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文學院男生宿舍前的人行道一旁中了梧桐樹,這個季節,草木蕭瑟,一派沒有生機的樣子。
因此當那個修長的身影一手推著行李箱,一手抱著一大束玫瑰從容不迫地行走在梧桐樹下時,整條人行道似乎被點亮了,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樂喬跟著虞悅來複習,看了一會兒書,便開始出小差,一會兒去剪分叉的頭發,一會兒看向窗外,一眼便看到了樓下不遠處的這一幕,她忍不住往窗邊湊得更近,推了推虞悅胳膊,“快看!大帥哥!”
“什麽呀?”虞悅小聲嘟嚷著,心中有了猜測,緩緩移目,動作慢得讓樂喬不耐,直接將她的腦袋掰了過去,“動作迅速點,等下看不到了!”
清新淡雅的白玫瑰,綴之以桔梗和小粉花,淡綠色和白色相間的霧麵紙將其包裹,這樣一大束花從那人的胳膊肘中掙脫而出,襯得花葉朝向的那張臉更是清俊。
他還是來了。
虞悅別扭的心情在此刻猶如雨後天晴,陽光萬丈,都快控製不住自己,直接朝那邊奔過去了——
這人,這花,這該死的浪漫!
“你看我之前推測的是不是很對?我就說裴師兄有心上人了吧!”樂喬不無得意地說,“也不知道是誰會收到這束花哦!”
“咳咳……”是時候告訴她們了,虞悅克製著內心的激動,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就是你旁邊這個人。”
樂喬起初像是沒聽到,還在朝外張望,反應過來虞悅說了什麽後,“噗”地笑出聲,惹來好幾道目光,她降低了音量:“悅悅,你了不得哦,幽默能力攀上新台階了呢!”
“是真的啊。”
“嗯嗯,是真的,我真的被你逗笑了!”
她捂著嘴又偷笑了一會兒:“看不出來呢,我們悅悅還有這幻想呢?你說你要是喜歡我們裴師兄,你早點上啊,以你這才貌很難不把他拿下啊……唉……”她頓了頓,捧起虞悅的臉,其實她們悅悅人美心善大學霸,和裴學神站一起說一句天造地設都不過分,但各花入各眼……
“我去扒過了,那個什麽新傳的方什麽學姐,是甜美掛的,你和裴師兄喜歡的類型完全不一樣啊,你別想了!”
虞悅語氣幽幽:“有沒有一種可能,裴師兄就是喜歡我這種的?”
“我認為……”樂喬同樣語氣幽幽,不知道虞悅今天為什麽會一反常態地開這種玩笑,隻是忽然想起一件上大一上學期的一件小事,“沒可能……”
那天下午她們隻有一節大課,上完課,她心血**,想逛逛還沒有完全熟悉的南大,便約著虞悅一起。
逛到一處人工湖旁,楊柳依依,風景甚美,樂喬邊逛邊拿著手機拍照,忽然注意到湖邊石凳旁坐著一位氣質出眾的大帥哥。
雖然來學校不過半學期,但是樂喬掌握了不少院內風雲人物的資訊,一眼認出來那張帥氣的麵孔是產自本院的校草級人物——裴以敘。
她之前隻看過裴以敘照片,難得有機會近距離欣賞真人,拉著虞悅往前走。
“快,虞悅,你去石凳上坐著,我給你和裴師兄一起拍一張!”
預設過很多次遇見裴以敘的場景,也想過很多次要不要去說些什麽,可真的遇到時,虞悅隻想這樣,安安靜靜地看著就好了。
“不去不去,人家在看書,別打擾人家。”
“你也假裝過去看書就行了啊!”
“要去你去!”
“不,你長得好看些,你去,說不定還可以要來手機號!”
“還是走吧……”
“哎呀!去嘛去嘛!”
