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急診廳, 人來人往,像成為了一道急色的背景線, 唯獨邊原站在那, 與旁邊的人有明顯的結界般,極為顯眼突出。
沈烏怡站在原地,有些?愣怔地看向突然出現的男人,他身?上明顯帶著凜冽的氣息, 立體的輪廓在冷白的醫院打光下顯出道深邃的陰影, 眼眸黑漆漆, 掠過?她身?後的男人直直看著她。
她以為現在來的會是施思?蔓,沒想到是邊原。
身?後站得不?遠的程承深看著邊原, 靜靜伸出手抬了一下眼鏡框, 麵上帶著笑意,邊原卻沒再甩眼神過?來。
邊原抬眼看著沈烏怡,見她一副驚訝愣住的模樣, 舌尖抵了下臉頰, 很低笑了一聲, 他邁步走到她身?旁, 挺拔的身?影瞬間隔開了她和程承深之間的距離。
第27節
沈烏怡身?影完全被邊原擋住, 在他麵前, 她總是顯得過?分嬌小?,抬頭就隻能看見他冷厲的下顎線和尖銳的喉結,冷白皮膚上喉結呈現一個銳利的角, 性感至了極點,黑色頭發懶散地垂在額前, 隨意慵懶的模樣。
他一靠近,身?上那股清清淡淡的好聞冷杉味飄了過?來, 聞起來很舒服。
“你燒完全退了嗎?”沈烏怡不?敢直接叫他,抬著頭小?聲問他。
巴掌大的整張臉仰在他胸膛前,明明沒有碰到的距離,邊原卻莫名心底癢了一下。
三人還沒站多久,小?丁就氣籲籲地跑了回?來,說話斷斷續續的:“烏怡姐,繳完費了,快進去診室吧。”
沈烏怡這次受傷不?算很嚴重,但也不?輕,大半邊身?體都擦傷了,一動作就刺拉拉的疼。
穿白大褂的醫生已經在診室裏候著了。
沈烏怡對?小?丁笑點點頭,“辛苦你跑一趟了,回?去加雞腿。”
小?丁看著她溫柔的笑臉,鼻頭一酸,頓時想哭又想笑,都什麽時候了,烏怡姐還不?忘安慰身?邊人的情?緒,還加雞腿,她現在隻想著烏怡姐的腿和肩有沒有事。
邊原微低下頭頸,懶懶看了一眼走過?去的沈烏怡,麵上情?緒冷淡,跟在沈烏怡旁邊進了診室,最後一步的時候,他隨意抬了一腳踢上了診室門,“砰”一聲關嚴實?了。
瞥都沒瞥一眼程承深。
診室裏醫生正對?著電腦敲字,一旁的護士在簾旁邊整理東西。
“來了?”醫生眼還沒抬,先示意沈烏怡坐下,“把上衣掀起來。”
沈烏怡應了下來,剛抬起手,手臂連著肩膀那塊的又麻又辣的痛感瞬間傳了上來,動作滯緩了一下,還沒繼續動作,她看著眼前半低下頭的男人,心尖顫了顫。
邊原睨了一眼男醫生還在瀏覽電腦的臉,頭頸低了下去,傾身?在沈烏怡麵前,抬手輕輕幫她卷起了上衣,露出的腹部肌白如玉,但上麵的紅色紫色傷痕觸目驚心,顯出一股易碎的美?人感。
他眼眸深了一下,唇角平直,情?緒很淡,手上的動作看似隨意,但其?實?沒有碰到一點她的傷口。
隻是腹部的肌膚陡然露了出來,猝不?及防受著冷下來的溫度,像有股風隱約朝著這邊吹進來。邊原不?動聲色用另一隻手扯著卷起的上衣一角,實?則是幫她擋了陡降的溫度。
男醫生單手拿起眼鏡戴上,拿了藥過?去給沈烏怡擦上,邊擦藥邊看了一眼硬咬著牙沒嘶出聲的沈烏怡,嘴上忍不?住叨了她一句:“小?姑娘,你這麽漂亮怎麽不?愛惜自己呢?這傷一看都過?了幾個小?時了,再晚點來都能結痂了。”
沈烏怡垂著眼,手垂在腿邊,時而用力握住,忍著這股疼,硬生生熬下去。
邊原站在一旁看著她,她的唇色咬得淺淡了許多,但渾身?上下卻透著一股堅韌的勁,刺激的藥水下過?去傷口表麵,她硬是咬牙沒叫出聲。
傷口還是過?了幾個小?時才來急診處理的。
這麽怕疼的人,卻忍了這麽久。
