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親沒有步入那條路前,我跟母親過著艱苦但幸福的生活。
母親常對我說知足常樂,即使條件艱苦,但隻要一家人整整齊齊、平平安安在一起,就是莫大的幸福。
她經常在我耳邊叨叨這句話,有時候更像是無意識的自言自語,聽得我耳朵起繭。
直到很多年後,我才悟到當時母親話裏隱藏的無奈與憂傷。
很久前,社會混亂,黑白亂雜,底層人民衣不裹腹,父親為了家庭生計,經常淩晨出門,晚上才回來,而即使是不眠不休透支身體無限勞作,換來的也僅僅是那微薄的薪水,還有欺壓。
但母親總會笑嗬嗬打理好家裏這一切,撫平父親的傷口,給予他最大限度的支持與支撐。
有一天,父親帶回來一個受傷的人,這個人隻是個小嘍嘍,微不足道,卻成了父親走上那條路的始作俑者,以至於整個家天翻地覆。
母親察覺到父親在做著不同常人的事,極力勸父親收手回頭,但父親受了欲望的**與熏心,在那條路上一去不返,直到母親跪地哭不成聲,字字泣血哀求,父親才醒悟過來,可惜為時已晚。
那些惡人找到了我們躲走的一家,用我跟母親逼迫父親繼續為他們做事,父親迫於無奈,一邊假意屈服,一邊再尋出路。
世事無常,又有誰能一直如願呢,做錯事終究會有報應的,最開始的報應就是父親在那條路上越走越遠,站的地位也越來越高,後來,在北城警方的那場緝毒行動中,害死了母親,還有剛成型但未出世的妹妹,自此一個家支離破碎。
我清楚記著那天,寒冬臘月,天氣極冷,父親突然將我從學校接走,中途帶著懷孕的母親一路逃到一棟荒野別墅。
好多警車追在後麵,撞擊,威脅,搏鬥,還有槍聲,這些所有組合,造成我的恐懼與顫抖,父親死死將我和母親護著,可母親中途動了胎氣,我們不得不在那棟別墅苟住,外麵追擊的人停止了行動,我以為安全了,後麵才知道是因為父親抓了兩個人作人質。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周艾—其實她並不叫周艾,這個名字是父親替她改的,我不知道也沒問過她真名,她至死,也沒告訴過我。
但是我喜歡叫她周艾,因為我恨她,我恨不得她死,下十八層地獄,得知父親給她取這個名是帶有侮辱意思後,我感覺大快人心,能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凝視感去踐踏她的一切,這讓我無比暢快。
然而我從未這樣對過她。
因為我比她更賤,更讓人恨。
我愛上了她。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
父親把周艾與她母親關押在地下室,派人看守著,我第一次見她是跟八臉一起下去送水。
她臉小小地,白淨,眼珠漆黑明亮,炯炯有神,澄透幹淨,清澈見底,勇敢無畏。
總之,我把當時學到的、覺得所有合適成語都形容在了她身上。
她護在她母親身前,小小身體爆發著巨大能量,隻可惜在八臉麵前如螻蟻渺小,最終八臉把她母親帶上去救人。
外麵警方重重圍困,我們不知道何時才能出去,手上物資也有限,作為人質她們已經挨餓了一天,走之前我私心把口袋裏的巧克力悄悄扔在她腳邊。
我看到她愣了一會,然後迅速撿起來,說了一聲謝謝。
很小很細的兩個字,大概隻有我聽到了。
而我跟她的人生中,隻有那一刻,是屬於同齡人的,為數不多的純真稚嫩交流。
再後來,別墅裏爆發槍戰前,警方進來了一個穿著皮夾克的滄桑男人談判,我認出那個人是蔣叔叔,他對我極好極為寵溺,就跟親生兒子般,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一向跟父親同站一線的他,那天站立到了父親的對立麵。
兩個人的交談並不和諧順利,父親知道他在拖延時間,於是把周艾作為威脅逼迫蔣叔叔屈服,在父親情緒過激對周艾開槍前,我腦子一熱撲上去替她奪回了一條命,也因此,槍戰徹底爆發。
槍林彈雨。
