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夫人扶持莫赫同父異母的弟弟——左大將默師廬做了單於,對提出異議的部下殘酷鎮壓,一時間人人自危,誰也不敢公開反對。
她認為匈奴的局勢盡在掌握中,便轉頭來對付郭弄玉。
這日夜晚,趙臨月按照與弄玉的約定,來到了弄玉的營帳之中,向弄玉報告燕夫人近來的情況。
她自從被弄玉脅迫之後,對弄玉又恨又怕。如果真的惹惱了郭弄玉,她到燕夫人那裏揭發自己是奸細,以燕夫人多疑的性格,寧可錯殺三千,也絕不放過一個,就算沒有確鑿的證據,燕夫人也絕對不會再用她。
趙臨月想著,如何才能利用燕夫人悄悄除掉郭弄玉,而又不能讓郭弄玉告發自己呢?
今晚她來早了,還沒有進營帳,就聽見裏麵有人在說話。她貼近帳篷仔細聽著,那聲音一個是郭弄玉,另一個似乎是弄玉身邊的鵑兒。
兩人似乎在商量一件非常機密的事,聲音壓得極低,隻聽鵑兒說道:
“現在蘭氏已經答應幫莫赫了,可隻有他們一族的勢力,還不夠。要怎麽讓另外兩族和二十四部落的族長都支持莫赫,否則咱們現在也不用如此被動。”
郭弄玉“嗯”了一聲,聲音懶懶的,似乎有些疲憊:“也不用他們全都支持莫赫,隻要有一半的人就足夠了。”
“可是咱們現在該如何說服他們呢?”鵑兒有些著急:“早知道,讓莫赫多娶幾個族長的女兒,就是顧慮到自己女兒未來,這些人也不會隨便背叛莫赫。”
“說什麽傻話呢?”弄玉製止了她,“趙臨月快來了,別讓她聽見。”
趙臨月卻早就在帳外把二人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她怕立即進帳會引起弄玉的懷疑,索性離開營帳,再外麵又轉了一圈,故意遲到,晚了一會兒才來見弄玉。
弄玉果然對她的遲到十分不滿,端起一碗冷水,對著趙臨月的臉就潑了上去。
“呀!”趙臨月臉上的傷剛開始愈合,被冷水一激,疼得她忍不住呻吟出聲來。
弄玉冷冷地說道:“下一次再遲到,我就直接潑滾水!不想要你這張臉的話,你盡管來遲!”
趙臨月心中暗恨,但看郭弄玉這滿臉怒氣的模樣,應該是沒有發覺她偷聽,便解釋:“我怕燕夫人起疑,每次都是等她睡下才來,今晚她睡晚了。”
弄玉冷哼了一聲,這才繼續說道:“今天叫你來,是想讓你幫我查清楚一件事。”
“什麽事?”
弄玉不急不緩地說道:“我知道在匈奴這二十四個部落裏,有不少人是燕夫人的親信。現在一一排查來不及了,我需要你從燕夫人那裏幫我找出這些人是誰。”
趙臨月想到弄玉和鵑兒剛才的談話,立即警覺起來:“你找這些人做什麽?難道是想除掉他們,破壞掉燕夫人的勢力?”
“不該問的就別問。”弄玉不但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嗬斥她,不讓她多管閑事。
“好,我知道了。”趙臨月乖巧地應承下來,現在她沒有必要激怒弄玉。
她雖然假意答應了弄玉,可心裏卻還是有了自己的算計,她何不把假名單提供給弄玉,讓弄玉殺掉那些跟燕夫人不合和的人呢?
一來,她可以在燕夫人那裏邀功;二來,郭弄玉殺掉燕夫人的敵人,隻會讓她更加被動,想清楚了這一點,她便從弄玉這裏出來,直接去找燕夫人。
不過,現在以燕夫人多疑的性格,如果趙臨月開口提這件事,一定會讓燕夫人起疑,那倒不如她先幹下幾件大事,讓燕夫人更加信任她,然後她再把自己對付郭弄玉的事,和盤托出。
“夫人,咱們當下雖然已經控製了局麵,但下麵這些人並不是真正的臣服,他們隻是不敢說出來而已——”趙臨月打算先從拉攏人心開始。
燕夫人被趙臨月吵醒,心中正惱火,聽她說這些淺顯的道理,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她:“你說的這些事,我都知道!”
