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上麵寫的什麽意思啊?”
樂喬還在辨認著,旁邊卻沒了聲音,她輕輕撞了一下虞悅的肩膀,沒反應。
她有些疑惑地偏過頭,虞悅忽然抓起椅子上的大衣,丟下一句“喬喬,我出去一下”便開門跑了出去。
“你手機都沒拿!”
人已然衝出了老遠,樂喬聳肩,奇奇怪怪的。
晚上八點還未正式開學的校園,路上行人稀少,路燈也隻開了一半,好在,今晚圓月高懸,有著不錯的月光。
少女奔跑在忽明忽暗的夜色中,呼吸越發急促,萬千思緒在心頭纏繞。
見日之光,長毋相忘。
是他寫在微信上的個性簽名啊,而他,將這句話送給了自己。
幾個月來的相處點滴如長長的電影膠卷在腦中循環播放,從他給自己的那顆糖到這隻含蓄而又直白的風鈴。
他釋放的信號從來不是什麽需要一雙火眼金睛才能看到的蛛絲馬跡,而是順著藤蔓便可以摸到的瓜果。
她願意去賭一把,她喜歡的那個人,是個如清風般純粹的人,他從來有著明確的目標,不會含糊不清,更不會在有女朋友的前提下和別的女生有任何說不清道不明的行為。
月光時隱時現,影子跳躍著,很快,虞悅到了曆文學院男生宿舍樓。
宿舍樓門口亮著一盞暖色的壁燈,六層高的宿舍唯有十餘間宿舍亮著燈,虞悅平複著呼吸,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莽撞,離開學還有兩天,他都不一定在,她竟然就這樣衝動地跑出來了。
可在心中呼嘯著的情意啊,催促著她,要讓她去見他,一分一秒都等不了。
手伸進口袋,虞悅再次尷尬地發現自己連手機都沒拿。
她往後退幾步,去看那些亮著的寢室,有一種大喊的衝動:裴以敘,你在嗎?
終究還是缺乏這種匹夫之勇。
她在心裏笑了笑,仰著頭,想去辨認哪間宿舍是他的宿舍,餘光瞥見不遠處慢慢走來的人忽然停下了腳步。
直覺讓虞悅轉過了頭。
夜風悄然失去影蹤,月亮撥開淡薄雲霧,重新向大地灑下光輝。
想見的人就在眼前。
裴以敘沒有想到會在宿舍樓下看見虞悅。他想要避開,可是除了後退,無處可避。
他下定了決心,要放下所有的驕傲,隻要她願意給自己一個機會。
可他等了兩天,她都沒有回複。再發消息過去,才發現她已經拉黑了他。
這樣還不夠讓他清醒嗎?
他向來以為,隻要是自己認定的事情,他一定可以做好,付出時間,付出努力,就一定可以在某天收到回報。
可感情,顯然不是這麽一回事。
好像沼澤,越陷越深,越是掙紮,陷得越快。
無視朝自己走來的虞悅,他徑直朝宿舍樓走去。
虞悅攔在他麵前,腦中閃過無數開場白,還沒來得及開口,裴以敘看也沒有看她,擦著她的肩膀走過去了。
淩亂了半秒,懷疑了半秒,虞悅咬唇,相信自己的判斷,也相信這個人。
她追上去,拽住裴以敘的衣角,急急地開口:“我有話和你說!”
衣角從手中滑落,裴以敘頭也沒回:“我不想聽。”
再次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我看到了你送我的禮物!”
裴以敘身體一僵,重新構築的驕傲幾乎要全線潰敗,殘存的理智讓他拂開了那隻微微有點凍紅的手,他咬著後槽牙:“虞悅,你以為,我沒有尊嚴嗎?”
心裏漫出一絲疼,虞悅有些後悔,有些自責,有些懊喪,幾乎要狼狽地逃走,可還是迅速地繞到了裴以敘麵前,喃喃道:“我沒有男朋友啊。”
抓在行李箱上的手一緊,所以呢?
沒有和前男友複合卻拉黑自己,拉黑自己後又要來找自己。
她究竟把自己當什麽?裴以敘偏過頭,卻沒有再向前走。
虞悅有點惱,還是鼓足了勇氣,喊他的名字:“裴以敘!”