擦完腹部的傷口,醫生轉過?身?丟棉簽前,指了一下沈烏怡的肩膀,回?頭去拿新的棉簽。
沈烏怡還浸在藥水的刺痛感裏,手臂撐得有些?搖搖欲墜,正要晃一下腦袋,努力抬起更有知覺的右手去拉開肩膀的衣服時,旁邊的男人動了。
頭頂格外照亮的燈光照在挨近的兩人身?上,明明是死亡光線,卻將男人深邃的輪廓一覽無遺,側臉冷淡立體,隨意看過?來的一眼都透著氣勢。
腹部的藥水還沒幹完,邊原單手輕易拎著她的毛衣上擺,另一隻手看似隨意卻細致地拉開她肩頭的衣服領口,露出圓潤白皙的肩,手掌的位置正好擋在風口,隔著衣服她似是也感受到了他掌溫的溫暖,她小?心抬起眼看了一下邊原,此刻的姿勢像被他圈在懷裏,安全感十?足。
露出的肩頭一樣有不?輕不?重的擦傷,破了皮,還流著絲血。
邊原喉結滑了下,眉骨不?受控動了動,喉嚨深處沒有湧來那股令人排斥的惡心感,他移開眼,對?視上沈烏怡悄悄抬起眸看他的那一眼,勾唇很輕哼笑了聲。
醫生拿了根新棉簽,走過?來的時候好整以暇地打量他們?,看了一眼低著頭頸的邊原,由?於距離和光線,不?是很能清晰看清他的輪廓,慵懶的黑發還垂著,醫生走近打趣了一句他:“你這男朋友做得挺稱職。”
沈烏怡垂在腿側的手僵了一下,方?才緩慢消退辣感的腹部傷口,此刻又湧了上來,癢得讓人有些?難捱。
她垂著眸,任由?心跳躍海,但許久,頭頂的邊原也沒有否認醫生的這句話。
擦完肩頭和側腹部,還有左腿上的傷,要換另一種藥物。
站在簾旁邊的護士抬起頭來,先叫了一聲醫生:“這裏好像有個問題……”
話至一半,護士的視線徹底停頓住,忍不?住驚呼出聲,怔怔地看著站在那的邊原,側影冷雋挺拔,頭頸微低下去的時候,後麵的棘突顯眼,整個人骨架極其?優越,一眼就能讓人注意到他,露出的輪廓也深邃,隻站在那就很蠱人。
護士的角度看過?去,沈烏怡是背著身?的,但她無比確定,眼前這個男人就是邊原,她無數個夜晚都看著邊原的照片和聽?他專輯入睡,紅透了大半邊天的男人,沒人認不?出。
醫生走過?去,毫不?客氣敲了下護士:“看什麽呢,上班時間。”
護士很快回?過?神,目光有些?不?舍地挪回?來,趕忙指了那個出現異樣的東西給醫生看。
兩人看了幾秒,醫生扭頭對?沈烏怡說了一句“麻煩稍等”,而後走進簾後麵去找配藥了,護士原本還有些?腳步猶豫,該跟著去還是留在這看著病人……
此時,沈烏怡兩邊擦過?藥的傷口已經迅速幹了。
邊原掀起眼皮,收回?手改成單手插兜,姿態有點懶洋洋,往前走到窗邊,漫不?經心地看向窗外起了綠意的景色,在昏黃偏暗的天空之下,仍是那麽鮮豔。
深冬光禿禿的樹幹,已經冒出了幾分新芽,橘黃光線毫不?客氣地穿透空無的樹冠,往透明窗這邊照了過?來,不?顯眼的光斑慢慢爬上邊原的臉,把他輪廓映襯得更迷離。
沒等護士再糾結,醫生語氣迅速地叫了一聲她進去找,讓傷患等著算怎麽回?事。於是,護士咬咬牙低著頭,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診室內氛圍安靜了下來,隻有輕微的醫療儀器在運作的聲音,還有隔著一道門的走廊吵鬧的嘈雜聲。
沈烏怡看了一下邊原的背影,緩緩動了下右臂,改成一手撐著臉,垂眸看著桌麵上的文件。
還沒來得及理清今天的頭緒,診室的門“磅——”一聲,突然被大力衝開。
沈烏怡下意識轉過?頭,就見一個衣服穿得皺巴巴,明顯是穿了兩天的,一臉凶神惡煞的中年男人衝了進來,手上還拿著一把刀。
男人情?緒極其?激動地怒吼:“周醫生呢!滾出來給老子償命!!”
