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一過,節日的氣氛漸漸淡了許多。

再次來到MV試鏡的公司,沈烏怡照著指示搭乘電梯到頂層。

從電梯出來,頂層入目是一整麵的透明落地窗,幹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頂板寬闊挑高,天色明朗。

沈烏怡麵對著那麵落地窗,上麵清晰地倒映出今天她的身影,黑色套裙把她的曲線勾勒得更淋漓,款式大方又簡潔。

她很少穿黑色,這次是為了更貼MV女主角的設定,深入到生活當中。

正要轉身離開的時候,沈烏怡從落地窗上用餘光瞥見一旁有個黑影,冷不防心下一緊,轉過頭去,一個高大的黑色身影立在前方。

邊原靠著牆,身姿挺拔,指間夾著一根煙,煙霧緩緩繚繞,似是沒有注意到來了人,連眼睫都懶得抬起,麵上光影交錯,隻有手機屏幕上閃爍的熒光是此處唯一變化。

碰上麵了,不打個招呼就走也不太好。

想著,沈烏怡慢慢走到邊原麵前,許是察覺到有人走過來,邊原終於抬起了頭,神情未變,單手掐滅了燃至一半的煙。

因為沈烏怡背對著落地窗,邊原高她許多,懶懶抬眼便能看見落地窗上映射出來的兩人身影,她肩背略顯單薄,兩人都穿的黑色,站在他麵前,在鏡中仿佛和他融為了一體。

邊原身影未曾挪動一下,沈烏怡還沒開口,他也不說話。

沈烏怡走到他麵前,抬起頭看他,笑著跟他問了聲好。

第4節

這次她沒有像上回那樣莽莽撞撞地直呼他全名,而是客氣地稱呼他“邊老師”。

邊原對上她的目光,她眼睛是微勾的大眼,看人的時候很專注,他沒立刻點頭也沒回應,窗外的陽光往外偏移,陰影徹底覆蓋這一片的他們兩人,他不著痕跡挪開眼,語氣冷淡:

“沒到時間,坐會。”

現在頂層還沒什麽人,沈烏怡今天來的很早,距離約定好的試鏡時間其實還有一個小時多。

她是第一個過來的藝人。

沈烏怡做事比較謹慎,每個機會都來之不易,如果路上出了什麽差錯,她也要留有容許調整的時間,她已經習慣了提前做很多準備。

邊原斜靠著牆,眼神垂下去看沈烏怡,話都說完了,沈烏怡卻沒有接話直接離開。

兩人的距離不是過分近,但也不遠,他隻要一抬目光,就能清晰看見她平靜顫動的烏黑睫毛,膚白紅唇,看過來的眼神卻不顯羸弱,反而像是蘊藏著一股勁,藏在平日的笑眼下。

此時光又毫無征兆地照了過來,沈烏怡倏然被強光照射,偏了一下頭,側臉暴露在他眼底下,鼻尖挺翹,連側臉也精致得無可挑剔。

“邊老師,”沈烏怡重新抬頭,帶著笑看向邊原,語氣認真:“一直沒機會跟您說,那天謝謝您了。”

邊原看著她,麵上沒什麽情緒,從喉嚨壓出一個音節作回應:“嗯?”聽完她的話,很淡地點了下頭。

上周元旦那天,沈烏怡在公司裏和他碰上麵,摁下電梯叫住了他,以為那天是試鏡的時間,誰想是她自己記錯了時間。

那時,沈烏怡匆忙在電梯外叫住他,後麵才狀若無事問了句試鏡,邊原微低下頭,看了她一眼,鬆開了一直摁著的開鍵。

在電梯門開始關上之前,沈烏怡聽見他言簡意賅的話:

——“周二你再來。”

所以這次,沈烏怡是謝謝他那時候的提醒。

見麵感謝總比手機上的消息,顯得更有誠意。

“沒了?”邊原抬了下眉,深黑色的眼睛看向身前的沈烏怡,他長相偏冷,這會又情緒淡淡,弄得沈烏怡有些搞不明白他的意思。

是在暗喻她的道謝很敷衍,就這麽快沒下話了,還是單純不耐煩了,暗示她盡快走。

沈烏怡蜷了下手指,睫毛垂下,像是思考了兩秒,而後繼續帶著認真的謝意開口。

“兩次都多虧您幫我,不知道怎麽謝您,”沈烏怡說著遲疑了下,“那,不冒味的話,我能請您吃個飯道謝嗎?”

邊原慢半拍敲著煙盒的食指頓了頓,低頭正撞上沈烏怡看過來的目光。

他沒直接回沈烏怡這句話,輕笑一聲,沒移開目光,兩人還是對視著,問道:

“怎麽想來了?”