她的聲音婉轉柔和,聲線帶著一絲輕微的顫抖,連帶著裴以敘的心也輕輕地顫了一下。
他還是不肯看她。虞悅輕輕地歎一口氣,伸出手。
他一隻手扶在行李箱上,因為用力,骨節更為分明,另一隻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屈,不甚明亮的燈光讓肌理顯出淺淡柔和的光澤。
纖細的五指穿過他的五指,長期握筆和工具,他的手指上有薄繭,大概是有被劃傷過,指間有少許地方上還有些輕微的凹凸感,她心間一顫,似乎能從這些痕跡感受到他這個人堅韌平和的內心世界。
指腹貼上他的手背,掌心並在一起,虞悅告訴自己,賭了,就要堅定一些。
察覺到手指間的涼意和柔軟的觸感,裴以敘呼吸加重,回過頭來,想要抽回手,卻又舍不得抽回手,反倒下意識地收攏了五指。
虞悅感受到指間的力道,彎了彎唇角,微微踮起腳尖,仰頭去看他,近在咫尺的俊顏,少了些許冰天雪地裏的冷厲,多了幾分暖調燈光下的柔和。
她當時為什麽就推開他了呢?
十指緊扣著,她的目光一瞬不瞬:“裴以敘,那天你是不是想吻我?”
嫣紅的唇近在眼前。裴以敘一怔,想到她說的那天,耳根子率先紅了,呼吸也越發急促,向來清明的腦袋變得混沌,隻下意識地將五指緊了緊。
指間加重的力道讓虞悅更加堅定,唇角浮起笑意:“那你準備好了嗎?”
“什麽……”
撐著他的手,腳尖踮起更多。
“我要將喜歡的人,”她俏皮的聲音好似放了糖:“據為己有了哦!”
轟地一聲,猶如一聲雷炸開了混沌,卻又生出一陣濃煙。
裴以敘猶不敢相信。
來不及多加思考,唇上覆蓋上了一片極致的柔軟嫩滑,如棉花,如雲朵,如果凍,如一切可以描繪柔軟的事物,可這些隻能劃上約等號,最曼妙還是停在自己雙唇上的這一片。
她濃密蓬鬆的頭發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心跳加劇,呼吸驟停。
皓月皎潔,是他的神女,於黑夜中降臨,給了他一個吻。
蜻蜓點水,餘味綿長。
茸茸的腦袋揚起來,千言萬語不知道從哪裏說起,她專注地看著他,輕輕晃動他的手,眸中星光熠熠:“有開心一點了嗎?”
有煙花乍然盛放。
他是在做夢嗎?
時光的流淌變得好慢好慢,虞悅覺得自己好像等了好久,也沒有等到回複。
她下的賭注太大了嗎?
垂下眼眸,視線落在交叉的手指上,五指向外一鬆,裴以敘利落地抽出自己的手。
虞悅的心從雲端墜落,難道賭輸了嗎?
她也不是輸不起,隻是,很難過。
雙手徹底放開,虞悅眼角一酸,正要轉身離開,裴以敘鬆開行李箱,伸出雙臂,緊緊地抱住她,低沉的聲音有點啞:“有……”
有開心。
但也開心得不是很徹底。
他輕歎一口氣,將懷裏的人抱緊了一些,不問過往,隻看現在和未來。
雲霧飄動著,圓月笑看世間,悄然隱匿行蹤,隻餘一盞暖燈照亮男生宿舍樓前的一小片空地。
虞悅伸出手環住他的腰,回應他的擁抱。
“虞悅……”良久,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有一絲不確定,“你真的喜歡我嗎?”
不是忽然的心血**,不是突然的整蠱遊戲,更不是新舊接替時的短暫過渡。
他的呼吸變得很慢很慢,想要確認,又害怕聽到答案,更害怕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抽身離去,毫不留情地收回所有恩賜。
虞悅從他懷中抬頭,他下頜緊繃著,神情好似用膠水粘合的碎片,隨時都有分崩離析的可能。
她收緊了手臂:“真的!”
眸光蘧然一亮,裴以敘定定地看她:“我可以理解為,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當然。”
“不是戲言?”
“我很認真。”
“不是大冒險?”
“怎麽可能!”
“不隨便分手?”
虞悅露出一個怪異的神色,是不是哪裏有問題?
誒,不管那麽多了!
“行了,咱就是奔結婚……”去的兩個字還沒說出來,二人俱是一愣。
虞悅:我這張嘴?!
連帶著之前還沒來得及害羞的份,虞悅整個人瞬間熟透,**在外麵的臉頰紅得要滴血。
“我回宿舍了!”她快速地鬆開裴以敘要跑,鬆是鬆開了,裴以敘沒鬆開她,他的眼角眉梢俱是笑意,虞悅甚至能感覺到他胸腔的震動。
“我也是這麽想的。”
也?這麽?什麽……
虞悅越發羞窘,要從他懷裏掙脫:“宿舍要關門了,我真的要回去了!”