門被破開之後,走廊的嘈雜毫無遮擋地闖了進來這間不?大的診室。
走廊裏一群人舉著一個白色的橫幅條在吼,上麵用血淋淋的顏色寫著“還我愛妻孩子,殺人必須償命!”,最先衝進來的男人還帶著一把鋒利的刀,在醫院刺目的白燈之下閃著冷光。
聲音亂糟糟的,不?停有人在哭。
但沈烏怡也隻來得及注意了一秒——
男人殺紅了眼,一夜沒睡的眼睛裏充滿了嚇人的紅血絲,他舉著刀看向診室裏唯一坐著的女人,渾身?打扮是素白色的,旁邊的座椅上還掛著白色的大褂,進來之前她還在看桌麵的資料。
診室裏除了她,沒有別的女醫生了。
男人的眼睛頓時更紅了,還帶著濕,他舉著刀的手克製不?住激動的情?緒在抖。
前一天他懷孕四個月的老婆也像沈烏怡一樣鮮活地活著,但一場意外車禍,把人送進來搶救,今天淩晨卻告訴他,老婆兒子都沒了。他直接急紅了眼,衣服也沒來得及換,皺巴巴的不?成樣子,找醫生要說法卻遭到冷拒,隻告訴他節哀。
節哀,怎麽節哀啊!還有六個月,他兒子就能出世了!明明之前他還和老婆一起看嬰兒的衣服,隻幾個小?時,他的家庭就摔在了地上變得無比破碎,殺人的劊子手醫生卻活得好好的,誰告訴他,這怎麽節哀?!!
事情?隻發生在幾秒之內。
凶神惡煞且毫無冷靜的男人舉著刀衝了過?去,惱怒的聲音中氣十?足:“姓周的你給老子償命!!!還我老婆兒子,以命抵命!!”
沈烏怡身?上還帶著難捱的傷口,行動都無法一時恢複自如,男人直衝衝地拿刀砍過?來,周圍的空間還被陡然湧進來的人群擠得滿滿當?當?,她幾乎避無可避。
甚至不?知道是誰,還在身?後用力地推了她一把,想把她往刀尖處推,力量大得出乎慣性。
電光石火間,身?後一隻長臂伸了過?來,用力地把她護在了充斥著熟悉冷杉味的懷抱裏,挺拔的身?影替她隔絕了鬧哄哄的人群。
但真正的劊子手卻沒停下動作,直直地把刀插進了突然伸出來的男人手臂,青筋盤結的手臂一瞬間往外噴出了血,不?受控製地往外噴冒。
刀上沾滿了邊原的血,鮮血淋漓。
沈烏怡想扭頭,卻被他單手摁了一下後腦勺,固定在他寬厚的胸膛懷抱裏,耳邊他低低沉沉的聲音響起,卻掩藏不?住尾音的啞勁:
“不?疼。”
話音落下,沈烏怡的眼淚一下掉出來,抓著他衣服的手顫抖著,眼前淚水模糊朦朧。
怎麽可能不?疼。
連她都看見了地麵上大灘的血跡,還在不?停往外蔓延,血的鐵鏽味充斥著整個診室。
可他方?才卻毫不?猶豫地破開人群來到她身?邊,沒有一點遲疑地,擋在了她麵前,挨下了她躲不?掉的那一刀。
仿佛奮不?顧身?的英雄。
沈烏怡哭得更厲害,她想掙紮開,去找醫生在哪,但邊原再次輕摁了一下她的後腦勺,沒讓她抬起頭。
包圍著這裏的人都來意不?善。
邊原抱著她,受了傷的那隻手,趁亂用力奪了中年男人手裏的刀過?來,但垂下手時卻克製不?住微不?可察地顫了起來。
他微閉著眼,喉結往下滑著,不?去看那些?大片大片的血,紅得仿佛是地獄的召喚,又像是一個巨大的紅色地獄舐舌,隻要對?視一眼,便能把人完全吞沒進去。
但那股將要抑製不?住的眩暈和惡心感,快要將他整個吞沒,臨近閾值。
盡管如此,邊原抱著沈烏怡的那隻手臂卻沒顫過?一下,平穩得仿佛什麽事情?也沒發生。
走出來的醫生火速按下了內線電話,保持冷靜地叫了保安。
醫鬧的事情?現在屢見不?鮮了,幾乎天天都要發生,他今天正巧和周醫生換班了,卻讓醫患給他們?擋了一刀,思?及此,胸口的怒火燃燃,醫生掛下電話的手指也忍不?住顫了一下。
外麵來的那群人鬧起來的樣子亂作一團。
有人砸著東西在喊:“殺人醫院啊!沒天理了!!”