“……”

沈烏怡怔住,原來他知道自己之前是想過拒絕的。

但既然下定決心來試鏡MV,她也不會什麽準備也沒做就來了,相反,她花了一個通宵研究完MV資料後,對邊原的才能更加佩服,也怪不得音樂界的人對他恨不得奉若神明。

邊原這次準備的新專《Tournesol》,專輯名是法語向日葵的意思,介紹語與以往的風格相比有些耐人尋味。

——無論白天黑夜,我心甘情願做你的信徒。

而MV中的女主角是日複一日枯燥忙碌的建築師,男主角是熱愛藝術的玩機車男人,主角兩人在裏麵的愛情很深刻,情緒渲染能預見會很強。

沈烏怡做足了功課,不隻是把MV資料摸得透徹,還去深入了解過兩方主角的職業信息,模擬過很多遍。最重要的是,她也很喜歡這首歌表達的意境。

“抱歉,之前妄下定論做選擇是我的不成熟,”沈烏怡說,“但邊老師的專輯真的很打動人心,沒有人會不喜歡的。”

她語氣誠懇,說出來的話完全不像恭維,而是她本來就這麽想的實話。

邊原偏頭,陽光不再跳躍到沈烏怡臉上,他勾著唇,緩緩懶聲反問:

“是嗎?”

-

走至攝影棚區域,燈光亮堂,開始有工作人員來來往往。

沈烏怡在外麵的等候區坐下,沒坐多久,兩個一前一後的女人踩著平底鞋進來了。

走在前麵的是短頭發的柯杏,落後兩步的女藝人,她想了一下,記起是去年小火過一段時間的演員。

沈烏怡站起來,等她們走近,笑著跟她們打招呼。

柯杏掃她一眼,點了點頭,直接和她擦肩而過,在靠進門的座位坐下。

上一回見沈烏怡的時候的確有過危機感,公司裏什麽時候來了這麽出色的藝人,她絕不可能沒聽到風聲,後麵一查,隻不過是一個過氣多年的演員,完全不值得費心。

在這行,長得再頂漂亮,也敵不過有後台的一句雪藏。

這次試鏡在瑞興傳媒,把手的導演是瑞興的黃導,業內評價都很不錯,和邊原也不止合作一次。

後麵來的女藝人,沈烏怡認出一張有點熟悉的臉,那個女演員是瑞興的藝人,最近瑞興的資源大多傾斜向她,說不準這個MV機會也會成為其中的一份資源。

眾人沒等多久,很快就有人來喊她們一一進去試鏡了。

沈烏怡在原地坐到腿僵,看著其他人一個個進去又出來,柯杏是第一個進去的,在這裏她名氣最響,出來時一臉笑容,沒有多作停留。

等人叫她走進去的時候,她已經是最後一名女演員。

她迅速起身調整好肌肉狀態,盡管僵等許久,也沒有看見有一絲疲憊留在她身上,笑容仍是溫潤的。

她非常珍惜這次機會。

進去第一時間,沈烏怡禮貌地鞠了一躬,簡單自我介紹後,立在原地,笑意溫婉,衝淡了過於精致的五官帶來的攻擊感。

現場邊原坐在最右邊的位置,但卻無疑是最耀眼的存在,閑散地倚著一邊,手裏壓著筆身緩緩轉動,微低頭看著手裏的資料,沒有去看沈烏怡在場的表現,連頭都沒抬。

黃導早在沈烏怡進來前,已經看完了她的資料,知道她已經四年沒回到過熒幕前,對她現在的表演能力尚且存疑。

就算當年再有靈氣的演員,多年不參與電影創作,也會喪失表演的根基,傷仲永的故事讀書都學過。

加上是最後一名進場,難免有些懈怠了。

黃導對沈烏怡並不期待,但人已經來了,先試鏡完再評判也不遲。

試鏡的場景,挑的是女主角坐在鋼琴前笨拙地學著譜,男主角而後坐在她旁邊手把手帶著她彈。這個鏡頭在MV隻有幾秒,但是一個很重要的情感線索。

黃導不作聲地打量著沈烏怡,和其他女演員都不同,她穿得很簡單,一身黑色套裙,身上的首飾幾乎沒有,但渾身的氣質令人無法忽視,光是站在那裏,的確會讓人不自覺投向她精致的臉。