趙臨月見燕夫人惱了,急忙把準備好的建議告訴燕夫人:“咱們不如給新單於多選妃,選幾個部落的貴族女子,這樣一來,那些不服的部落,顧及到自己家的女兒,就會屈從咱們。”
燕夫人沉吟不語,這些天匈奴的形勢雖然從表麵上看,一片大好,可燕夫人心裏也明白,很多人並不是真的臣服她,趙臨月提的這個辦法,倒是可行。
趙臨月察言觀色,看燕夫人似乎有了鬆動的跡象,便自告奮勇地說道:“不如就讓我試試?我來辦這件事。”
燕夫人看了她一眼,最終點頭同意了,讓趙臨月來替新單於選妃。
趙臨月怕弄玉從單於選妃中,看出燕夫人要拉攏哪些人,大擺迷魂陣,幹脆一不做二不休,要求所有部落一起送女待選。
有些部落原本就跟燕夫人不睦,根本不願意讓自己的女兒入選,這一次選妃鬧得各個部落沸反盈天,才堪堪成功。
趙臨月看著自己的計劃成功了,十分得意,就要實施第二步,開始給弄玉送假名單,引她上當,誰知道竟然出了意外。
原來默師廬就是酒色之徒,看到這一群美貌的女子,哪裏還能忍得住,這些花朵一般的女子隻能任他**糟蹋。
這還不算,默師廬最近又看上了一個叫阿彤的樓蘭舞女,很是寵愛她,對她言聽計從,這個樓蘭舞女就是要人腦子,默師廬也會想辦法給她弄來。
這舞女美則美矣,就是善妒成性,仗著默師廬喜歡她,把後宮的女子任意淩辱鞭笞,把她們當成豬狗。這些部落首領的女兒原本都是嬌生慣養的,哪裏受過這種侮辱,有幾個膽大的把阿彤抓起來打了一頓。
阿彤跑到默師廬那裏哭訴,結果默師廬為了替阿彤出氣,竟然把這些女子發配去做了軍妓。等燕夫人聞訊趕來阻止時,已經有一個女子不堪受辱自殺了,而其他女子也被糟蹋了。
這樣一來,各部落跟默師廬和燕夫人的矛盾越發尖銳,對新君不滿的人越來越多,有些人不怕燕夫人的**威,竟然公開質疑起新單於來。
這時候,衛律跟蘭氏出來共同出來替莫赫辯解,說他是遭人陷害,大家見蘭氏的兒女死在莫赫手上,蘭氏現在卻依舊替莫赫說話,心裏便信了大半。
越來越多人開始支持莫赫。
燕夫人看著原本掌控在她手裏的局麵,因為趙臨月的自作主張和默師廬的荒**好色,竟然弄到這一步,氣得七竅冒煙,恨不得殺了他們兩個人才好!
趙臨月也是在這時候,才發現自己是上了郭弄玉的當。
原來當初她和鵑兒的話,是故意讓她聽到的;她們引誘她,讓她說服燕夫人,讓默師廬娶了各個部落裏的姑娘,隨後,她們又安排下那個樓蘭舞女,用那個舞女來挑撥新單於和各個部落的關係。
她被郭弄玉騙了!
趙臨月知道,現在燕夫人不會放過她了,當務之急,就是把名單給郭弄玉,也許還能用名單來換一條生路。
萬幸這些天以來,為了以防萬一,趙臨月記下了那些跟燕夫人有來往的人,見郭弄玉,她心裏倒是有底,可是一想到自己被郭弄玉利用,她心裏就萬分不服氣。
弄玉見趙臨月滿臉怒容來見自己,倒是意料之中的事,淡淡地笑道:“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倘若名單是假的,我保證,你在我這裏受的苦,跟燕夫人那裏是一樣的。”
“你設局騙我!郭弄玉,你竟如此卑鄙!“趙臨月怒氣衝衝指責道。
弄玉聽了她的話,倒是沒有生氣:“我卑鄙?這世道哪裏還容得下善良正直的人?我讓你辦的事,你都辦成了?”
“我可以告訴你。”趙臨月聽見弄玉跟她要名單,知道名單的事關係到她的生死存亡,因此也緊張起來,“但是我憑什麽相信,你會放過我?”
弄玉聽了她的質問,一手扶著肚子站起來,來到趙臨月跟前,笑道:“你別忘了,你可是我的姊姊啊。就憑這層血緣,我怎麽會殺你?”
“這世上骨肉反目的事情,多了去了!我才不信你。”趙臨月冷哼道。
弄玉倒也不逼她,隻對鵑兒說:“咱們回去吧,我也乏了。”鵑兒答應了,過來扶她。
趙臨月見她要走,慌神了,急忙扯住她的衣裳:“你,你要做什麽?”