有人抱著一個空落落的抱被,聲淚俱下:“我的孫啊!你才四個月大,還沒來看看我們?就走了,姥姥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很快,訓練有素的保安衝了進來維持秩序,帶走了這群醫鬧的人,外麵的警察還在趕過?來。
一切終於恢複平靜。
沈烏怡處理完腿上的傷痕出來之後,坐在急診廳的座位等著,旁邊還坐著小?丁和程承深。
程承深走近,伸出手把去飲水區接的熱水遞給沈烏怡,“別緊張,大家都會沒事的。”
小?丁也擔憂地看著垂眸不?說話的沈烏怡。
醫鬧事件發生得很突然,他們?方?才在走廊也是猝不?及防,現場都是刺目的血。
沈烏怡反應慢了幾拍,緩緩點了下頭,很輕微地揚了一下唇角卻能看出竭盡全力,她接過?那杯水,低聲道了句謝。
急診廳現在尤其?的安靜,隻有低微的刷手機視頻聲音響起,偶爾醫生出聲喊號碼叫病人。
不?知過?了多久。
邊原包紮完走出來的時候,見到的沈烏怡就是一副懨懨的模樣,往日一直維持的笑容也所剩無幾。
他挨靠著牆,看著她低頭數地磚的樣子,眼底笑意一閃而過?,低低笑了一聲。
沈烏怡敏銳地抬起頭,條件反射放下水杯,站起身?跑向邊原,渾身?都透著焦急,卻不?知道從哪開口。
前一天邊原又是喝醉又是發燒的,初愈沒多久,現在手臂還被人砍了一刀,他又暈血……
邊原正想抬手捏一下沈烏怡抬起的臉頰,卻立刻被她握住手臂,她語氣很急:“你手別動。”
邊原挑了下眉,懶洋洋的,聲音卻還有點啞:“這隻沒傷。”
沈烏怡低頭看著他手臂上包紮好的傷口,厚重的白色紗布蓋住了傷損的創麵,整條手臂都毫無保留地顯露出來,冷白的皮膚此刻像是毫無血色。
她很輕微地吸了一下鼻子,忍住泛紅的眼眶。
差一點,眼淚就要不?受控地滑出來了。
第28節
“……謝謝。”沈烏怡克製著聲音的顫抖哽咽,盡量平靜而認真地向他道謝。
邊原沒傷的那隻手臂給她按著不?動,他扯了下唇,正要說話,一直在旁邊安靜看著的程承深忽然出聲了。
“現在時間不?早了,先生你手也受傷了不?好開車,不?如我送你們?回?去?”程承深說。
小?丁看了看兩個對?立站著的男人,很有眼力見,沒讓沈烏怡出言送自己,直接跟沈烏怡揮手道別就溜了,再留下來隻會給烏怡姐添麻煩。
沈烏怡原本要抬起頭看向程承深,視線卻驟然停住,她眼酸了一下。
邊原受傷的那隻手臂,全然展露出來的肌肉下方?,手腕內部有一道很淺的疤痕。
這種傷疤,她一眼就認了出來。
但卻又不?敢置信,邊原……以前也嚐試過?自殺嗎?
還沒深思?,頭頂明顯冷下來的男聲落下。
“不?用,”邊原說,“我叫了朋友。”
程承深好脾氣地點點頭,唇角帶笑:“好吧,那你們?路上注意安全,我先走了。”
沈烏怡抬起頭跟程承深點頭告別。
謝明言過?來的時候,沈烏怡就安靜待在邊原旁邊,兩人之間的氛圍流動靜默。
邊原挨著牆,見謝明言一身?水汽的穿著藍色衛衣,懶得不?行的模樣,顯然是剛在家洗完澡就過?來了,邊原抬手把車鑰匙甩給謝明言。
謝明言單手一揚抓住了,笑著看向邊原,嘖嘖作歎:“就兩天沒見,搞這麽大啊。”
“……”邊原。
謝明言轉了一下車鑰匙,也不?好再肘他,臉上嬉皮笑臉的,“行吧,走!哥哥送你們?回?家。”
說起來,謝明言還要比邊原稍微大一點,不?多。
邊原連睨都懶得睨他,身?子站直,偏頭示意沈烏怡跟上來。
三人上了車,邊原和沈烏怡坐後麵,謝明言啟動前自覺把車視鏡掰了上去。
車開進景悅花園,沈烏怡還沒動作,邊原就在她身?後伸出隻手來開了她那邊的車門,沈烏怡後背僵了一下又鬆開,鼻間洋溢著邊原身?上那股好聞的味道。
邊原隨意抬了下手把車門關上,朝謝明言瞥了一眼,而後,他送沈烏怡上樓。
上了樓,房門前放了一個很輕的快遞袋,沈烏怡彎腰隨手撿起來,拿了進去,進了客廳第一時間先給邊原倒了杯熱茶。
客廳的燈光暖調,邊原坐在薑黃色的小?沙發上,看著沈烏怡把杯子遞過?來。
“邊原,”沈烏怡輕聲叫他,語氣略顯溫吞,“你……現在還難受嗎?”
