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方美君離開後,夏陽意外地感受到時間仿佛被無限地拉長了,她試著重新去適應一種新的生活節奏,一種和她在北京時截然不同的生活節奏。漸漸地,她索性連時間也不再關注,隻是純然地沉浸在一種時間消逝的流動感中。有時候,她隻是單純地坐在陽台上曬著太陽,泡一壺方文給她帶來的雲南老普洱,抽幾根煙,又或者不時翻閱西蒙娜?波伏娃的著作《第二性》,反複地閱讀著書籍第一卷中寫著的一段話:“女性是第二性,排除在男性以外的‘他者’。權力歸於男性,女性僅僅是附庸。附庸的庇護來自權力,歧視也來自於權力。事實就是如此,誰家生了女兒也還是歎惋一陣。就連在**中,女性都是處於被動和守勢,像個容器,收納男性的欲望。”
有時候,她則躺在沙發上,仔細地聆聽著周遭的一切聲音,對麵那戶人家開門關門和出門時的聲響,以及偶爾傳來的談話聲,還有遠處馬路邊不時響起鳴笛聲,更多的還是窗外那幾棵幾乎與第四層樓相持平的樹木裏所傳出的知了聲。夏陽隻是靜靜地躺著,等待黑夜的降臨,一點一點地將自己吞沒,沉浸在一種無需思考的滿足中。
這樣的生活整整持續了七天的時間,也剛好結束了方美君的頭七。於是,夏陽在第八天上午醒來後便決定開始收拾整間屋子,她先是把方美君**的床單四件套扔進洗衣機裏洗了一遍,又拿起拖把把整間屋子拖了一遍。接著,她又把方美君所有的衣服一件件地陳列在床鋪上。夏陽心想,這間房子不管怎樣都是舅舅一家的,以後這些東西也不知道是不是會被處理掉,為什麽不留下一件做紀念呢?最後,夏陽選出了一條淺藍色的格紋連衣裙放到一旁,剩下的其他衣服則被她折疊好收進了方美君的行李袋中。
可是夏陽沒想到原來在這個行李袋中已經裝有了一部分衣服,夏陽又不得不把這些衣服拿出來,結果她卻發現行李袋裏裝著的全都是自己和周若曦讀書時穿過的一些舊衣服,包括四套冬夏兩季的校服、三條周若曦的連衣裙和一條背帶褲,還有夏陽在12歲那年和劉玥一起參加學校文藝晚會表演時穿的牛仔褲。除了校服外,剩餘幾件衣服都是方美君按照當時報紙或者過期時裝雜誌上所能接觸到的最新款式而為周若曦和夏陽進行製作的服裝。
夏陽把那條牛仔褲拿在手裏,看著這條由三塊完全顏色深淺不一的牛仔褲布料拚湊而褲子,不免覺得有些好笑。而當她正要把褲子疊起時,一根綁在紅色毛線上的黃銅鑰匙從褲子口袋裏掉了出來,鑰匙撞擊在白色的方形瓷磚地板上,輕輕地發出了一聲聲響。夏陽撿起鑰匙,拿在手裏,她想,這是哪的鑰匙呢?為什麽我會放在褲袋裏?難道是母親放進去的嗎?
眼看一時半會兒也沒有頭緒,夏陽便隻好將鑰匙塞進了自己的褲袋裏,然後拿起抹布開始拭擦屋子裏所有的桌子、椅子、櫃子和器物。完成後,她又坐到了陽台上,懶洋洋地靠在一旁,解開頭上束起的發帶,烏黑的長發垂了下來。溫熱的風一陣陣地透過已經有些發黑的銀色紗窗穿入屋子裏,一顆顆細小的汗珠黏在夏陽的脖子上,手臂上和腳板上,不知不覺中她又睡了過去。
她的大腦似乎感到沉重地疲倦,一個念頭剛剛升起,立刻又沉了下去,本來她還在好奇為何最近的自己變得這般貪睡時,她的腦海裏隻剩下一片漸漸暈開的模糊。慢慢地,這片模糊變成了一片燦爛的金色,如同夕陽餘暉下的大海,海浪一陣一陣地衝向她的腳邊,在湧起的海浪聲中傳來了周若曦的笑聲,她說道:“姐,姐,我們放在這個丹麥曲奇餅的盒子裏好不好?”