“你不信我,我還能怎麽辦呢?”弄玉回道。
趙臨月咬牙道:“好!我告訴你!但是,我不懂匈奴話,那些人跟燕夫人說了什麽,我聽不懂,隻能記住那些去找燕夫人的首領的臉。”
弄玉沉吟了片刻,對鵑兒使了個眼色,鵑兒走到趙臨月身邊,遞給她一個藥包,趙臨月不明所以地接過來:“這是什麽?”
“這藥能讓人喪失心智——”
弄玉話還沒有說完,就被趙臨月打斷了:“你瘋了!你要是毒死這些人,草原上還不得亂套了!”
“誰說我要給這些貴族下藥了?”弄玉笑道,“這藥是給燕夫人身邊那些護衛們下的。我的人近不了她的身,下藥的事,還得你來做才行。”
“再說了,你不相信我會放了你,我又怎麽能相信,你會真心幫我呢?萬一你早就投誠了燕夫人,這是你演的一出戲怎麽辦呢?隻有你給燕夫人的人下了藥,把你的後路封死了,我才能相信你,才能相信你的名單是真的!”弄玉說出了自己的算計。
趙臨月看向弄玉的目光中,多了一絲恐懼:“說到心狠手辣,你跟燕夫人不相上下!”
弄玉卻對著趙臨月甜甜一笑,拍拍她的肩膀,說道:
“好姊姊,趁著燕夫人還沒有抓你,她手底下的人還不知道你早就背叛了她,你下毒還有機會。否則,等他們明白了真相,你就是想下毒也沒有機會了。”
“你!”趙臨月指著弄玉氣得說不出話來。
弄玉繼續說道:“放心,我會讓小周保護你的。”
趙臨月心裏的恐懼驅散了不少,問道:“你真的讓小周保護我?”
弄玉笑道:“你還沒有指認出到底哪些人是燕夫人的心腹,我自然不能讓你出事。”
送走了趙臨月,鵑兒看弄玉有些疲累,忍不住問道:“你要不要先歇一歇?”
弄玉搖搖頭,吩咐道:“等趙臨月回來,就讓她帶著阿七去指認那些跟燕夫人交好的人。你把懷莫草的致幻劑交給阿彤了嗎?”
鵑兒回道:“給了。她會按照計劃,把藥下到美酒裏,再慫恿默師廬把這些酒賞賜給他的護衛們,這樣一來,他的侍從們中毒,就沒有人保護他了,想要俘虜他,逼迫他自願把王位讓給莫赫,易如反掌。”
兩人說著話,阿七忽然走進來了,給弄玉報信:“給莫赫送信的人回來了。”
弄玉問道:“莫赫怎麽說?”
阿七回道:“莫赫派了人來,要親口跟你說。”說著一側身,從外麵又走進一個高個子的男人來,看到他的身量,弄玉就認出來人是莫赫了。
鵑兒和阿七全都退出營帳外,隻留下弄玉和莫赫兩人,弄玉嗬斥道:“你膽子也忒大了,現在整個王庭都是燕夫人的人,你怎麽敢回來?”
莫赫大大咧咧坐到床榻上,說道:“不要緊,我的人已經埋伏好了,隨時都能攻進來。阿七已經跟我說了,我倒是小看了你,沒想到你竟然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替我洗清了惡名。”
莫赫說到這裏,忽然停了口,對著弄玉笑了一下。
“趙無傷呢?”弄玉猶豫了片刻,還是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趙無傷去追殺他,他安然殺回匈奴,那趙無傷去哪裏了?
“我把他引到西邊了。”莫赫回道,“我在西邊不是跟西域的幾個國家結盟了嗎,他們出兵助我,現在把趙無傷纏住了,沒有三五天,趙無傷脫不開身。我們趁這段時間,抓緊把事情辦妥了。”
弄玉聽說趙無傷沒事,不知怎的,心中驀然放鬆,輕輕籲了一口氣。
莫赫聽見她籲氣,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笑道:“我也是此次才發現,比起才幹,你跟燕兒實在不相上下。不如等我順利當上單於,也封你做個閼氏,做我的女人,怎麽樣?”