離宿舍關門還有一個多小時,裴以敘也不戳穿她。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虞悅在心裏咆哮,不想讓你看見我同手同腳走回去啊!
不過,虞悅十分識時務:“好,你把行李箱放上去,我等你。”
兩分鍾後,從宿舍樓下來的裴以敘並沒有看見說等她的人。
片刻的怔然,他看向方才二人站過的地方,幾乎都要認為那是一場夢。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鈴聲響起來,是虞悅。
“欸,樂喬被鎖在寢室門外邊了,所以我就先回來了。”
回了宿舍,樂喬正在洗澡,虞悅平複了好一會兒心情才給裴以敘打電話,解釋她的不告而別。
聽到衛生間門擰開的刹那,虞悅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出了寢室,跑到樓道盡頭的陽台。
誒,她就是還沒想好怎麽和樂喬說這件事,先躲為敬。
電話那頭傳來開門關門聲,還有淩亂的腳步聲,裴以敘等那邊動靜停下來,才回了一聲“好”。
不是夢就好。
“那……”虞悅也不知道要說什麽,“明天見。”
“好。一起去吃早餐。”
“好。”
“加回我微信。”
“……已經加回來了,你看,我給你發了消息哦。”
他最小化通話界麵,打開微信,看到虞悅發來了一個“我來了”的表情包。
“我看到了,你……”
“虞悅,你站這兒幹嘛?哎呀,你臉咋這紅……嘟……”
那邊電話倉促掛斷,虞悅發來微信。
愉悅要暴富:【碰到同學,晚點聊。】
裴:【好。】
他抬頭去看夜空,圓月依舊在。
他站在夜風中,思考了一會兒,拿出手機點開外賣APP,認真挑選後,下單,抬步朝校外走去。
虞悅尷尬地放下手機,拍了拍臉頰,一本正經地和同學解釋道:“剛剛去跑步了,所以臉才這麽紅。”
“哦。你這跑得還挺激烈啊。”同學把剛剛下樓買的烤串往她麵前遞,“拿兩串。”
“就拿一串土豆片好了,謝謝啦。”
“客氣啥,我回宿舍了,你還這裏吹風?”
“嗯,我等會兒再回去。”
樓道很快安靜下來,虞悅將土豆片往嘴裏送,剛碰到唇邊,數十分鍾前的畫麵衝進腦海。
有點衝動了。
裴以敘會不會覺得她,輕浮啊……
唉……表白就表白,幹嘛色迷心竅……
但是他的唇好軟……
虞悅捂眼,感覺自己咀嚼的動作都忘了,三塊薄薄的土豆片吃了快一刻鍾才吃完。
正準備回宿舍,裴以敘打來了電話。
“虞悅,下來一下?”
“下來?你在哪裏?”
“你們宿舍樓下。”
虞悅一驚,探出腦袋,果然瞧見橙黃的路燈下,立著一道頎長身影,他手裏捧著一大束碎冰藍玫瑰,有滿天星點綴其間,放在花朵上的銅線小燈串閃著暖色的光,俯視的角度看去,他像是懷抱著熠熠星光下的寧靜大海。
虞悅幾乎是以飛奔的姿態跑下樓。
跑到大門口,看見站在樹下的人,她心跳一緩,腳步頓住,有點羞怯。
裴以敘朝她微微一笑,抬腿走了過來。
夜風送來他懷中花束散出的淡淡芬芳,虞悅揚起一個篤定的笑。
這一次,他是為她而來。
“虞悅,晚上好……”走到她跟前的台階下麵,隔著一臂的距離,裴以敘和她打著招呼,虞悅回了聲“裴師兄,晚上好”,尷尬地抓了下衣角,咋回事,生疏得好像頭回見麵一樣!
虞悅正在頭腦風暴中,想要說些什麽來暖場,裴以敘先開了口:“可以先給我幾分鍾嗎?”