她睜開眼,原來已經是傍晚了。這時,夏陽又再一次掏出了鑰匙看了看,好像想起了些什麽。
夏陽外婆家的浴室裏依舊掛著一盞昏黃的電燈泡,**地懸在半空中,熱水淋浴中氳起的水蒸氣團團將其圍了起來。夏陽站在那個低矮的淋浴噴頭下衝刷著身體,熱水沿著她黑色長發流下,流過她纖細的腰肢,勻稱的雙腿,最後流進了她腳跟後方不到一個手掌長度距離的白色蹲便器裏,咕咚咕咚地響了起來。在漸漸變得越來越濃鬱的白色水蒸氣中,夏陽似乎又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氣味,一股從黃色上海硫磺皂中所散發出的氣味,隨著氣味變得越來越強烈起來,她忽然間便關掉了淋浴,衣服也沒穿就走出了浴室。
夏陽**著身體站在浴室門口,水不斷地從她的頭發和身體上滴落。她貪婪地,大口地呼吸著周遭的空氣,直到硫磺皂的氣味在她的腦海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她放才重新走回浴室裏拿起毛巾擦幹了身體,穿上了衣服。
隻要是在晴朗的夏日,靖遠縣的夜晚總是特別熱鬧,降臨的夜幕驅散了日間的炎熱,當地人們也紛紛從家裏走了出來。有人走往中心廣場散步,也有人按響了喇叭開始成群結隊地跳舞,還有人則聚集在街道旁的冷飲店或者夜宵攤位前吃著東西,聊著天。
此刻正從家裏走出來的夏陽卻沒有這般閑情逸致,她仿佛背負著沉重的壓力走向了一條相對僻靜的道路上。她所跨出的每一步都比平日裏的步子要小一些,仿佛在有意放緩自己行走的速度,多留一些時間去理清腦海裏的思路。
她想,我真的要過去嗎?可是我真的很不想再看到那個男人的臉,我現在隻是想起來就已經覺得惡心了。另一個聲音很快又冒了出來,反駁了她,但是不過去的話又怎麽能拿回你和你妹妹的東西呢?也就過去這一次而已,一次性把事情解決了就好了,以後你也不用再過去了,不是嗎?
在夏陽的反複猶豫中,她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小區的院子裏。她停下了步伐,環顧著這個她曾經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一切都是那麽熟悉,可她內心深處卻燃不起絲毫的想念和觸動。夏陽看著小區門口的大鐵門旁仍舊掛著那盞破舊的老式路燈,黃色的燈光落在早已荒廢了的保安室頂上。大門對麵的小賣部也已經關閉多時,一道道長方形的木板條死死地釘在販售窗上,門口處則殘留著一張“福”字貼紙的碎片,碎片也已泛白。
夏陽又往前走了幾步,望著眼前那道狹長、陡峭又漆黑的樓梯,她感覺自己很可能將會一步步地邁向深淵,喚起許多她內心深處不願再被喚醒的黑暗和恐懼。夏陽走在深灰色的水泥階梯上,她清楚地可以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心跳聲,當她走到第十格台階上時,她又停了下來。
她想,要不還是算了吧?她又想了想,不行啊,都走到這裏了。
於是,她一口氣走到了二樓和三樓之間空地上,距離她曾經的家隻剩下最後一段樓梯的距離,一共整整十五格台階。猶豫了幾分鍾後,夏陽還是決定邁出了步子,她每走一步就數一下,直到她數完整整十五個數字後,她站在了周英詮家的門前。
“玩玩玩,一天到晚就知道玩,誰給你買的吉他?經過我同意了嗎?哈?翅膀硬了能飛了是不是?媽的,老子還真不信管不了你了?!”周英詮的嘶吼聲從房門裏傳出。聽到這聲音後,夏陽反倒是一下子變得放鬆了許多,她想,嗬,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夏陽敲響了周英詮家的門。開門的是全欣雨,她穿著一身酒紅色的睡衣,披著一頭黑色的長發,眼眶中泛著淚光,看到門外站著的是夏陽後,她也感到一絲驚訝,急忙擦去了眼角的眼淚,說道:“有什麽事嗎?”
