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秉初的手一僵,隨即將筆放到一旁。
他抬起頭,望著眼前的女子。
海棠紅的暗紋錦緞褙子,素色的馬麵裙繡了綻放的海棠花,腰間係了碧玉的帶子。
高挽的發髻,襯得她脖頸修長。
發間隻插了一根玉簪,戴了兩枚素色珠花,十分淡雅。
麵頰瑩潤如雪,沒有一絲紅暈點綴,鼻梁小巧挺直,隻唇上淡淡地施了些胭脂,提了提她的氣色。
那一雙眸子,極具認真地盯著他,沒有絲毫退縮之意。
她的聲音亦是清清冷冷的,與她此刻的人一樣,帶著疏離之感。
蕭秉初站起身,“你要和離?”
顧時宜微微揚起頭看著他,“是,請大少爺成全。如若和離不成,休書亦可。”
蕭秉初眼神微動。
休書亦可?
是了,她對自己定當是極其厭惡的,厭惡到同房都會本能地抗拒。
拿了休書的女子,定然遭人唾棄,日後如何生活?
她的言語間,有著破釜沉舟的意味,就為了離開?
“你我昨日才成婚,你當我娶你是兒戲?休妻沒有緣由,現下和離更不要想了。”
顧時宜心中一陣翻湧。
她終於順利離開寧安侯府,卻無法從將軍府脫身?
她剛要開口據理力爭之時,蕭秉初的聲音再度響起,“三個月,三個月一到,我自會與你和離。”
顧時宜提起的心停頓在那兒,“你、你說什麽?”
“我說三個月。”
顧時宜算了算,三個月,秦真真腹中的孩子也該出生了。
三個月,蕭秉初也該再度奔赴戰場了。
“好。”顧時宜福了福身,“多謝大少爺,妾身告退。”
在她轉身的刹那,她好像看見蕭秉初的掌心血痕斑斑。
但是這好像也不是她該關心的事情。
顧時宜離開以後,風絮走了進來,“主子。”
蕭秉初將提前準備的藥瓶放到桌案上,“給凝香,看看少夫人的腿。”
“是。”風絮將藥瓶收了,有些欲言又止。
蕭秉初揉揉眉心,“有話便說。”
“主子,您明明心裏在意,為何還要定下期限與少夫人和離?”別人不知,一直跟在他身邊的風絮可太過清楚蕭秉初心中的想法。
“風絮,還不是時候。她願意離開,我自會放她去,但是如若現在離開將軍府,我護不住她性命。”
顧時宜回到正房,翠微慌忙去看她的膝蓋。
眼圈紅了又紅,“少夫人,您的膝蓋再這樣下去,可怎麽辦才好”
顧時宜捏捏翠微的臉,“沒關係,塗些藥便好了。”
翠微將帶過來的藥輕輕地為顧時宜塗好。
“翠微,你帶著府裏管事,去私庫清點一下我帶過來的嫁妝。按照嫁妝單子上,仔細核對,少了哪些標記清楚。”
“記著,要讓府裏的管事看得清清楚楚。”
翠微接了鑰匙,忙不迭地出去了。
這是自家小姐交給她的大事。
從寧安侯府抬過來的嫁妝,昨天進了將軍府便直接封存了。
一直以來,在大楚,成親女方的嫁妝都是這個習俗。
等到女方去清點的時候才能動這些嫁妝。
將軍府也一樣,還特意找人把手了庫房,就等著顧時宜去清點呢。
翠微離開以後,顧時宜讓凝香準備了筆墨紙硯,坐下來開始默寫女誡。
前世都不知道寫了多少遍的東西,早已了然於心。
凝香站在一旁為顧時宜研磨,她看見這位大少夫人並沒有因為今日的種種事情自怨自艾。
她十指纖纖,指尖撚住筆杆,另一隻手輕輕鉗著衣袖,動作輕柔,卻如行雲流水一般舒展開來。
她的眉眼之間透著嫻靜,娟秀的小字落在紙上,毫無浮躁之意。
她的嘴邊還噙著一絲微笑。
凝香不懂,這般處境之下,這位少夫人為何能如此淡然自若,這份心性實在難得。
其實對於顧時宜來說,蕭秉初給了她三個月的期限,她很歡喜。
這對她來說是個盼頭。
能夠脫離京城,從頭來過,真真正正為自己而活的盼頭。
三個月而已,前世兩年的時間,她都熬了,三個月對她來說,容易許多。
更何況,蕭秉初並不會像蕭明瑞一般欺辱於她。
*
與此同時,江家,淺月閣。
江攬月的貼身婢女碧青走進來。
“小姐,林掌櫃著人傳話過來,新調製的胭脂成色和細膩程度,連帶著香氣與潤澤都與原來不同,無法售賣。”
“新配製出來的茶,煮出來也不是茗香閣原來的味道。林掌櫃說,如若按照原來的名頭售賣,怕是會砸了招牌。”
原本,江攬月手裏的針穿插個不停,眉頭越蹙越緊。
聽了碧青的話,更是心煩意亂。
“胭脂做不好,連那普通的茶也配不出來?”這怎麽可能?
碧青點點頭,“林掌櫃是這麽說的。”
江攬月一陣煩躁,她之前與趙氏打了包票的,如若做不出來,趙氏定然不滿,那她想要攀附寧安侯府的事情就不能再談。
“兩個鋪子的東西還能售賣多久?”
碧青回道,“林掌櫃說,最多十日。”
江攬月氣不過,直接將手裏的繃子扔到一邊去。
碧青拿過來看著上麵,依舊是一把簫,還有一個“音”字,“小姐,您繡了多次都燒了,奴婢覺得這次繡得很好啊。”
江攬月將繡帕拆下來,“拿去燒掉。”
碧青不再多言。
自打兩個月前,自家小姐便開始繡這樣的帕子,試了許多次,她都不滿意。
可是這花樣,不就是顧家大小姐之前隨身帶著的舊帕子麽?
碧青實在是不懂有什麽可繡的,偏偏自家小姐還不讓她對外說。
看著碧青再度將繡帕拿走,江攬月氣悶地靠在軟塌上。
怎麽繡都不是那個樣子,總是差些意思。
原本她是想弄個假的,結果弄不出來才去找顧時宜要。
偏偏顧時宜又不肯給她,一方破舊不堪的帕子,心疼得什麽似的!
現下茗香閣招牌的茶和玉蓉坊的胭脂配不出來……
江攬月想了許久,這不行,她必須拿到顧時宜的帕子。
這方帕子拿到,說不準她便能一躍成為京中炙手可熱的貴女,再無人拿著商賈之女的身份低看她。
屆時,已然落敗的寧安侯府又算得上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