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稀罕?”虞悅自嘲一笑,光明正大唾手可得的她不要,卻偏偏要偷偷摸摸聽來的,還真是,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啊。

存好號碼後,虞悅大概是覺得這麽一串數字躺在通訊錄又單調又無聊,又鬼使神差般將手機號複製到微信添加好友界麵裏搜了搜,成功搜出了一個微信號,她忍住內心的雀躍,細細端詳起少得可憐的頁麵信息來。

頭像是一片純黑,昵稱則是YI XU。

YI XU,以敘?

還挺,中規中矩?虞悅默默地給出評價,手指挪到申請添加好友處,想起自己閃閃發光的金元寶大頭像和“愉悅暴富”的昵稱,比起他的規矩,自己這有點浮誇?

她想了想,換了一張少女看書的清新插畫做頭像,昵稱改成了“愉悅”。

重新回到申請好友界麵,將“裴以敘”三個字慢慢打到備注裏。

她咬著唇,近乎無聲地念了聲“裴以敘”,心裏有細浪被微風輕輕卷起。

最最開始的時候她對這個名字無感,再慢慢因為他被反反複複提及和自己做不公平的比較而不服,再再後來呢?

再再後來,這個名字成為了她少女時代的一抹光,一抹讓她可以堅定信念去追尋自我的光,一抹支撐著她度過孤寂長夜抵達天明的光。

從反感他的陰魂不散到為之魂牽夢縈,“裴以敘”三個字幾乎橫亙了她整個少女時代,那虞悅這個名字在裴以敘那裏呢?

頂破天了,也不過是虞斯清提過的“我有一個侄女”吧,並不算親近的鄰居嘴裏的侄女能有多少斤兩?

從前每一次偶遇裴以敘,他都是目不斜視地從她麵前走過去足夠給予答案了。

手指停在“發送”處,虞悅重重地點了下去,從前沒有斤兩,以後,可說不準。

塵埃落定,虞悅心情不錯地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是個什麽運氣?

她飛快地拉開安全通道的門跑到了外廊上,視線變得開闊,清瀾湖水閃耀著粼粼波光,棕紅色杉樹在風中輕搖枝葉,一道挺拔而又頎長的身影徐徐向前,被枝葉打碎的陽光,落在他頭頂,將烏黑的發染成迷離的淡金色。

虞悅占據著絕佳視角欣賞著樓下像電影中被添了夕陽濾鏡的唯美畫麵,畫麵焦點卻忽然停住腳步,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

步子一頓,想起不到一分鍾前發送的好友請求,本尊就在眼前,之前仗著互聯網的隱蔽性而生出的勇氣瞬間從身體中抽離,虞悅做賊心虛地挪到了立柱後麵,目光卻沒挪開半分,恨不得自己的眼睛能變成望遠鏡,偷窺一下本尊的屏幕。

他有沒有在看微信?會不會通過自己的好友請求?

如果通過了,自己第一句話要說什麽呢?

嗨,老鄉,快放寒假了,拚車回家嗎?——有病啊,離寒假還有一兩個月。

嗨,我是虞斯清侄女,你還記得嗎?——不好意思,虞斯清是誰?

嗨,帥哥,聊五毛錢嗎?——舉報,拉黑。

嗨,裴師兄你好,我是曆史係虞悅……

明明一樣的起跑點,現在自己卻要喊他師兄,虞悅忽然又給自己鬱悶到。

點開微信,小人遠望地球的界麵跳出來,她深吸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多看一眼,手機彈出電量不足的提示,直接關機了。

裴以敘神色淡然地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看到“汪帆”兩個字便果斷掛斷,下一秒,微信語音接二連三地彈出。

“裴哥,別這麽絕情嘛!”

“這課你也選過的,對你來說駕輕就熟!”

“阿敘呐,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別見死不救啊!”

“就幫我這一次!兄弟的終身幸福全靠你成全了!”

初上大四,汪帆便開始跟著學院朱教授當實習助教,實習了三個月,頗得教授讚賞,這頭工作做好了,對異地的女朋友便冷淡了些,最近鬧分手鬧得厲害。

汪帆沒轍,打算親自到女朋友學校給她過生日好好哄哄她,最快也要個三天,但是教授這周外出考察,剛好需要他代上一節公共選修課“曆朝服飾要略”。

這課上到後麵其實也沒有什麽要緊內容可以講了,是以教授才會放心給一個助教去上,但教授為人吹毛求疵得很,汪帆要是隨便找個人替他上一節,指不定要怎麽吹胡子瞪眼了,這才想著請本院之光裴以敘幫忙。

他揉了揉眉心,正要拒絕,忽然想到不久前從舅舅那裏聽到的消息,那個在記憶中已然模糊的麵容悄然浮現,他改了主意。

裴:【上課的學生名單有嗎?】

正在搜腸刮肚組織語言的汪帆不知道他為何有此一問,不會是嫌大課人多吧?