“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我可不可以拿回一些以前我和我妹妹的東西?”夏陽問道。
“這……”全欣雨顯得有些遲疑。夏陽立刻察覺到了她的難堪,她想,也許她沒有權利做決定,也可能她擔心我要拿走的是什麽值錢的東西吧。於是,夏陽又補了一句:“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我隻是想留來做個紀念而已。”
“誰啊?”周英詮眼看全欣雨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便轉過頭問道。
“我先問一下你……”本來全欣雨想說的是你爸爸,但她仔細一想,周英詮又並非夏陽的親生父親,這麽說總不妥,便改口說道,“我老公,你等等啊。”
全欣雨留下敞開著的大門,轉身走進了屋子裏,整間房子和夏陽記憶中的模樣似乎發生了不少的變化,房子裏的牆似乎全都重新粉刷了一遍,家具基本上也都換成了新的。在夏陽的目光所能企及的地方,她所能看到的唯一熟悉的物品便是擺在客廳旁的那張飯桌,飯桌上擺著一瓶擰開的白酒,一碟炒過的花生米,一碟涼拌的豬耳朵,還有一大碗喝剩的青菜湯。而在桌子旁的地板上則已經鋪上了過去所沒有的淺黃色瓷磚,穿著一身校服的周誌偉正和過去的夏陽一樣跪在同樣的位置上,低著頭,握著拳。
眼看這個不速之客是夏陽後,周英詮便主動走了出來,趁著這個空隙,全欣雨急忙蹲到周誌偉身旁,心疼地抱著他。可她卻又十分清楚周英詮的脾氣,也不敢把周誌偉拉起來,因為這樣很可能隻會導致周誌偉遭到更嚴重的虐打,所以她隻能緊緊地抱著周誌偉,默默地流下了淚。
周誌偉抬起頭的一瞬間,他的目光和夏陽的目光意外地撞到了一起,夏陽的腦海裏飛速般地閃過周若曦楚楚可憐的模樣,以及自己曾經遭受過的經曆,一種似曾相識的灼熱的疼痛感仿佛再次落到了夏陽的身上。夏陽尚未來得及感到心疼,周英詮已經走到了她的麵前,很快地,她心底的恨意取代了一切。
她看著這個紅著臉,頭發已經半白的男人,內心感到一陣強烈的抵觸。周英詮剛剛開口還沒說出第一個字,一股濃烈而惡臭的酒味便已撲向夏陽,夏陽本能地抬起手擋住了鼻子,往後退了一步。她突然之間感到一絲好奇,時至今日,當她再次麵對這個男人的時候,她能反抗他,戰勝他嗎?
“周若曦的東西全都扔掉了。”周英詮隻是冷冷地拋下一句話,便準備要關門。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夏陽伸出手拉住了門。在這短短的一刻中,夏陽清晰地看到周英詮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訝,夏陽冷靜地說道:“你知道虐待兒童是犯法的嗎?”
聽到這句話後,周英詮的臉一下便漲得更紅了,他拉扯著嗓門罵道:“犯法?媽的,老子管自己的兒子犯什麽法?我他媽的就算打死他都可以!還犯法?!真以為你自己讀了幾年書就了不起了啊?有本事去警察局告我啊?去啊!”
周英詮的吼聲回**在安靜的樓道裏,他又肆不忌憚地往前走了兩步,似乎有意逼向夏陽。一陣熟悉的,壓迫式的氣息直衝向夏陽,她好像又一次看到了那個昏暗的,潮濕的角落,可她立刻又克製住了自己沒有讓回憶再往下鑽。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說不出一句話,整個身體似乎也在某種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五日,那是一個夏陽永遠忘不了卻一直努力忘掉的日子。那天晚上的自習課下課後,夏陽沿著熟悉的道路走回家,秋日的晚風中少了一絲濕潤,但依舊感受不到應有的涼意。夏陽回到家的時候,汗水依舊浸濕了她上半身穿著的白色校服,隱隱約約中露出內衣的痕跡,還有夏陽已經日漸發育成熟的身體曲線。