建築師這行,確實普遍是愛穿黑色較多,沈烏怡至少做過功課。

調整好攝像機,黃導讓沈烏怡到鋼琴旁就位。

沈烏怡知道攝像機的走位在哪,偏了下身子坐在鋼琴凳上。

但黃導一直沒叫開始。

黃導不是故意拖延時間,他往旁邊看了看沒什麽反應的邊原,神情有些糾結,許是他的視線太過躊躇熱烈,邊原抬起了頭,不動聲色看下側背對著他們的沈烏怡,見黃導糾結半天都說不出話,邊原隨手把筆一撂,站起了身。

黃導神情愣住,還沒張口和邊原提起,就目睹邊原走過去,和沈烏怡低聲說了句什麽,回頭看他。

他本來是想叫邊原上去和沈烏怡搭下戲份,看看兩人之間的配合度和鏡頭表現力結果怎麽樣。

沒想到,都還沒叫,邊原自己過去了。

開始的時候,沈烏怡神情一秒變化,臉上笑意很淡,眼底容納著徹夜畫圖的疲憊,但她還是執著地看著曲譜學彈鋼琴。

彈到第二行的時候,邊原走近了,沈烏怡肩背僵了一秒,他聲音低低沉沉:“坐好。”

邊原坐下的距離和沈烏怡很近,他低頭就能看見她烏黑的發頂,微顫的長睫,他看著她繼續彈到行末,冷不防伸手捉住她雙手,很輕地帶著她在琴鍵上彈動。

因為靠得太近,他聞到了她身上清甜的花香味,很舒服,並不刺激。

緩緩又略沉的鋼琴音在他們手下流出,音符節奏一步一步上階梯,浪漫的地交替著情感。

沈烏怡的雙手都被邊原抓著,明明動作不重,不知為何,她心跳卻很快,甚至仿佛比鋼琴曲更震耳欲聾。

邊原的手和他給人的感覺一樣,都是冷冷的,但手掌很寬大,輕易握住她,兩雙手在鏡頭下疊在一起,飛躍又下沉。

他的身體沒有挨靠著沈烏怡,距離把控得很好,不會讓她有被壓的感覺,但頭頂他的呼吸存在感卻很強。

沈烏怡垂了下眼眸,又抬起眼看曲譜,這次她注意到了這首鋼琴曲的名字。

《French Movie Waltz》。

最後一秒,沈烏怡偏頭,在邊原的懷裏轉頭看他,兩人的視線在鏡頭最後一刻對視上。

這是MV定好的劇本,這場內景就在這裏結束。

黃導站在攝影機後麵,皺著眉沒說話。

時隔多年,沈烏怡的鏡頭表現力居然還是很強,一點錯漏都沒有,最讓他感到驚訝的是,她和邊原之間的氣場搭戲,意外的非常配合。

不過邊原是第一次搭檔女主角,也沒有以前的配合樣本給他參考。

前幾個女藝人進來試鏡的時候,邊原也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更別說願意上前去搭戲,有耐心看完都很不錯了。

邊原主動過去,已經很讓他震驚,更沒想到沈烏怡和他之間的配合契合得不像初次合作,如果要用一個詞形容,就是天造地設,看臉看戲份搭配都是。

試鏡結束,黃導沒有當場說結果,他本來想張嘴說點什麽,但看見邊原一如既往冷淡的表情,止住了嘴。

“回去吧。”黃導跟沈烏怡揮揮手。

沈烏怡點點頭,一一跟他們笑著道別。

電梯在門口出來前方不遠處,她走到那,安靜地等電梯上來。

這一層隻剩下他們幾人,離得不遠的緣故,沈烏怡依稀能聽見一點他們說話的聲音。

有人笑嘻嘻地聊起前幾天元旦去玩的趣事,和旁邊的人打鬧成一團,氛圍很好。

也不知是誰,問了句一旁的邊原前些天跨年元旦怎麽不出去。公司裏的人都知道,那會邊原在公司忙專輯的事情,沒有去過節。

隨後,一陣椅子和地麵摩擦的聲音響起,邊原有些模糊的聲音響起:

“節日對我沒差。”

電梯到了。

沈烏怡回頭看了一眼已經合上門的攝影棚,走進電梯,離開了。

此時,黃導點了一根煙,轉頭看向邊原,有些無法靜心地點著桌麵,問道:

“心裏有人選了嗎?”

他雖然是導演,但真正決定的話語權並不在他手裏。

旁邊有全程試鏡盯下來的人,笑著先替邊原接了一句:“黃導,這不明擺著的事嗎?”

黃導沒有分神去看別人,壓了壓煙嘴,還是看著邊原,等他的回答。

第5節

邊原唇上也咬著一根涼煙,沒受影響地低頭抽了口,極其蠱惑人心的臉上情緒起伏不大,繚繞煙霧緩緩散開,再次開口的時候,低冷的聲音清晰。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