“別癡心妄想!”弄玉嗬斥道。
莫赫繼續說道:“我可沒跟你說笑,你想啊,如果你想要趙無傷在西域的勢力,你手下的那些人憑什麽服你呢?你一個婦道人家,是不成。你必須要有強大的靠山才行,而我,匈奴的新單於,就是你的靠山,這樣一來,就沒有人敢動你了。”
“如果被燕夫人抓住了,我可救不了你!”弄玉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
“好,我走。”莫赫見弄玉冷著一張臉,自討沒趣,就要往外走,忽然又想起什麽,轉過身來,認真叮囑道:“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要殺劉燕爵。我要她活著。”
說完這話,莫赫才悄悄離開。
趙臨月給燕夫人的那些部屬下毒後,立即帶著阿七去指認那些支持燕夫人的人,阿七威逼利誘、甚至采用暗殺的方式,終於迫使大部分人背叛了燕夫人。
草原上反對默師廬做新單於的呼聲越來越高,隱約已經到了失控的邊緣。
燕夫人懷疑是弄玉搞的鬼。她派人去叫趙臨月,卻發現趙臨月失蹤了,她這才驚覺自己上當了!
沒想到自己竟然被趙臨月和郭弄玉聯手欺騙,現在她來不及補救了,先把郭弄玉製住再說。
可是有阿七在,她不能在暗中殺掉弄玉,隻能從明麵上動手:給弄玉構陷了一個勾結莫赫的罪名,把她關在了地窨中伺機殺掉她。
可是還沒等到她動手,莫赫竟然又殺回來了!
燕夫人想要組織力量反擊,卻發現大批效忠自己的死士全都瘋了,伍子建查探之下,才知道原來趙臨月把下了致幻劑的懷莫草的酒,以燕夫人的名義給那些部下飲下去,人人都中毒了。
新單於默師廬那裏也是這種情況,阿彤把添加了致幻劑的美酒以默師廬的名義賞賜給了他的衛兵們,現在衛兵們一個個狀如瘋癲,全都喪失了戰鬥能力。
而由周宗堯率領的一隊士兵從王庭內部發動攻擊,與莫赫裏應外合,勢如破竹。
燕夫人沒有料到,她苦心經營多年的勢力,在一夜之間就土崩瓦解了。
不,這是不可能的,她絕對不會失敗!她絕不認輸!
燕夫人揣了一把匕首,去地窨中找郭弄玉。
自從弄玉被抓起來後,鵑兒就在暗中保護她,今夜單於王庭大亂,鵑兒生怕刀槍無眼會傷了弄玉,而地窨中反而成為了安全之地,就讓弄玉在這裏待著。
燕夫人帶著一群人衝進地窨中,不由分說,命令道:“把她給我砍成肉醬!”
鵑兒保護著弄玉跟死士們纏鬥,阿七在附近埋伏,聽到打鬥聲,立即過來保護弄玉,加入了戰鬥中。
地窨中隻剩下燕夫人和弄玉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燕夫人一步步朝弄玉走過來,她臉上的笑容有些駭人。
她走到弄玉跟前,跟弄玉麵對麵站著,兩人的距離如此之近,弄玉甚至能看清楚燕夫人眼角細小的皺紋。
這是她知道燕夫人的真麵目之後,兩人第一次靠得這麽近。
“沒想到,我竟然輸給了你。”燕夫人麵目猙獰。
弄玉沒有說話,在這場跟燕夫人的較量中,她已經贏了,也就沒有必要再逞口舌之快。
燕夫人那雙美麗的眼睛依然怨毒地看著弄玉,眼睛裏充滿了不甘,她根本就不甘心這麽失敗!
“我從第一眼見你就極其討厭你。我厭惡你不勞而獲,卻什麽都有了。”
燕夫人說道:“你能有今天,全是因為嫁給了鴻兒。你的身份、地位、權勢、榮耀是他給你的。你站在這裏與我對決,也是借助了他的勢力。
可是鴻兒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苦心經營,一點點做起來的。你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你根本就沒有資格與我比肩。”
弄玉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冷冷地嘲諷道:“你別把話說得這麽好聽。你能有今天,是用你的身子換來的,別說得自己有多了不起。”
燕夫人聽弄玉嘲笑她的不堪,冷冷地說道:“你有什麽資格嘲笑我?你要是落到我這步田地,活得隻會比我更慘。”
弄玉還沒有回答,就聽見一陣更響的廝殺聲在頭頂響起。
“他們在這裏!”莫赫在地窨上方咆哮,聲音裏充滿了緊張。
燕夫人抬頭看了一眼地窨的入口,沒想到莫赫這麽快就找到這裏,恨道:
“就算我輸了,我也不會放過你。我要你、和你肚子裏的孩子,陪我一起死!”
說著她拔出匕首,對著弄玉微微隆起的小腹狠命刺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