客廳裏,周英詮光著上半身,穿著灰色西褲的兩隻腳交疊著搭在茶幾上,腳旁邊是一瓶擰開的紅星二鍋頭白酒,還有一小袋裝在白色塑料袋裏的椒鹽花生。周英詮一邊看著電視機裏播放的《焦點訪談》電視節目,一邊拿起二鍋頭又往嘴裏灌了一口,濃烈的酒氣散發在整個客廳裏。夏陽不得不捂著鼻子從一旁走過,如果換作往日,周英詮看到夏陽的這個動作,很可能又會激起了他心中的怒火,但是這一天似乎卻有些不一樣。
周英詮目不轉睛地盯著夏陽的背影,白色的內衣痕跡緊緊包裹著夏陽緊致的身體,最外層的襯衣與夏陽的白色內衣在摩擦中產生的蠕動,仿佛一瞬間點燃了周英詮內心深處的潛藏已久的欲望。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歪向一旁,眼神迷離又混濁。
方美君則獨自一人待在臥室裏整理衣櫃裏的衣服,準備往外走,仿佛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不常見的緊張。夏陽往裏瞥了一眼,隻見方美君手裏抱著的一大遝衣服一個不小心就掉了下來,撒了一地。夏陽走過去準備幫她把衣服撿起來時,不料方美君卻反常地推開了她的手,說道:“快去洗你的澡吧,一身汗的,別摸了。”
夏陽似乎感到了一絲異樣,可她卻又說不出究竟是哪個地方不對勁。而且她剛回到臥室,周若曦的聲音就打斷了她頭腦裏的思緒,她說道:“姐,我作業寫完了,但最後這題函數的答案我不是很確定,你快幫我看一下。”
“我先洗澡,我還要洗衣服呢,一會兒再幫你看。”夏陽把書包放在椅子上,拿起睡衣便走進了浴室裏。浴室裏吊著一盞昏黃的電燈泡,白色的牆壁已經開始被深深淺淺的灰色和淺綠色侵入,些許的蜘蛛網垂掛在角落處。浴室裏多了一個新安裝的噴頭,縣城上不少人家都趕時髦裝上了太陽能熱水器,隻需要借助太陽就能洗上熱水無疑引起了人們的興趣。夏陽光著身子站在噴頭下,調了好一會兒,始終沒能把水調到一個合適的溫度,最後她還是隻能把熱水接到鐵桶裏,再混入冷水。
夏陽拿起那個把手已經斷了的紅色塑料勺子,勺了一勺水從頭上淋下,她蹲在地上,看著自己因為發育已經隆起的胸部,心中似乎有一種說不出的厭惡。洗完澡後,夏陽提著鐵桶,鐵桶裏裝著洗幹淨的衣服走向陽台曬衣服。直到她再次回到臥室裏的時候,她才發現已經找不到方美君和周若曦的身影了,但是書桌上的台燈卻和她剛離開的時候一樣亮著,下方放著周若曦翻開的練習題和課本。
夏陽心裏感到一陣疑惑,她們去哪了呢?
夏陽沒想到的是,她回過身時卻隻見周英詮靠在臥室門口邊上,手裏拿著那瓶幾乎就要見底的二鍋頭。周英詮拿起二鍋頭對著嘴灌下了最後一口,雙眼死死地盯著夏陽白色背心下挺起的胸部,濕漉漉的黑色長發繞過她纖細的脖子從胸前垂下。被周英詮這麽盯著一看,夏陽整個人越發感到不舒服起來,但卻又不知道該說些或者做些什麽。
不過周英詮並沒有給她時間多想,他早已跨出了第一步,走進了臥室裏。周英詮把手裏的二鍋頭酒瓶輕輕一甩,落在周若曦的**。夏陽看見周英詮一步步朝自己走來,她開始變得緊張和警惕起來,問道:“你,你想幹嘛?”
“你覺得呢?”周英詮雙手插進褲袋裏,如同一隻猛虎,準備一口吞下眼前的獵物。
“我怎麽知道你。”夏陽說話的聲音變得越來越低,她注意到周英詮身旁露出的空隙,說道,“我要出去買點東西。”夏陽環抱著雙臂試圖保護自己,低著頭準備從周英詮身旁走過,但她沒想到周英詮卻伸出手攔住了她,然後把她往後一推,指著她說道:“待著,哪都不準去!”
“你喝醉了。”
“把衣服脫了!”周英詮口氣似乎是在命令夏陽。夏陽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雖然周英詮在夏陽心裏一直以來都不是什麽好人,但是她沒想到他會做出這樣讓她感到惡心的事情。夏陽並沒有屈服,而是不滿地說道:“你瘋了吧?”
