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橙接到薑夏的電話是在一周後。
說薑父的病情不算太嚴重,可以通過手術切除一部分腦組織,達到減壓的效果。
她聲音顫抖著,激動又開心地表示,一定要請池橙和沈醫生吃頓飯,當麵感謝。
池橙本想拒絕,她無意與沈嘉行這位“偽前任”有更多的接觸,當初以沈嘉行為借口一再拒絕陸聞舟,也不過是為了讓後者死心而已。
可架不住薑夏一再堅持。
——“沈醫生是你的朋友,我怕我單獨約,他不會同意。而且你不在,我害怕自己講話失了分寸,也怕拿不準沈醫生喜歡什麽口味的菜。”
“好吧,你把地址發我,我上完課打車過去。”
隻是池橙怎麽也沒有想到,她會在同一家餐廳撞見陸聞舟。
他們已經一周沒有聯係了。
那天和沈嘉行結束通話後,池橙酒勁上來,洗漱完就倒床睡覺了,第二天醒來才後知後覺給陸聞舟回了個早。
到現在,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她發的那個早上麵。
她猜測他是工作忙沒看見,等了兩天後就把這事拋在了腦後。
池橙喝了好些酒,她本就喜歡飲酒,何況是在這樣開心的場合,便更加沒有拘束。此刻酒精衝撞著大腦,眼眶顯得有些紅,她看見陸聞舟把煙盒裝回口袋裏,隻是隔著些距離,看不清表情。
如果是在大學時候,她一定會開心地小跑著上前,熱切地喊他,說句好巧啊。
但現在已經不會。
場景和那年海邊遊玩時的酒店走廊一般無二,隻不過當下角色調換。
換她站在過道的盡頭,看他一步步走向她。
二樓的包廂裏隻有兩桌食客,池橙的身後是半掩的門,裏麵的交談聲清晰可聞。
一盞盞暖調的燈光照亮昏寂的走廊,在他的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陸聞舟聲音淡淡的,問:“什麽時候結束?”
池橙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他說的是飯局。
“應該還得一個小時吧,才開始沒多久。”
他往她身後看了一眼,沒什麽表情,“那我在樓下等你。”
沈嘉行他們還在裏麵聊天,池橙本能想要開口拒絕,但陸聞舟堵住了她的後麵的話,“你不是想知道趙瑜最近怎麽了嗎?這裏不方便聊。”
池橙出來時,外麵剛下過一場雨,餐廳的台階上積滿雨水。池橙拎起裙擺,一步步,不疾不徐地往下走。
陸聞舟的車就停在對麵的路邊,車窗半降。
距離不遠,他就坐在車裏注視她,看她跟隨人群過斑馬線,披散的頭發被風揚起。
發絲遮擋住池橙的視線,也遮擋住本該出現在她眼睛裏的陸聞舟。
一直到她拉開車門坐下。
這才注意到陸聞舟的目光,沉沉地,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依舊怕冷,出門前手機提示今天會有大雨到暴雨,溫度比前兩日要低四五度。所以池橙特意帶了件外套,此刻正穿在身上。
反觀陸聞舟,唯一一件襯衫,袖口還卷至手腕處,車內空調呼呼往外冒著風。
“有這麽冷嗎?”他視線落在她扣到領口最上方的衣扣上,說話的同時,抬手關掉了空調。
“最近下班比較晚,室內外溫差太大,受不住。”池橙邊回他,邊低頭整理落座時堆滿皺褶的裙擺。
“那以後工作結束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
陸聞舟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
池橙卻在這句話裏變了臉色,她肅然地將他望著,“不用,我自己可以。”
陸聞舟有些莫名,他思忖了兩秒,說:“或者我讓司機去接你。”
“陸聞舟,我沒有那麽矯情,幾步路而已。何況,我新租的公寓離學校也不遠。”她頓了頓,“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樣,生來就站在金字塔頂端,不知疾苦。”
後麵那句話池橙講得很輕,像囈語。
陸聞舟聽見了,如同那次她在星月打錯電話,說快來接她,也是這般含糊不清的吐詞,可他幾乎不需要仔細辨認,就聽懂了她要傳達的意思。
“我不知疾苦?”陸聞舟手指搭在方向盤上輕敲著,有些好笑地轉過頭,“我創業的時候,某人還不知道在學校裏做什麽呢?”
“你創業的時候我還沒有畢業。”根本不在一個頻道,池橙甚至有些後悔聊到這個話題。
就如同他根本不會注意這個城市裏,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車通勤,有事可做。
“你是不是覺得,我什麽都依靠家裏,哪怕是自己出來創業開公司,也有家裏兜底扶持?”
“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
陸聞舟告訴池橙,他從上大學後,陸勝就對他采取了完全放任的態度。父子倆唯一一次聯係,還是由趙舒雲做橋梁,讓他放棄畫畫這條路,去家裏的公司實習。
他自然不肯,結果被陸勝指著鼻子罵沒出息,離了陸家的光環他什麽也不是。
甚至在得知陸聞舟有意創業時,親自下場,攪和了他好不容易拉來的投資。
“他就是想逼我回去,但投資商那麽多,大的拉不到小的還沒有嗎,國內的不行就找國外的。我一個赤手空拳的人,還會怕他?”
那段父子相鬥,兵不血刃的日子,陸聞舟講起來,竟有幾分快意自在。
即使沒有家裏的幫助,靠他自己,也有打得出名頭的畫室和作品,不可能一點投資拉不到。
難的是設計理念和技術。
最開始為了學到些真東西,他和周凜安一起去了日本,分別進了兩家在該產品上頗具規模的企業,當學徒。
沒有資曆,也沒有背景,他常常被拒之重要會議的門外。關鍵的圖紙手稿也不會經過他的眼睛。
“反正就厚著臉皮去問唄,翻垃圾桶找他們碎掉的圖紙,給前輩跑腿搬家,買早晚餐。”
話到這裏,池橙已經被驚到講不出話。她想象不出陸聞舟給人跑腿服務的樣子,一時愣在那裏。
陸聞舟從後排拎過一瓶汽水,單手壓上瓶口,屈過手指,一頂,開了。
他將汽水遞給她,語調平靜,“怎麽?很驚訝?”
池橙微微點頭。
是很驚訝。在她的心裏早就給他扣上了有錢人家隨性公子哥的帽子。
陸聞舟清楚,所以也不做追問。
這個話題就此結束,他沒有忘記自己喊她上車時的理由。
“趙瑜去了阿拉斯加,不出意外,暫時不會回來。”
周凜安最近看上了一個旅遊項目,和那邊的公司有合作,恰好前段時間被趙瑜刺激到,索性手機一關,跑去了那裏散心。如果不是還需要接收公司的信息,他恐怕連他的電話也都一並屏蔽。
“人沒事就好。”池橙鬆了口氣,她還想問趙瑜和周凜安到底是個什麽情況。可又拿不準關於他們兄妹的關係陸聞舟知道多少,想了想還是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