還是調出名冊,給他發了過去。

南大公共選修課都是全校開放選課,有少數本院開設的課程會優先讓本院學生選,“曆朝服飾要略”便是如此,且因為朱教授授課風格詼諧有趣,選這個課程的本院學生不少。

他小心地打字回複:【這個我們本院上課的人雖然有那麽一點點多,但其他院選這個課的加起來也沒有五十個人,而且快期末考了,你就照著PPT念一念再布置個小論文作業,一節課就結束了……】

裴:【好。】

SailW:【這就答應了?】

汪帆生怕他反悔,趕緊表達自己的感恩之心。

SailW:【您的大恩大德兄弟無以為報,我決定了,要幫你洗一個星期襪子!不,一個月!】

裴:【不必,你洗的不幹淨。】

SailW:【……】

SailW:【你這樣子是會打一輩子光棍的!】

裴:【你說的不算。】

四兩撥千斤的一句話,瞬間讓汪帆沒了繼續貧嘴的興致,幹脆閉麥。

裴以敘笑了笑,隨意地劃拉了下手機,重新邁步向前。

杉樹下的人,身姿孤絕,眉眼間笑意分明,虞悅一愣,明明笑起來這麽好看的人,幹嘛總是跟個麵癱似的。

同院不同係的關係,她在學校裏能看到裴以敘的機會不算屈指可數,卻也不算頻繁,每次迎麵偶遇時他的表情都很嚴肅,似乎腦海裏繃著一根弦,不嚴肅一點這根弦就會斷掉——但和他本人打過交道的同學評價他溫文爾雅彬彬有禮,與嚴肅不太搭界。

其實在虞斯清的絮叨中,甚至是在中學時代為數不多的接觸中,虞悅也是這麽認為的。

估計是大學裏追求他的人太多了,所以才這樣不假辭色吧。

虞悅輕歎一口氣,不期然地想起上一次偶遇的場景。

開學過了一段時間,書法社在思明樓舉行分享會,一大早,虞悅便趕了過去,因為其中一位分享嘉賓就是裴以敘。

到了思明樓,書法社的同學正在花壇旁搭棚子搬東西,社員率先將立式宣傳牌擺在路邊,宣傳牌上分別是社團介紹、社員優秀作品、分享嘉賓介紹等等。

時間還早,她也不急,站在介紹裴以敘的立牌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著,看了一遍,輕“嘖”一聲,看來書法社和裴以敘關係一般般,沒寫出一點新鮮的內容來不說,連個嘉賓照片都沒有……

“同學,小心!”

虞悅還在沒頭沒腦地想著,旁邊傳來驚呼聲,她側眸一看,是哪位同學正在搭遮陽棚,支撐的一處鐵架沒有固定好,遮陽棚失了平衡,往虞悅站的地方倒下去。

虞悅還沒來得及反應,胳膊忽然被人拽住,她整個人被扯到了一旁。

“哐啷”一聲,遮陽棚落地,虞悅呼出一口氣,好險好險。

順著被拽住的胳膊看過去,一愣,驚魂甫定的心再次瘋狂跳動起來,好緊張好緊張好緊張!

是裴以敘!

好不容易讓腦子恢複正常運轉,虞悅正打算說一聲“謝謝”,裴以敘眉頭狠狠皺起,而後迅速鬆手,退後一大步,這樣他猶覺不夠,丟下一句“不必道謝”,直接轉身走了。

那無措中又帶著一些迫不及待的樣子,像是,怕她以“救命之恩”死纏爛打一般。

虞悅一臉懵然地站在原地,想起他有過的類似行徑,心情瞬間不美麗了。

被她纏一纏打一打就這麽可怕嗎?

鬱悶地改道去自習,自習自習著,她又豁然開朗了,裴以敘搞不好有點社恐,不知道怎麽應對陌生人的道謝,所以才匆匆跑開了欸!