這句話不但沒有讓周英詮怒火中燒,反而激起了他的挑戰欲,他喜歡的恰好就是夏陽身上這股不屈服的勁兒,越發地讓他想要把夏陽占為己有。周英詮借著酒勁,毫無顧忌地走上前,一巴掌打在夏陽臉上,緊接著,雙手猝不及防地便伸向夏陽的胸部。
“你放開我!你信不信我去警察那裏舉報你!”夏陽用盡了推開周英詮,可她不過一個年僅十五歲的女孩,又如何能從一個中年男人的手裏掙紮得開。周英詮索性把夏陽一抱然後便放到了地上,他死死地壓在她的身上,一陣陣的酒氣混雜著汗水的氣味向夏陽襲來,讓她感到一陣惡心。周英詮迫不及待地想要占有這具新鮮的肉體。
夏陽試圖把身體轉向一側以阻止周英詮,可是周英詮一隻手已經抓住她的兩隻手讓她難以動彈。他一邊瘋狂又得意地發笑,一邊又靠向夏陽耳邊小聲地說道:“你以為你說出去會有人相信你嗎?你說出去以後,別人怎麽看你啊?人家說不定還會說是你勾引你自己爸爸啊。”
周英詮深沉又有些發黑的雙嘴逐漸靠向夏陽的雙耳,輕輕地一口咬了上去,然後不停往下。他剩下的另一隻手正忙著解開皮帶,然後往夏陽的大腿處伸去。可就在這個最緊要的關頭,周英詮才剛剛脫下灰色的長西褲,露出裏麵那條淺藍色的四角**時,**的前方已經濕了起來,白色透過淺藍色的棉布不斷擴散。他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紅潤的臉色似乎也在慢慢褪去,空氣中又多了一丁點對於夏陽來說十分陌生的腥臭味。
然而,夏陽並沒有多少時間猶豫下去,她使勁地把周英詮往前一推,然後急忙站起身,拿起椅子上房子的校服外套和書包,一轉眼就跑了出去。夏陽一個人快步走在街道上,她不敢回頭張望,仿佛周英詮隨時都會追上來。她隻是一直往前跑,漫無目的地跑,汗水再次浸濕了夏陽的白色上衣,她的黑色的長發黏在她的臉龐和脖子上。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躲在班主任高麗麗家裏,遲遲說不出一句話。再往後的一個月裏,夏陽也不願意再回家,而是住到了外婆裏,她每天晚上都拿著那雙黃色的上海硫磺皂反複地搓洗著自己的身體,仿佛隻有硫磺皂所散發出的強烈氣味才足以掩蓋住她記憶中那股不堪的腥臭味。
此時,夏陽極力控製著正在一點點發顫的身體,那種曾經想一刀殺死周英詮的衝動仿佛又一次爬進了她的腦海裏。她對自己說,不,不可以,夏陽,不可以。
“喂,幹嘛啊?”一個男人的聲音忽然從樓上的台階處響了起來,留著寸頭的男人在扶梯旁探出半邊臉。周英詮還沒來得及把怒氣衝向男人,男人便先行一步掏出了自己的警官證,說道:“別亂來啊,警察。”
聽到“警察”兩個字後,周英詮立刻停住了腳步,瞪了夏陽一眼,轉身走回家裏立刻關上了門。門外隻剩下夏陽和穿著便裝的警察麵對麵地站著,他打量著夏陽,問道:“你沒事吧?”
夏陽搖了搖頭,她抬起頭準備說“謝謝”兩個字時卻停住了。她看著這張在歲月打磨中變得更具有男子氣概的臉龐,雙瞳中似乎也已經看不到昔日的稚氣,越發地顯得有神和堅定。就在同一時間裏,他們共同喊出了對方的名字“張豐”,“夏陽”,兩人有默契地笑了起來,張豐的眼角處露出細細的魚尾紋卻也為他多添了一份成熟的魅力。
“你怎麽回來了?什麽時候回來的?我還怕我自己認錯人了呢,但很奇怪我又覺得肯定沒錯。”十多年沒見過夏陽的張豐,仿佛有著太多的話想對她說,卻沒想到無意中變成了自己一個人在說話,“剛才那是你爸吧?你現在還住在這裏嗎?我怎麽記得好像你媽不是和他離婚了嗎?”