她抬著頭看過?去,眼神不?閃不?躲看著他,但拿著快遞一隻手不?禁悄悄蜷了下,等了兩秒都沒等到回?複,她低下眸去,掂了一下快遞袋,很輕,以為是買的小?物件,隨手拆了出來。
露出的快遞實?物,卻讓她頓住動作。
因為是隨手用快遞刀劃了一大口子,裏麵的東西滑落,全部顯露了出來。
紅色中又夾雜著黑色,衣料少得可憐。
難怪這麽輕。
但她沒買過?這類東西。
沈烏怡眼疾手快地把東西塞回?了快遞袋,重新抬起頭看向邊原。
邊原眼皮掀著,好整以暇地抬了一下眉,唇角似笑非笑,顯然看見了那個快遞。
“還行,”邊原渾得有些?不?著調,“擔心什麽?以後靠你動了。”
“……”沈烏怡臉側不?受控地升溫起來。
可她不?是問的這個。
但邊原懶洋洋的樣子,似是什麽都沒往心上放,眼睫垂下看了一眼水杯,而後仰起頭頸把水喝完了,喉結不?停滾動。
“行了。”邊原站起身?,抬手隨意輕拂了一下她垂落的頭發,聲音低啞:
“做你該做的。”
剩下的不?用替人擔憂。
邊原長腿往外邁,給她關上房門,直接下了樓,沒讓她下來送。
人走後,沈烏怡呆坐在原地好一會兒,才拿起手機。
屏幕上好幾條未讀消息。
她先處理了工作上的信息,文姐把這兩天去劇本圍讀會的地點轉告了她,是在一家私人會所。
解決完工作消息,她退出聊天框,一眼看見了施思?蔓發來的消息:【收到了嗎收到了嗎,我寄的驚喜快遞。】
施思?蔓在聽?了他們?的關係那天,就下單了這個快遞,所有品類之中,這一件好評率最高。
沈烏怡瞬間哭笑不?得,原來這件快遞是施思?蔓給自己送的,正要回?複,下麵一條信息奪去了注意力。
程承深給她轉了五位數的金額,附言“全責賠償費”。
程承深似乎是知道她可能會轉回?來,發了幾條信息解釋法律上的交通事故賠償條款,講明了他完全是按照法律要求賠償的情?況:
【我是守法的公民,沈小?姐不?用給我轉回?來,這本來就是我應付的賠償。】
沈烏怡怔過?之後,還是把錢轉了回?去,耐心解釋了一句:【醫院的醫藥費您已經全負責了。】
一個人已經夠了。
她不?想再多欠著誰的了。
-
周二,沈烏怡帶著劇本去到私人會所,向導在偏側的會客廳先等著他們?了。
轉進拐角的時候,她不?經意抬頭,見到了一個完全意外的人影。
程承深穿著深藍色的衛衣,沒有戴眼鏡,拿著一卷薄薄的文件,身?上多了幾分少年氣息,似是聽?見了腳步聲,他偏過?頭對?上她的目光,笑意融融:“沈小?姐。”
沈烏怡朝他點點頭,彎唇道:“好巧。”
京城這麽大,短時間內竟然能撞上兩回?,算得上很巧了。
程承深用手掌把文件壓平,笑:“今天過?來簽個版權合同,你呢,沒認錯的話,沈小?姐是演員?”