我因被父親甩開撞到了頭致使腦子昏脹,隻聽到別墅裏外這裏砰砰,那裏鐺鐺,子彈咻咻咻地到處亂飛,不斷有人中彈痛苦呻吟著倒在地上,硝磺的氣味刺著鼻子,就在我分不清南北時,母親聲音從最裏間房門口傳來,她著急朝這邊走過來,我趁父親不注意想朝她奔過去,誰知本就意識迷糊,到中途就昏倒在地,被父親撈回來。
而就是這一瞬,父親位置暴露,警方狙擊手迅速作出判斷開槍,這一槍,被恰好出現在那個位置的母親擋了下來,自背後腰穿透腹部,血濺飛天,一屍兩命。
我親眼目睹這一全過程,那幕仿佛電影慢鏡頭,死死印在我腦子裏,在之後的人生夜晚中不斷重複上演,我當時受到龐大驚嚇與刺激,頓時抽搐徹底陷入昏迷,那是我最後見到母親。
再醒來已是不知多少天後,
我睡在一張鋪著草席的木**,之前所有隻當是噩夢發生,我哭嚷著要母親,找母親,叫母親,父親也死死抱著我大聲痛哭,但母親始終沒出現,自此消失在我人生中。
後來又東躲西藏了很多天,我跟隨父親穿梭叢林,沼澤,泥潭,他在路途中跟我說了好多話,交代了很多事,但我整個人失了魂魄般遊離,半點也沒聽進去。
後來我們在一個邊境村子裏跟八臉匯合,八臉說已經安排好了一切,但是前路重重難以預料,帶著我隻會增加危險與障礙,所以讓父親將我留在這裏,等塵安落定,再來接我。
我死死扣著父親的手不撒開,但父親一根根扳開了我的手指,沒有擁抱,沒有告別,亦沒有任何哪怕最簡單的交代,他頭也不回地狠心離開了。
我放聲大哭,折騰胡鬧,被八臉安排照顧我的壯漢阿麽控製住,眼睜睜看著父親消失。
而讓我沒想到的是,周艾還活著,她同我一起被留在了這個邊境山村裏。
那是個極窮極惡的邊境山村,時常有槍炮與戰亂,最初照顧我們的阿麽某天出門要物資被亂戰打死後,隻剩下我跟周艾。
為了活下去,我們不得不從最開始的仇敵相向,化幹戈為玉帛,相互依靠下去。
那時的我剛失去母親,又被父親狠心拋下,加上生存環境惡劣不堪,不管是精神還是身體上都脆弱不堪,所以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周艾在護著我,數次將我從生死邊境拉回。
我們倆在那呆了三年,一起乞討,挨打,受冷,卑微苟活,每天都如蛆蟲般在蠕動躲藏,無數個相擁而眠、彼此守護的夜裏,誰都已離不開誰。
後來父親東山再起,穩定後將我接出邊境山村,走之前原本是想斃了周艾,我不讓,橫眉冷眼與父親對峙,一度到了拔槍相向地步。
後來父親妥協,將周艾一起帶出關押在密烏的地下室,逼迫她走上一樣的犯罪道路,
*
我本該極恨她的,我以為,是這樣。
但是我做不到,因為我已經習慣了有她的日子。
她被關押的第一年,我開始接觸外麵正常世界,融入社會秩序中,可每到夜裏,我耳邊都會響起槍炮聲,還有那些人嘰嘰呱呱的高聲惡語,夢裏是母親隕命在我麵前的場景,以及那個邊境地帶的戰亂。
斷手,斷腳,頭身分離,蛋白質焦味,硫磺硝煙滾滾,一具具屍體,一張張恐怖掙紮的臉,一幕幕都是那麽真實而接近,仿佛我仍置身其中。
為此我經常夢魘,驚醒時無人將我抱住安撫,偌大的公寓空**漆黑,每一寸空氣都藏有一隻惡鬼在虎視眈眈盯著我,下一秒就要將我拖下地獄。
我掙紮、尖叫、惶恐,到後麵一度臥病不起,父親從國內外請了許多私人醫生都沒用,後來一位略懂心理的醫生建議請專業心理輔導人士來看看,最後才找到問題根源所在。
因此,我得以再見周艾。
她因反抗不屈服被父親被折磨得不成人樣,身體瘦成骨杆,傷痕遍布不堪入目,雙眸也失去了光彩,變得麻木不仁,又因我緣故再次得以拯救,而父親也是自那時開始決心啟動布下的一盤龐大死局,自此循環不休。
*
我愈發離不開周艾,甚至對她產生了我自己都未曾發覺的畸形感情。
周艾變了許多,變得小心翼翼,躡手躡腳,不管做什麽都低著頭,沒有得到我的允許會固地自封站那裏一整天。
我很滿意她的聽話乖巧,經常以上位者姿態去命令使喚她,看著她如狗一般乞尾搖好模樣,心裏暢快無比。
但到了晚上,我與她角色對換,自己成了她的一條狗,時常跪摟著她的腰不讓走,祈求她呆在我身邊抱著我睡,求她不要離開我,哪怕一分一秒。