樂喬不管三七二十一,趁虞悅不注意,一把將她往前一推,她們站著的小道本來就是個向下的緩坡,她這麽一推,加上慣性,一下子將虞悅推到了離石桌不過兩米遠的地方。
推完人,她趕緊躲到樹後麵拍照片。
認真看書的人聽到動靜抬起頭。
“呃……”虞悅一下子有些慌張,向前走不是,向後退不是,隻得伸出手來朝他打了個招呼,“同學,你好……”
想到這裏,樂喬哈哈大笑,提醒虞悅這件事。
“你還記得不記得當時裴師兄就掀起眼眸看了你一眼,然後十分嫌棄地低頭,收拾書包走了!”樂喬幸災樂禍地補刀,“他走了!他立即頭也不回地走了!要知道,別人都說裴師兄涵養良好,平時陌生人同他打招呼他都會禮貌應答的!可他根本對你就是多看一眼都覺得浪費時間的樣子啊!由此可見,裴師兄對你這種膚白貌美的明豔掛沒甚興趣啊!”
虞悅:……
“他哪有嫌棄啊,隻是因為被我們打擾了……”
嫌不嫌棄的,應該沒有,但是她和他打招呼,他確實是理都沒理她,她花了一周才從被他當成透明人的打擊中走出來,花了一周決定以後要是再偶遇他,她也連一個眼神都不會給他!
但……下一次偶遇時,她還是很沒出息地往人家身上瞟。
總之,今非昔比了,她現在可是他女朋友!
改天她一定要好好質問質問他!
她揚揚眉:“到時候讓裴師兄請你吃飯!”
“還請我吃飯?什麽關係就請我吃飯?”
“我男……”朋友請我室友吃飯不正常嗎……
話到嘴邊,虞悅看著樂喬一臉欠揍的樣子,決定再保持一下神秘。
見虞悅一噎,樂喬笑得更開心了,要不是因為在教室,她都想要放聲大笑了。
“行了,你就不擅長開這種玩笑。”
虞悅坐等樂喬打臉,撩了撩頭發:“是不是玩笑,待見分曉!複習吧!”
樂喬反倒明白過來,虞悅同學今天會開這種平時都不會開的玩笑,一定是看她複習太不認真,想給她找點樂子調劑調劑。她不覺熱淚盈眶,這種犧牲自我娛樂大眾的精神實在令人感動!
她握起虞悅的手:“嗚嗚,我願稱我們悅悅為宇宙最佳室友!”
虞悅:……
看著梧桐樹下的人影,虞悅從口袋裏摸出了手機,並沒有新消息進來,她看向窗外,梧桐樹下的身影轉身進了宿舍大門。
等他到了宿舍放下行李就會給我發消息,來找我了?
她心不在焉地看著書,時不時地解鎖手機,反反複複地滑動聊天界麵,一個小時過去,仍舊沒有收到任何新消息。
“去吃飯了悅悅!”
到了飯點,樂喬麻溜地收拾好東西,拉著虞悅去吃飯。
虞悅戀戀不舍地看了好幾眼對麵的宿舍大樓,或許他要和室友先去吃飯再來找我嗎?是了,他的室友說過要他請客的。
吃完飯,虞悅便回了宿舍,早上出門時她是有稍微收拾下自己的,眼下既然確定他回來了,虞悅更是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打扮。
但是裴以敘遲遲不聯係,又令虞悅有些拿不準,她糾結了好一會兒,終於想起了那束白玫瑰。
花都準備好了,今天不送給她難不成要等花都蔫了?或許裴以敘還在為他們的初次約會做更多準備呢!
“啦啦啦噠啦啦啦啦……”想通了,虞悅心情暢快地打開衣櫃,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衣櫃裏的衣服被她翻了個遍,室友們都搞不明白都快午睡了,虞悅把幾件衣服翻來覆去地比來比去是個什麽意思。
“悅悅,你在幹嘛呢?”樂喬代表三位室友發出了疑問。
當然是要換上好看的衣服去和裴以敘首次以男女朋友的身份約會啊。
虞悅腦子裏充盈著各種粉紅氣泡,有一種現在就要公布他們關係的衝動,話到嘴邊,忍住了,等她約會的時候,和裴以敘來一張自拍發到群裏,勢必會有平地起驚雷的效果!
