,良久沉默。
池橙在這個空隙接到了舅媽的電話,她聲音急切到帶著些顫動,“橙橙,你來趟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