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聞舟簽完合同,倫敦室外的天還很亮。

幾個小時的長途飛行,一落地就往會議地點趕,繃了一晚上的弦,此刻終於可以鬆了鬆。

他捏了捏眉心,撈過桌麵的手機,點開微信看了眼。

置頂對話框裏還停留在那天早上她莫名發過來的一條句號。

他的回複沒有被回應。

陸聞舟盯著屏幕愣了會兒神,他現在和那些青春期的毛頭小子有什麽區別?

時時刻刻在意著她的反饋和評價,因為她患得患失。

他想起昨晚的吻,想起她靠近他時縈繞在身邊淡淡的茉莉花香味,忽然又覺得,這種感覺也不賴。

反正,他的一顆心,早就在她那了。

陸聞舟拉開抽屜,從裏麵拿出打火機和煙,敲出一支,點燃。

他望著眼前繚繞的一縷霧氣出神。

從下午看見趙瑜的朋友圈,到接到那通自白電話,再到訂機票,幾乎是一氣嗬成沒有任何猶豫的決定。

可在酒吧看見她,看見她平靜移開和自己對視的目光,看見她自顧自飲酒,視他如空氣,那份一鼓作氣的衝動頓時散了個幹淨。

歌詞是私心,也是真心。

他是來道歉的,準備了很多話,卻還是沒有機會說出口。

她親他的嘴巴,隻是親,一邊親還要一邊重複著告訴他,她不會和他在一起。

真真是要命。

一支煙燃到了尾,陸聞舟一口也沒動。

他將煙蒂扔進垃圾桶,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從二十幾層的高樓往下俯瞰,行人如螻蟻。

記不清這是他第多少次來倫敦了,各處的商廈街角他獨自開車逛過無數遍,可依舊覺得冷清陌生。

他討厭這個城市。

寡淡的餐食,變幻莫測的天氣,冬風一吹,霧氣籠罩著幾乎看不清腳下的路。

如果不是池橙,他幾乎不會考慮在這裏過久停留。

過去的四年裏,凡是這邊遞過來的合同,他總是親自跑過來一趟,逐次累積,漸成習慣。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邊最後一點金黃也散盡才回過神。手機屏幕亮了幾次,頁麵還停留在最近通話上,陸聞舟視線自上而下掃過那些號碼,最終還是打給了助理陳陽。

合同簽完還有很多瑣碎的收尾工作,但他已經不想去思考了。

飛機起飛前他看了眼時間,給池橙打電話,“我想見你。”

池橙剛睡醒,意識尚未回籠,被這句話問得有些懵,聲音悶悶的,“你不是在國外?”

“你開門。”

池橙沒有懷疑,穿上拖鞋就跑去拉門,帶起的風吹鼓睡衣的邊緣,一路滲進皮膚裏。

有點涼,又有點熱。

走廊空空如也。

池橙背抵在門後,後知後覺。

這麽幾個小時都不夠來回的,除非他陸聞舟長了翅膀,不然怎麽也不可能這個點出現在她酒店房間的門口。

“騙子!”

電話那端很輕的一聲笑,穿過聽筒送到她的耳朵裏。

像細細的電流,心頭跟著顫動。

“再等我十二小時。”

“做你的春秋大夢!”

機場人聲嘈雜,陸聞舟手攏著聽筒,剩下的話還沒出口,就隻接收到幹脆直接的掛斷提示音。

但,足夠了。

二十幾個小時連軸奔波的疲倦感在此刻一掃而空。

他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抿緊的嘴角無意識地往上勾起。

……

陸聞舟本想一落地就直奔池橙公寓去的,等待的過程太過煎熬,每分每秒都像被架著在火上烤。他實在太想看見她掛斷電話後的表情,太想知道如果那一秒他真的出現在房間門口她會是什麽反應。

可趙先和的電話攔住了他的腳步。

“你來趟醫院,姑姑情況不太好。”

陸聞舟在病房外站了很久,身體好像和冰冷的牆壁融為一體,涼到指尖都發顫。

裏麵的爭吵聲透過房門傳到外麵。

——“徐文清我告訴你,你想把淼淼從我這裏搶走,除非我死!”

——“你給我滾!帶著你所謂的朋友和策劃給我滾!”

——“滾啊!”

砰!

又是玻璃砸在地板上的聲音。

走廊裏消毒水味道濃烈到嗆鼻,他聽不下去,可也邁不出腳步。

手機屏幕頻繁亮起。

【趙先和:阿舟,你到了嗎?】

【趙先和:我們實在勸不住她,昨天也是這樣,最後沒辦法找醫生打了鎮定劑。】

握緊的手掌鬆開,趙舒雲在看見突然走進來的人後,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眼睛裏的驚訝明晃晃。

——“你自己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就算真要打官司,我也……”

徐文清也及時刹住後麵的話。

“阿舟。”

趙先和喊他。

陸聞舟像是沒聽見一樣,平靜地走到病床前,蹲下身子,拿起小桌上的藥瓶查看,再按劑量倒出。

熟練地像做過千百次。

他抽了張紙巾把藥片放好,視線掃過地麵的碎渣,轉頭問趙先和,“還有水杯嗎?”

病房裏擺放的所有玻璃器皿幾乎都被趙舒雲砸了個幹淨,趙先和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小跑去前台取了紙杯遞給他。

“我不會喝的!你們都是想害我!你們都想把我的孩子從我身邊搶走!”

陸聞舟握著紙杯的手頓住,他抬眼,和趙舒雲四目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