她點了點頭應是,沒有繼續拋話題。
程承深看出來了,垂眸調整了一下手腕上的銀色手表,“我是寫書的,雲歸是我的筆名。下次有空再聊吧,沈小?姐你忙先。”
兩人告別後,沈烏怡進偏側的會客廳,等著開會的時候走了一下神。
難怪之前會覺得程承深的長相?眼熟,原來他是作家,作協宣傳照片的時候看過?。
而且作家雲歸的年齡,今年才22,比她還要小?上幾歲,可程承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許多,言辭之間也是。
接下來的這幾天,沈烏怡按時來私人會所參加劇本圍讀會,私底下和邊原卻沒有聯係。
很難言明此刻對?他的感覺,想找他卻又找不?到特別合適的理由?,加上那天他離開之前說的似是而非的話,這股衝動感又在慢慢減弱。
但心底始終是有一股期待。
電影《山月事》公布定妝照那天,向導特意翻黃曆找了個吉日。
這則消息公布沒多久,不?少關注著沈烏怡定向的粉絲都紛紛轉了起來,當?年的天分演員,本以為出鏡邊原的MV女主就沒後續了,這麽久也沒有任何消息傳出來,公眾都快遺忘了時,沒想到她沉寂再次冒頭,就冒了個大的。
向導上一部片雖是撲到地心,但以前的底子總是在的。
有人期待,也有人不?看好。這都屬於正常的範疇,熱度也不?算特別高。
沈烏怡穿著邊原那件黑色外套,在家樓下的咖啡廳刷著微博動態。
沒成想意外就在一瞬之間發生。
她的名字陡然衝上了熱搜封頂,直接和邊原的名字掛在了一起。
#邊原沈烏怡#
有狗仔把偷拍他們?的兩組照片發了出來,姿勢親密,且都是夜晚兩人獨處的場景畫麵,一下誘導了網友們?的動向。
一張是MV正式拍攝前的劇本會議,下起了濕雪,沈烏怡裹著大衣,仰頭看著撐起傘靠過?來的邊原,黑色的傘麵下,兩人對?視的刹那被捕捉到了,氛圍恬靜美?好。
一張是黃導約大家出來KTV預祝專輯大賣,大家在門口散場時,邊原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而後她有些?哆嗦地穿了進去,側臉往上抬著看了一眼邊原。
那一眼,像是飽含了不?為人知的情?感,但拍出來的成片更顯她在寒風裏纖瘦清冷,身?上穿著邊原的外套,垂落的長發往上飄到邊原的肩頭。
熱搜下網友們?的評論各式各樣。
【沈烏怡他媽的誰啊,拍過?邊神的MV,然後呢??沒點拿得出手的作品,也好意思?泡我們?邊神??】
【草!!邊神就這麽被摘了??!不?會是被利用了吧,想用邊神的資源爬更高,心機女滾遠點行嗎,別來沾邊,退退退!】
【難怪這位姐之前采訪的時候,被問到對?邊神的印象,說邊神貼心……原來是這種關係,嗚嗚嗚嗚誰不?想做邊原老婆呢?大哭.jpg】
【少在這酸了,這可是邊神第一次爆緋聞有真料,趕緊去瞅瞅未來嫂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這兩位的磁場氛圍真的很不?一樣!MV裏的那些?場景配合得那麽默契,cp感渾然天成,尤其?是兩人搭手一塊彈鋼琴那裏,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不?在一起都天理難容。】
【樓上,人家那是工作,能不?默契嗎?】
這個詞條的熱度越漲越高。
沈烏怡硬著頭皮看了好一會兒,她還從未有過?這方?麵的應對?經驗,文姐在外地出差,這也算不?上特別大的事兒。
想來想去,她覺得要給邊原撥去一個電話。
沒想到,他們?重新聯係的契機竟然是私生活被爆。
但還沒來得及打開通訊錄,熱搜上又爆了一個詞條,飛速往上漲熱度。
#邊原程茉才是真的#
程茉曬了兩張照片,一張是大海,一張是她背對?著沙灘商店的單身?照,笑容燦爛,但真正引人注意的是,入鏡的商店前那個戴著黑色棒球帽低頭玩手機的男人身?影,看著十?分像邊原。
有網友放大了作對?比,證實?了的確是邊原本人。
又有人說他們?才是真情?侶,小?情?侶出來海邊玩散步,正主出來錘虛假消息了。
還有人發了一張不?知從哪流傳出來的照片,照片裏是一個餐廳包廂,沈烏怡和邊原的座位不?遠不?近,反而是程茉和邊原挨著,和他坐得很近。
【誰家的情?侶坐那麽遠的?笑死人了。】
【之前就有傳聞說程茉和邊神有關係,但一直沒被拍到過?,現在看來,以前那是邊神保護自己的女朋友吧,現在就不?得已公開破虛假緋聞了,搞浪漫這套真行,邊神還是你邊神。】
第29節
【嘖嘖,剛剛是誰說的要認嫂子,真假嫂子都不?會認啊?】
【照我看這個才是假的,就這麽點同框,也沒看出什麽cp感來。】
【樓上在嘴硬什麽?】
沈烏怡伸手捧著那杯熱拿鐵,目光愣怔。
原來他這幾天沒聯係她,是和程茉去海邊玩了嗎?