她忍不住臉上都**漾出了喜色,樂喬走過去摸她額頭:“複習傻了?”
“什麽傻不傻,我隻不過是活得比較精致罷了!”
“噗!”樂喬笑了,“你真精致,咋沒看你吃烤肉的時候敷麵膜呢!”
虞悅別開她的手,換上了一件修身及膝款毛呢,拉下橡皮筋,烏黑微卷長發鋪滿大半肩背,單邊別上一隻櫻花白的藤枝形發卡再配上綴有珍珠花朵的一字夾,背上不常用也很不實用的小挎包,走到宿舍中央轉了一小圈,捕捉到三人眼中閃過豔色,便知道這麽打扮沒錯啦!
接著,她在三人疑惑中,姿態優雅地坐回自己的床桌前,放下包,攤開書,手機擺在一旁,做好了隨時出門的準備。
三位室友麵麵相覷,搞個學習搞出這麽個陣仗也是沒誰了,各自爬上床睡了。
待她們午睡起來,虞悅還保持著之前的動作在看書,三人極度汗顏,立即翻身下床,加入了複習的行列中。
虞悅的書並沒有看進去,手機翻了無數次,除了微商的問候廣告,一條新增消息也沒有。
時間一點點往後推移,天氣轉陰,夜幕降臨時,雨點淅淅瀝瀝地落下。
虞悅倚在窗邊,冷風灌進來,雨點打在**在外的肌膚上,宿舍樓下有人在雨中狼狽逃竄,有人撐傘閑庭信步,她一把拉上窗子,回到桌邊,點開微信。
愉悅:【忙完了嗎?】
等了一會兒,沒有回複,她繼續發消息。
愉悅:【我今天在學校看到你了。】
一個小時過去,手機仍舊無動靜。
虞悅深吸一口氣,在輸入框裏鄭重地敲下一行字:我們分手吧。
每敲下一個字,心裏的不舍就強烈了一分,她向來不是一個衝動的人,也向來不認為男朋友需要三百六十五天時時刻刻向自己報備行程,然而,在和裴以敘交往——準確地說——線上交往的這一個多月,這一段感情好似一直處於濃霧中,他在濃霧中若即若離,她在濃霧中患得患失。
而他今天在學校的突然出現,又遲遲不聯係她,則像是吹散濃霧的一陣風,這一段時間交往過程裏的那些不安、那些強行被自己忽略掉的不適統統湧現,驟然讓她清醒——她喜歡的裴以敘或許隻是多年前的裴以敘,隻是那個在自己的記憶裏,在日複一日的追趕中,在道聽途說中拚湊的一個裴以敘,而當她真的接觸下來時,拚湊的裴以敘被接觸後的裴以敘一點點瓦解,她再也沒有辦法用“線上人格”和“線下人格”有時候就是不一樣的這種不經推敲的理由來說服自己去接受那個和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的裴以敘,也無法再說服自己網絡上的文字表達和麵對麵交流是有區別的,等能見麵了就好了。
此刻的她無比篤信,見了麵也不會好了。她已然無法接受通過微信了解到的這一部分裴以敘了,那麽她總有一天會無法接受攜帶著這一部分天性的裴以敘,而真到了那一天,往日少年溫朗的形象也就**然無存了。
顯然,她不想走到那一步。
到此為止吧,為自己的青春留一點不被全盤否定的餘地。
正要按下發送鍵,新的消息彈了出來。
YI XU:【哦,是嗎?】
姍姍來遲的消息,讓虞悅心裏一緊,盡管她意誌堅決,可此刻的她仍對裴以敘存有眷戀,如果他解釋,她未必不會動搖。這麽一猶豫,他又發來了新消息。
YI XU:【寶貝兒,那真的是太遺憾了】
遺憾什麽?遺憾今天沒看到我?虞悅正要刪掉分手的話問一問是什麽意思,又有新的消息彈出來,這條就更加令人費解了。
YI XU:【那就,到此為止吧】
嗯?搶我台詞?不是,他這個到此為此是什麽意思?虞悅盯著手機,像是要從這些字中讀出他的表情來。
虞悅刪掉了輸入框裏的內容,發了個疑惑的表情過去。
綠色的消息框旁忽然多出了紅點感歎號。
下麵灰色的字體是係統提示:【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虞悅懵了零點一秒,再次發了個疑問的表情過去。
係統變得冷酷無情,依然是紅色的感歎號附贈一句:【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她被拉……拉黑了?