天沒亮之前,她完全可以主宰我的全部,但是她沒有。
她雖不情願,但也會在我的祈求與哀聲中軟下心,滿足我一切需求。
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正麵她,因為父親在不斷重複提醒著我,她是殺死母親和未出生妹妹的凶手,每當此,我便會想起子彈穿透母親腹部的場景。
我既恨,又要占有。
她經常會因各種事被父親折磨打罵受傷,可我不喜歡她受傷,因此我同父親大吵了一架,父親將我狠罵了一頓,我們鬧了好長一段時間的矛盾。
那段時間周艾一直陪著我,沒了父親和那些事的幹擾,我發現自己情緒恢複正常許多,開始享受與她呆在一起的時光。
在那段時間裏,她隻屬於我一個人,誰也搶不走,我越發迷戀她,生理上開始對她有了不一樣的衝動,一發不可收拾。
我無法直視這樣的自己,掙紮無果後用了卑劣手段給她下藥致使陷入昏睡,而後在她手無縛雞之力時肆意妄為,汲取她身上獨有的東西。
這種行為令我癡狂上癮,忘乎所有,夢生夢死。
紙包不住火,周艾很快發現了這件事,她開始抗拒,開始躲避,寧願呆在不見天日地下室受囚禁折磨也不願見我。
起初我苦惱懊悔瞧不起自己,後麵逐漸變得瘋狂,剛好那天晚上因三觀不合又與父親激烈吵了一架,在酒精,欲望,貪戀以及強烈占有欲下,我無恥地將她徹底占為己有。
她被我的暴虐與初嚐人事的亢奮傷的很重,一整晚都在哭,哭到嗓子都啞。
其實她完全可以用防身術將我輕易製服,但是她沒有,她在掙紮中接受了我的侵犯,哭是因為,她做出了一個選擇,知道自己再也沒有回頭路可走。
她同父親一樣,也在計劃下一盤棋,隻不過這盤棋最後因為我輸得一敗塗地。
她是個極聰明的人,能在頂端惡劣環境下帶著我頑強活下去,對常椿教的東西一點就通,我反複記好幾遍都用不通的簡單英文詞,她僅憑絲縷學習就能牢牢掌握,如果沒有發生這些事,我想她會被培養成極為優秀出色的人。
她也很笨,明明洞悉看穿了一切,卻還甘願墮落其中,最後不惜用死,換我活。
她明明可以逃,在那七天出逃裏,我跟父親都給過機會讓她逃,她偏不,她說不能讓我因她而死,她依舊是個心軟的人,又是個狠心的人,因為她不遵守約定,親手殺死了我的父親,讓我目睹父親死在麵前。
父親倒地那一幕,連同十幾年前那顆穿透母親腹部的子彈交替在我眼前,噩夢如潮水襲來,我一遍又一遍痛恨著質問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騙人不遵守約定,但是她沒給我回答。
八臉將我敲暈帶走,一切曆史軌跡都如同十幾年前般重演,但我已失去活著意義,所以後來淪落詭手手裏,我也聽天由命不再掙紮,任其羞辱擺布。
可周艾出現了,偏偏她又出現了。
她來救我,不惜以注射毒品為代價換走我。
那劑毒品致使她七竅流血,流了好多血,我怎麽抹也抹不幹淨,她倒地那一刻,警方特種兵從暗道潛入,自裏向外殺得詭手一幫人措手不及,場麵如十幾年前那場收網行動般慘烈。
爆炸,槍彈,塵土,還有慘叫,讓我仿佛置身十幾年前那場戰爭,又仿佛置身邊境山村裏。
場麵一度混亂,誰也顧不上誰,我喊到聲音嘶啞,喉嚨破碎,也沒人來救她,我隻能抱著她不管不顧往林子外跑,求她不要再說話,求她堅持住,求她不要死。
我已一無所有,她是我留在這世界上唯一念想與痕跡,但她逐漸暗下的話語,垂下的手臂,證明著生命的流逝。
一枚火箭彈爆裂在不遠處,強大衝擊力創飛了我跟周艾,我沒能抱住她,自己被衝飛撞到石頭上,周艾則被拋飛到好遠好遠好遠,我渾身顫抖想爬過去抱起她,但劇烈疼痛席卷全身,致使意識開始迷糊,行動遲緩。
又一枚燃燒彈不知從何處來,在她周圍引燃,那火焰顏色,是那麽的炙熱,鮮紅,絲絲縷縷的煙飄向天空,輕飄飄地,我眼睜睜看著熊熊大火圍裹灼燒著著她,到最後,連屍身都沒留下。
就如同,她從未到過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