想到此處,虞悅又歎了一口氣,陌生人啊。

明明她對他的事跡如數家珍,可於他而言,她不過是一個疲於應付的陌生人。

風吹過平靜的湖麵,落日的倒影隨之晃動。

虞悅忽生惡氣,憑什麽?

憑什麽這個人可以若無其事地在她心裏上竄亂跳這麽多年,而她在他心目中籍籍無名?

這不公平!這很不公平!

夕陽斜沉,她將斜挎包一把拉到身後,大步地跑過長廊,飛奔下樓,追光而去。

“裴以……”

隔著十米的距離,虞悅剛出聲,又硬生生地收了回去,衝動具有時效性,很明顯,時效過去了。

叫住他幹什麽?

是質問他為什麽不認識自己還是要來一通莫名其妙的自我介紹抑或是……語無倫次的表白?

“你瘋了虞悅?”表白這個詞從腦海中冒出來,虞悅低聲罵了自己一句,大街上攔住人表白也太莽撞了吧?

不是,現在的問題是在大街上適不適合表白嗎?難道不是在剛剛這麽一個瞬間,她居然有想要和他表白?

虞悅搖搖頭,給自己下了定論,瘋了虞悅,你瘋了!

虞悅向來以為自己和畏首畏尾這種性格特征搭不上邊,可眼前遠去的背影告訴她,至少此刻,至少麵對裴以敘時,她有一點點慫。

好吧,不是一點點,是很慫,要不然她怎麽會在裴以敘似乎是聽到了身後動靜轉身的同一時間拔腿就跑呢?

裴以敘並不大確定後麵的人是不是在喊他,回頭確認的時候隻瞧著一道薑黃色的影子撒著腳丫子跑得歡快,跑得太快,以至於東西掉了也全然不知。

“同學,你東西掉了……”

離薑黃色影子最近的隻有自己,裴以敘隻得出聲提醒,聲音不小,卻也沒有大到半條街都能聽到的程度,專注在逃跑中的虞悅更是無暇他顧,幾乎是拿出了百米衝刺的速度,力求在最短的時間內消失在他麵前。

裴以敘抽出一張紙巾上前幾步將卡套撿了起來,朝對方走了幾步,對方反而越跑越快,他有些莫名,卻也不想大動幹戈追上去。

大紅色的卡套因為時日過久略顯褪色,正麵的透明視窗上貼了一張動漫貼紙,少年和少女坐在月光下的枝頭暢談心事,恰巧是從前喜歡看的動漫,存在記憶中的某些往事就這樣被勾起,他一笑,翻到背麵,金色的“暴富”字樣明黃奪目,和掛扣上的招財貓呼應得很,他端詳了一會兒卡套,腦海中出現一個眼淚鼻涕糊了滿臉的麵孔,裴以敘有些詫異,這是什麽時候的畫麵?

他沒再多想,抽出了裏麵的卡。

南大的借書卡和飯卡千篇一律,並無身份信息,不少學生怕卡掉會在空白處做一些標記,以便去失物招領處認領。

離此處最近的失物招領處還有二十分鍾路程,如果失主有留手機號,直接將人喊回來還省事些。

他思忖著,翻著卡尋找聯係信息。手機號沒找到,倒是找著一行小篆。

工整秀氣的小篆,筆畫圓轉均勻,看得出來,寫的人於此一道很是花了些功夫。

裴以敘對各類古文字體皆有涉獵,輕鬆辨認出了對方的信息:

曆史學係19001班,虞悅。

卡套上的動漫貼紙已經起了毛邊,裴以敘不明顯地牽了牽唇角,虞悅嗎?

虞悅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甚至產生了裴以敘在後麵追她的錯覺,這錯覺過於可怕,虞悅一時半會兒都不敢停下來,直到注意到路人時不時掃過來的目光。

如果室友樂喬此時在旁邊,估計會說:虞悅同學,麻煩你維護一下我們曆史係係花的形象,端莊優雅一點好嗎?

步速緩緩降下,虞悅這才開始有些懊悔,跑什麽跑呢?即便是裴以敘真的要追上來和她說些什麽,她堂堂曆史係高材生難道還會招架不住嗎?

虞悅強行忽略了自己就是因為慫才跑的事實,將跑得有些鬆垮的馬尾辮抓到側邊一把拉下頭繩,而後隨意地往後一甩,半長微卷發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度後伴隨著夕陽餘暉乖順地落下。

她旁若無人地朝食堂方向走去,好似剛剛什麽都沒有發生。

、、、

裴·社恐·以敘: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