虞悅閉上眼,睜開。
頭像,昵稱都和以前沒兩樣,過往的聊天記錄俱在,她沒有發錯對象。
她有些莫名,手機故障了?
關機,重啟,打開微信,找到那個熟悉的頭像,輸入消息。
收到的回複依然是“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裴以敘手機被偷了?
虞悅很快否定了這一猜測,如果他手機被偷了,小偷也沒有這麽無聊上他微信和她閑聊幾句後再拉黑她吧。
那她這是?被分手了?
想到這個可能性,虞悅有那麽一瞬大腦空白,雖然……但是……就這麽分手了?
連一句解釋都沒有,就分手了?
虞悅困惑不已,不由得開始猜測裴以敘和她分手的原因,最近他們也沒出現什麽異常,唯一異常的應該是裴以敘來了學校卻遲遲不來見她導致她想分手——裴以敘能心靈感應她的想法所以率先提出分手?
荒謬。
推翻這個猜測,虞悅隻能從過往尋找蛛絲馬跡,想到不久前裴以敘到處借錢給他媽媽看病,她一顆心忽地揪起,小說裏可不經常就有家境貧寒的男主擔心給不了女主幸福的生活而忍痛分手嗎,所以裴以敘也是擔心這個才提出分手的?
這個可能性很大,虞悅不由心疼起裴以敘,她萬分慶幸,自己猶豫了,沒有主動提出分手的話。
他們可以分手,但絕對不可以是以這樣的方式。
哪怕他們分道揚鑣,她也希望,他仍然會是那個明亮耀眼的少年。
虞悅急切地重新申請他為好友,但是對方一直沒有通過。
她翻出撥號界麵,撥給了裴以敘。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重撥。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再撥。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滴聲後請留言。”
也不用將她的電話號碼都拉黑吧?
虞悅立即借來樂喬的手機,輸入一樣的手機號碼。
這次響鈴三聲後便接通了,謝天謝地,虞悅舒出一口氣,輕聲道:“是我。”然而這聲音顯然被對方手機傳來的嘈雜聲淹沒,虞悅有些疑惑,怎麽聽著很像是在KTV之類的地方,因而她很費力才聽到對方過了一會兒才回了一個字“誰”。
虞悅怕他聽不清楚,走到陽台外麵,提高了音量:“是我,虞悅,我覺得我們需要談一談。”
“現在知道談了?”對方的回複與一聲嗤笑齊齊傳來。
明明那邊嘈雜聲不斷,可這幾個字,和這一聲嗤笑虞悅卻聽得分明,帶有毫不掩飾的諷意。她不由怔住,那頭不知道是誰點了歌,扯著喉嚨在唱:“你總是心太軟,心太軟,把所有問題都自己扛,相愛總是簡單,相處太難,不是你的就別再勉強。”
伴著鬼哭狼嚎般的歌聲,裴以敘的聲音更加難以分辨,虞悅很艱難地才捕捉到一句話,可這語氣輕佻得像是換了一個人,他說:“寶貝兒,以後長點心吧。”而後他像是急著去搶麥,果斷掐掉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