“張警官,你現在是在審問我嗎?”夏陽回應道。
這也是夏陽回到靖遠縣這麽長時間以來,第一次由內而外地笑了出來,放鬆地,愉悅地笑。和張豐的久別重逢也讓她意識到似乎這是目前唯一一個在縣城裏真正讓自己相處起來感到放鬆的人。她沒想到盡管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但他們之間相處起來的感覺仍和讀書時一樣,就好像一切都不曾發生變化。
“嘿,你看我,職業習慣,職業習慣。”張豐低下頭,竟然感到一絲絲的羞怯,他的內心仿佛有一陣狂熱的喜悅正在被喚醒,湧上心頭。他曾經以為可能他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夏陽了,卻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景下遇見她,他的目光不時地瞥向夏陽,有些緊張,卻又感到激動。
他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又笑了笑,說道:“要不,一起去吃個宵夜,或者喝點東西吧?”
夏陽答應了張豐的邀約。他們開著車來到了一條並不熱鬧的街道旁,這也是整個鎮子上最古老的街道之一,道路狹窄悠長,路麵上仍保留著過去所使用的青磚塊。由於道路無法通過汽車,張豐便隻好把車停在了街道的入口處,兩人下車走了進去。
一路上,夏陽大致地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和此次回來的原因說了一遍,當聽到方美君去世的消息時,他便對夏陽表示了抱歉。夏陽說道:“沒事的,對了,你怎麽會在這裏呢?”
“沒有,正好在辦一個案子。”張豐猶豫了片刻後,又繼續說道,“幾天前,有一個剛生完孩子的女人抱著自己的小孩跳樓自殺了,她爸媽正好住在樓上,所以我過來問一下。”
“她為什麽自殺啊?”話剛說出口,夏陽又意識到似乎有所不妥,便補了一句,“不好意思,是不是不可以聊你們正在辦的案子?”
“倒也沒有。她應該是產後抑鬱,而且因為生了一個女兒,她老公家那邊的人都給臉色她看,一時想不通就自殺了。這些事情經常沒法生的,也不是第一次了,差不多每個月都有人自殺或者想自殺的。”聽到張豐的解釋,夏陽的心口忽然感到有些沉重起來,一時間陷入了沉默,她不知道為什麽又想起了母親。方美君一連生的兩個都是女兒,但是周英詮卻一心隻想要一個兒子,如果不是因為他在單位裏上班不得不遵守獨生子女的政策,想必他一定會讓母親繼續生下去吧?夏陽轉念又想到,當母親看到她和妹妹兩個都是女兒的時候,她當初是不是也曾想過帶著她們一起自殺呢?如果那時候的自己就已經死掉了的話,也就不會再有後來所經曆的一切磨難,也不會有現在的自己,這究竟是好還是不好呢?是不是在這個社會上的大多數地方,女人隻要生了女兒就一定要承受這種莫須有的指責和罪名?又是誰定的罪呢?
眼看夏陽沒有再說話,張豐便轉移了話題,試探性地問道:“那你先生沒和你一起回來嗎?”
“我先生?”夏陽一時沒忍住,笑了出來,“張警官,請問您是從哪看出來我已經結婚了呢?”
“我就隨口說的。所以你沒結婚嗎?”張豐回應道。夏陽搖了搖頭,問道:“那你呢?”
“我啊,離婚了。”張豐似乎有些尷尬地說道。夏陽不解地看了張豐一眼,問道:“為什麽啊?”
“還能為什麽,不合適唄。”張豐轉過頭看見夏陽在看著自己,似乎是在等自己繼續說下去,他在她麵前似乎也不想隱瞞,便自顧自地又說了下去,“我們是家裏介紹認識的,兩個人也沒什麽感情基礎,日子過得也挺累的。結婚兩年多之後就覺得要不還是算了,畢竟我們也沒有孩子,那時候離婚的話她年紀也還不算大,她完全可以再嫁一個,不然耗下去好像對她也不是很公平。我們倆也就聊了聊,最後兩人都同意了,然後第二天就到民政局去辦了手續,亊完之後才和家裏說,差點沒把家裏的長輩們給氣死。”
張豐走在夏陽身旁,仿佛他們又回到在靖遠縣一中時讀書的年代。一九九六年即將進入高二時,張豐因為成績下滑而被分到普通班,夏陽則留在重點班。盡管如此,他依舊每天晚上假裝正好撞到夏陽一般等她一起回家,他騎著自行車搭著夏陽,幾乎每天晚上都會經過這條老街,他不知道為什麽每當自己和夏陽待在一起的時候,內心的焦躁總會平靜下來。
現在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