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期的第一場辯論賽,校方格外重視,配合參賽的社團一起在校園裏進行了鋪天蓋地的宣傳。
餐廳門口,操場入口,甚至教學樓門前隨處可見拿著活動報名單的學生。
池橙也在上課的路上被塞過來一張,就業指導課上,老師的幻燈片切換了一頁又一頁。她聽得昏昏欲睡,腦袋點地。
那張報名單剛好做鋪墊,供她睡了個好覺。
一直到快下課,趙瑜拿筆戳醒了她,問她要不要去參加那個辯論賽。
池橙扯出那張皺巴巴的紙,仔細將活動內容讀了一遍,沒看見熟悉的名字。手一攤,搖頭說不要。
趙瑜雙手交叉撐著頭,眼神多了幾分玩味,“這樣啊,我剛接水的時候聽那群小女生說陸聞舟好像也是策劃之一。看來我們池橙真的放下了,什麽報名不報名表的,還不如睡一覺來得舒坦呢。是不是?”
下課鈴應聲響起。
趙瑜順勢揭走話題問她中午吃什麽飯,池橙還陷在她那句陸聞舟也是策劃之一的話裏。
像終於從夢裏醒來,她伸手就去抓趙瑜的書包,從裏麵翻出一張還算平整的報名表,“寫完再去吃。”
如願得到一聲嘲笑,“出息!”
“池橙同學別怪我沒有提醒你,人家會拒絕你第一次,就會拒絕第二次第三次。別費心寫完人家根本不選你,你多沒麵子?”
她當時怎麽回答的來著。
——我喜歡不喜歡他是我的事,他什麽反應,不重要。哪怕是巍峨不周山,我也偏要勇闖。
池橙視線從那張卡紙上收回。
墨水在紙張上暈開了一個小藍點,她頓了頓,而後落筆。
——但我非愚公。
人都會變的。
畢業第二年,趙瑜沒有留在南城。為躲避周凜安也為捋清楚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落荒而逃般跑到離家千裏之外的邊陲小鎮。
小鎮人少,晚上尤其安靜,沒有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夜生活,時間被拉得很長很長。剛開始她總是整宿失眠,有時候想事情想到心裏煩悶不得疏解,也會忍不住想要找朋友傾訴。
手機攥在手裏,一遍遍撥,無論多少次傳來的都是機械冰冷的女音,提醒她這個號碼已被遺棄。
她怨過她的。
不管什麽原因,趙瑜都覺得連最好的朋友都要隱瞞是不值得原諒的。
一直到第二年,她幾乎快要忍耐夠這樣白開水一般的生活時,終於在某天早上接到一通越洋電話,池橙問她要不要來英國玩。
長久等待中,期盼早就被怨懟取代。
脫口而出的話根本沒經過大腦。
“池橙,你別太自以為是了!憑什麽你想不聯係就不聯係,想找我就輕飄飄一句要不要來玩?我告訴你,想都別想!”
……
晚上她們沒有出門,點了外賣和酒水窩酒店裏聊天。
趙瑜把白天拍的照片整理拚接好發到朋友圈,在設置屏蔽範圍時,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公開可見。
不過一分鍾,好幾個人給她點了讚。
視線掃過某個熟悉的名字。
某個念頭,幾乎在一瞬間升起。
趙瑜點開那人對話框,手機調成靜音。
池橙把頭發挽起,開了兩瓶啤酒,遞過一瓶給她。
冰鎮過的酒水帶著涼意,衝淡口腔裏的幹澀感,趙瑜倒扣過屏幕,撈過一支酒杯,又給自己到了杯威士忌。
口感烈了很多。
她屈過手指,在桌麵敲了敲,池橙解包裝袋的手頓住,抬頭,“怎麽了?”
“我有話說。”趙瑜頓了頓,“但是說之前,我有一個問題。”
池橙點頭示意她講。
“你當初去英國,為什麽要拉黑我的聯係方式?”
房間內良久沉默,久到趙瑜一杯酒水見了底,幾乎要放棄追問的時候,池橙才開口。
她說:“對不起。”
玻璃杯在桌麵碰撞出清脆的一聲響,趙瑜扯了扯嘴角,“我知道,要知曉別人的秘密,就意味著要剖開一部分自我。”
她撐著桌子從地毯上站起身坐到床邊,借著高出幾分的距離自上而下投去一眼,“我不討厭我哥,相反,我很喜歡他。”
白色吊燈下,池橙坐得端正,眼神認真地看著她。
這句話說完,趙瑜如願從她的臉上捕捉到一抹名為驚訝的情緒。
“就是那種男女之間的喜歡,我喜歡他。”
……
那些晦澀的難以啟齒的秘密,跟著字句一起展開。
趙瑜說到最後,眼裏有淚珠在閃動。
“這沒什麽,你們又沒有血緣關係。而且……”
“池橙,我不是想說這些。”趙瑜腳尖擦著地板,出聲打斷她,“這是我的秘密,我隻分享給你。”
“周凜安他有喜歡的人,不是我。他也不想見我,甚至為了躲避我的窮追不舍跑到了我聽都沒聽說過的國外的一個小城市。”
“我想問的是,你去英國是不是因為陸聞舟?和我不聯係,是不是也是因為陸聞舟?”
她情緒有些失控,胸口跟著起伏波動。
池橙錯開和她對視的目光,落到麵前的酒杯上,她夠過桌子上還剩半瓶的威士忌,倒滿,吞了一大口。
“是。”
“你還喜歡他?”
“是。”
“那為什麽不和他在一起?”
一杯酒很快見了底,池橙撐著還算清醒的腦袋斟酌著措辭。
喜歡就一定要在一起嗎?
可話到了嘴邊又被壓了回去。
她認真地想了又想,回答趙瑜:“因為他不喜歡我。或者說,他沒那麽喜歡我。我們也不是那種一定要在一起的關係,我心裏有芥蒂,即使在一起也不會開心。這麽說,你能明白嗎?”
房間裏安靜了幾瞬,趙瑜翻過手機,點了掛斷。
那晚她們擠在一張**,肩膀貼著肩膀,聊到通宵。
接近天亮的時候,趙瑜穿過池橙的手臂,聲音帶著些啞,“反正橙橙,不管發生什麽事情,請你相信,我也是真的希望你幸福開心。”
“我也是。”
……
也許是一晚上的長談讓許多誤會得以化解,也許是中山碼頭和梧桐大道的景色太吸引人,之後的兩天,她們完全沉浸在旅行的快樂中。
純粹的快樂。
照片堆滿相冊。
最後一天,所有景點差不多都逛夠了一遍,趙瑜告訴她南京也有星月酒吧,問她要不要去看看。
池橙沒怎麽思考就同意了。
行李箱寄存在酒店前台。
她們攔下一輛出租車,在一路紅燈中走走停停。
等待太過漫長,池橙視線從巨大的紅綠燈牌轉移到路旁的梧桐樹上。
南京處處都是梧桐樹,筆直修長,枝葉參天,一個個立在那裏,像無畏的戰士。
十分鍾的車程,因著周末和紅燈,一直用掉半個小時才抵達。
下車時起了風,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池橙感覺到有細小的雨滴落在了手臂。
前方一片灰蒙蒙,不像好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