她垂下眼,看著塑料蓋上隱約冒出來的氣霧,心底像是有一雙手用力地捏緊了,攪得人呼吸不?上來。
沒再有動作,手機自動熄滅。
黑色的屏幕上倒映出沈烏怡拿著熱拿鐵發怔的模樣。
她忽然覺得,這麽多天的糾結和期待,都成了一種笑話。
晃了一下手中的拿鐵,她微抬起手,喝了好幾口,似苦似甜的滋味從舌尖傳上來。
店裏播放的音樂不?知何時換成了王菲那首《曖昧》:
從來未熱戀已失戀
陪著你天天在兜圈
那纏繞怎麽可算短
你的衣裳今天我在穿
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間
巧的是,沈烏怡現在穿的外套就是邊原的。在來之前,她隻覺得他這一件,比她任何一件都要來得溫暖。
沈烏怡扯了一下唇,垂著的眼睫之下沒有笑意。
半晌,她抬頭把這杯熱拿鐵喝完,在這首《曖昧》唱至尾聲時,她起身?把塑料杯扔進垃圾桶,拉開咖啡廳的店門,迎著風離開了。
-
另一邊,邊原從海邊回?到京城後,謝明言於毅他們?又拉著小?聚了一頓。
寬敞的台球廳裏,謝明言擦著台球杆,望向一旁沒怎麽說過?話的邊原。
邊原懶散地撐著一邊手臂在沙發,眼皮都沒抬起,咬著一根煙,一臉的興致不?濃。
“誒邊神,老秦還不?回?來啊?”於毅直起腰,看了眼還沒進去的台球,想起了什麽似的,轉過?頭問道。
“自己問。”邊原聲音沒什麽起伏。
謝明言吹了口空氣,轉頭看向於毅,笑道:“老秦他不?回?來,他怕回?京城又會被老爺子管,玩夠了再回?來唄。”
這次海邊的接塵宴,謝明言也去了。
“我說邊神,前兒晚上,”於毅忍不?住問,頓了一下,“那倆緋聞有真的嗎?”
說完他又看了看在場其?他人,謝明言這次笑了不?說話。
前兒晚上,倆緋聞鬧出來的時候,看到程茉和邊原的名字放一塊,謝明言差點隔夜飯都出來了,直接上了微博給自己哥們?澄清,發了一張接塵宴上的照片,以及海灘上自己又對?著邊原拍的live圖,靠得近的就沒見到有程茉這張臉。
誰他媽知道她哪號人,就仗著點自己老師的情?分在那編故事,還作。
“你這問題問對?了,但也問得沒什麽水平,你當?老子昨晚白給邊神澄清了?”謝明言抬手給了於毅一板栗,略顯無語。
“哦——”於毅頓悟。
“程茉是假的,但沈烏怡不?……”
話沒說完,於毅被輕踹了一腳,謝明言拿台球杆點了一下桌麵,“怎麽叫的?”
於毅摸著後腦勺,見邊原終於掀起眼皮來,對?他憨厚笑道:“邊神,我發覺你和怡姐還挺般配,有個成語不?是叫心曠神怡,從古代修來的緣分。”
“……”謝明言真是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小?子這麽逗。
邊原眼睫垂著,煙頭的那點猩紅兀自燃著,他抽完這根煙,拿下來掐滅,利落地站起身?,淡淡掃了在場人一眼:
“你們?玩。”
於毅馬屁還沒拍完,就見著邊原背影離去,剛張開的口又合上。
旁邊的謝明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太正經地笑著道:“兄弟們?理解一下。”
於毅扭頭,不?明白:“理解什麽?”
“相?見恨晚唄。”
-
從台球廳出來之後,邊原直接驅車回?了別墅。
車燈照亮過?去別墅大門,門前有一個蹲著的白色身?影,邊原動作比思?考更快,踩了刹車停下來。
邊原坐在車內定定地對?上了,從堆著外套裏抬起頭的沈烏怡的視線,半晌,他轉動方?向盤,把車開進地庫,順手遠程開了別墅大門。
沈烏怡起身?的時候腿都蹲麻了,她在門外已經等了邊原好幾個小?時,昨天也在這裏等了一個小?時,沒等到邊原。
差一點點,再多一分鍾,她就要起身?離開了。
這兒晚上的溫度不?怎麽高,單穿一件外套還是會感覺到冷。
沈烏怡走進去,往上拉了一下拉鏈,但室內溫暖的感覺瞬間覆蓋了她。
走到客廳時,邊原也走了進來,隨意懶散的模樣,睨著她問:“怎麽來了?”
沈烏怡等四肢寒冷的感覺都緩緩驅散了之後,慢吞吞吐了口氣,抬起頭看向邊原,沒有馬上說話。
邊原手臂的傷口沒有再直接裸/露在外,衛衣的長袖遮擋住了,也不?知道具體如何。
她本來是想在手機上問他的,但又覺得不?夠。
——她還是很想見他。
別墅內燈光夾雜著旁邊開了窗跑進來的風,眼前蒙了一秒。
悄悄平了口氣,她從耀眼的桌麵移開眼,撞上邊原垂眼看過?來的目光。
“邊原,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沈烏怡慢吞吞地溫聲道。
邊原整個人渾身?都蘊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勁,抬著眼皮睨過?去,對?視兩秒後,他懶洋洋地嗯了一聲應下。
“……你和程茉,是不?是談過??”沈烏怡說,“還是準備談?”