虞悅疑惑地點了點頭。
他一笑,鄭重其事道:“我叫裴以敘,南大文博係大四在讀,今年22歲,畢業後打算從事文物修複行業,工資不會太高,但應該會很穩定,我之前也有售出過一些書畫作品,有一定積蓄,以後也可以靠這個掙錢,做不到大富大貴,小康應該沒有問題……”
啊哈?為什麽講這個……感覺像是……相親……
“我不吸煙不喝酒不打遊戲不賭博,喜歡收藏一些紙品,看到一些適合做手工的材料也會想買,我平時愛好不多,也沒有什麽幽默細胞,性格算不上有趣,甚至可以算得上枯燥,也不太跟得上潮流,我會做飯,但是會做的菜不多……”
虞悅靜靜地聽著,從最初的訝異到最後的意猶未盡,心中多了些許奇妙的感觸,她從很多人那裏聽說過裴以敘,那些聽來的評價構築了一個近乎完美的“別人家的小孩”,也讓她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對之望而卻步,而眼下這個人在一層一層地把他自己解剖給她看,以最笨拙最直觀的方法縮短他們的距離。
讓她在想,我喜歡的人原來是這樣的嗎?
太棒了!我喜歡的人原來是這樣!
虞悅彎彎唇:“我也要這樣介紹一下我嗎?”
“不需要,我隻是想要你多了解一點我再做決定。”
“什麽決定?”
他將鮮花捧到她麵前,映照著月光的眼眸裏盛著看得清的柔情:“虞悅,我喜歡你,你願意做我女朋友嗎?”
月色無邊,心跳在加速。
濃鬱的香氣在鼻間縈繞,虞悅的腦子有些迷糊。
“我們剛剛不是已經確認關係了嘛……”
“是,可我還沒有正式對你表白。”裴以敘靜靜地看著她,他無法說清楚對虞悅的喜歡是始於一見鍾情還是流經漫長歲月的朝思暮念,很長一段時間裏,他也認為含蓄勝過直白,有些感情,可以融於日常的一言一行,一飯一蔬,可她說喜歡他,那麽他,也要明確無誤地告訴她自己的心意。
他走近半步,重複了一遍:“虞悅,我喜歡你。”
一二三,嘭,心跳爆炸!
原來一個人,是可以在短暫的幾分鍾裏,反複喜歡上一個人的,甚至是,下一分鍾的喜歡,更勝於前一分鍾。
被一波強烈過一波的歡喜衝擊著,虞悅一時間呆在原地。
裴以敘見她遲遲不收花束,有了些許忐忑:“你不必現在給我回應,你可以想好之後再告訴我。”
他還是擔心,她是因為衝動做出的決定,想留給她足夠的時間去思考去抉擇。
“至於這束鮮花,我看評價很好,寓意也不錯,才選的它,或許你可以先收下?”
他在說什麽,虞悅暈乎乎地想著,哦,鮮花……
“這束花多少錢?”話一出口,看見裴以敘不知道回什麽的表情,虞悅對自己都有些無語,“我的意思是,花很漂亮,看起來有點貴,但我們要勤儉持家,不……”
裴以敘笑了一下,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的虞悅閉上嘴,什麽勤儉持家啊,還我們!說好的生疏呢?
好在不遠處的鎖鏈聲伴隨著宿管阿姨的大嗓門響起:“同學,要鎖門了,你們抓緊一點。”
宿管阿姨看慣了小情侶難舍難分你儂我儂,平時到點就關門,但現在在門口這一對,男俊女靚的,很是養眼,就是光站著聊天,她也聽不到說了什麽,看得她有點焦灼,離關門還有一刻鍾,她實在忍不住,想要出聲催一下他們。
“哦,好。”
虞悅趕緊抱過鮮花往門後走:“我回寢室了,你也早點回去。”
裴以敘透過窗戶看牆上的掛鍾,想要問一下虞悅,可不可以給他一個期限,最終,他隻是說:“好,你先進去。”
“那……晚安。”
“晚安。”
弄巧成拙的宿管阿姨:怎麽就不能啵一個啦?
裴以敘安靜地目送她走進樓道口,幾秒鍾後,聲控燈亮起來,他正準備轉身,樓道傳來噠噠的腳步聲。
淩亂急促。
他回頭,虞悅單手抱著花,單手舉著手機,出現在身後。
“掉了什麽東西嗎?”
虞悅擺手,又點頭,她還在喘著氣:“掉了給你的回應……”
“你可以等想好了再……”
“我已經想好了,現在就想告訴你。”
“裴以敘……”
懷裏的花束散發著淡淡香氣,隻是這樣喊一喊他的名字,虞悅仍覺心動難抑,她平複了下呼吸,看一眼手機,又將手機麵對著裴以敘,“現在是二月二十三號晚上十點十八分。”
裴以敘神經忽地繃緊,有很多事情,勝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可仍會為那微乎其微的百分之一感到驚心動魄。
他屏住呼吸,輕輕地“嗯”了一聲,虞悅衝他嫣然一笑:“我答應成為你的女朋友了哦!”
裴以敘一笑:“承蒙青睞,幸甚至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