提到這個名字,沈烏怡呼吸都有些?不?太順暢,看起來,他們?才像是應該在一起的一對?。
邊原拿出煙盒在掌心磕了下,而後,含著一根煙,單手拿著打火機哢哢地一燃一滅玩著火,沒點燃,他抬眼皮看著沈烏怡,聲音低沉磁性:
“老子就你一個。”
沈烏怡睫毛顫著,哦了一聲,“那之前……”
邊原隨手點燃了咬著的那根煙,抬手去捏了一下沈烏怡的側臉,低笑了聲:
“看不?出來,你還挺醋。”
邊原和程茉的幾次接觸,都是因為他要還陳老師一個人情?,當?年他入圈陳老師幫過?不?小?的忙,現在讓他順手帶一下手下的程茉,也不?是什麽大事。
上一回?在錄音棚,程茉錄完歌了,這事兒就結束了。
昨天上的緋聞熱搜,看上去那麽巧在一個沙灘,但邊原隻是順便去了趟國外讀完研回?來的老秦的接塵宴,程茉其?中有共同朋友,就也搭上了這一程接塵宴,偶遇一塊了。
沈烏怡垂眼,握住他那隻手,看著他尾指上閃著銀光的戒指,半晌,聲音很輕:
“這麽巧嗎?你就去了海邊。”
京城和那塊相?隔的距離可並不?近。
邊原抬手拿掉唇間的煙,撣了下煙灰,眼睫低著,跟她一起看著那枚銀戒,麵上情?緒很淡,“昨天是我媽忌日,她葬在那。”
去老秦的接塵宴才是順便。
沈烏怡抓著他手的手指頓了頓,她抬起頭看向邊原,抿著唇低聲道了句歉。
邊原沒什麽太大的反應,捏了下她還沒放開的手指,起身?往裏走,“我去洗個澡。”
沈烏怡站在原地怔了兩秒,反應過?來後跟著上去,邊原已經拿了衣服走進去了,門是關著的,接著有淅淅瀝瀝的流水聲傳出來。
她徘徊在門外,想到邊原手臂上不?明情?況的刀傷口,還是轉過?身?,敲了敲他的門。
流水聲止住,下一秒,門打開時有水汽往外冒。
邊原單手撐著牆,黑色短發淋濕了些?許,更添了幾分慵懶隨意,眼眸黑漆漆不?見底,盯著她的模樣,極其?的蠱惑人心。
另一隻手臂上還纏著紗布,但看上去明顯薄了許多,不?像上周那麽嚴重了。
但仍是帶著傷的,還是為了她受的傷。
狹窄的門口,沈烏怡輕聲叫他名字,而後抬眸看著他,“……我幫你洗吧。”
邊原看著她,挑著唇痞氣笑了聲,渾身?一副浪**子的模樣,隨意把門一關,
“行,聽?你的。”
水汽從竟上滑了過?來,她忍著燥意,回?過?頭去找洗發露。
不?大的空間內,頭頂光是暈黃的暖調,打在人身?上像是拂了一層暖呼呼的光,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變了情?況,等沈烏怡碰上冰冷的台麵和竟麵,情?形像是化到了普羅米修斯舉著的火種裏,毫不?受控。
轉過?身?的時候,她強睜開懶怠的眼皮,隱約覺得有什麽不?對?勁,餘光瞥到邊原白色紗布上慢慢溢出來的血跡時,她陡然回?過?神,趕忙拍拍邊原。
傷口撕裂,血滲了出來,得快點去醫院。
才拍完兩下肩膀,手上也蒙了層汗,她忽地想起了什麽,隻得用手背去蒙住他眼睛,冷嘶出聲,聲音慢吞吞卻在催他:“快點。”
邊原還在不?著調地笑了下:“怎麽快?”
沈烏怡剛說了幾個字,人就恍惚了一下,也忘了耳邊他是不?是說了“教教我”。
隻記得邊原讓人耳尖發燙的話——
“學不?來。”
沈烏怡臉熱,卻也隻能盡力地捂住他眼睛,另一隻手撐著,也不?能動他。
走出來的時候,整個人的視線都還是微晃的,但沈烏怡還記著正事,讓邊原千萬不?要低頭,自己火速地出去找手機,著急地想叫個車。
或許是越想找到什麽就越找不?到,沈烏怡轉了一圈都沒看到手機,急得不?行,又跑回?到邊原身?旁,拿了他的手機給自己撥了一個電話。
好在手機沒有設置靜音。
第30節
沈烏怡拿著還在響鈴的手機走回?來時,邊原往下睨了一眼,看清了手機屏幕上她給自己的備注,是“冰塊”。
邊原抬著眼皮,舌尖抵了抵臉頰,好整以暇看著她,唇角勾著抹痞裏痞氣的笑:
“我這還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