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看著趙無傷,眼中沒什麽波瀾,輕咳了一聲,對女兒說道:“珩兒,你先回屋去。”

“不。”雲珩漂亮的大眼睛戒備地瞪著這個不速之客,張開雙臂把弄玉擋在身後,想要保護自己的母親。

趙無傷看著雲珩這表情,又是生氣,又是好笑,柔聲喚道:“珩兒,到父親這裏來。”

“你不是我父親!”雲珩因為激動和害怕,小小的臉蛋漲得紅撲撲的,“我的父親是匈奴的大單於!”

趙無傷聽雲珩這話,目光落到弄玉身上,冷冷地笑道:“你果然讓我的女兒認賊作父了。”

“趙無傷。”弄玉拉著雲珩的手,重新對上了趙無傷的目光,“五年前,你就跟我們母女一刀兩斷了。”

趙無傷又上前走了幾步,距離弄玉更近了,低頭就能看清她眼中的冷漠和倔強,可正是這樣的表情刺痛了他。

他不想看到她的絕情,他寧願看她生氣、發怒,甚至控訴他這些年對她們母女不聞不問,也不願意看到她把所有的痛苦、困難都扛下來,再麵對他時,一副風輕雲淡、沒有他也一樣的模樣。

“我隻是跟你一刀兩斷了,沒說不要女兒。”趙無傷距離弄玉更近了,他溫熱的呼吸就吹拂在她的臉上,“不隻是女兒,我還要帶走星河。”

弄玉後退幾步,離開他的鉗製,冷笑道:“把孩子們給你?你要他們做什麽?幫你繼續複仇?你謀算了一輩子,難不成還要搭上孩子們的一生?”

趙無傷把目光落到雲珩身上,見她那雙瑪瑙般的眼睛裏依然充滿著對他的戒備和反抗,心頭火起,他沒想到弄玉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來,便一把箍住她的身子,讓她動彈不得,隨後冷冷地威脅道:

“他們是我的孩子,我這個做父親的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就算你嫁給莫赫,也別忘了,現在是在我的地盤上,我想要做的事,沒有人能阻止。”

雲珩見這個陌生男人抓住母親,生怕他會傷害母親,便撲上來扯著趙無傷的衣服往後扯:“你放開我母親!”

趙無傷一彎腰,將雲珩抱在了懷裏。

弄玉慌了,急忙扯住趙無傷,想讓他把雲珩放開:“你要做什麽?快把雲珩給我!”

“母親!”雲珩被趙無傷抱住,直接被嚇哭了,在趙無傷拚命掙紮,“你放開我!母親,你快救救我!”

弄玉生怕趙無傷抱著雲珩一走了之,安撫道:“趙無傷,你嚇壞女兒了。你把她放開,咱們坐下來聊聊。雲珩現在餓了,你也餓了吧?我做了肉粥,我去給你盛一些出來。”

趙無傷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弄玉的驚慌:“郭弄玉,你別忘了,曾經咱們是夫妻。你心裏有什麽打算,我還是能猜出來的。”

“你別想著拖延時間,讓鵑兒或者阿七來救場!你這招對我沒用!”趙無傷撂下這句話,沒有絲毫留戀地就往外走去。

弄玉見他識破自己拖延的計策,立即撲上來,想要阻止他帶走雲珩:“趙無傷,我知道你恨我害死你阿姊。要報仇,你來找我,別傷害雲珩——”

她不說這話還好,一提起死去的燕夫人,簡直就是在趙無傷的傷口上撒鹽,他心頭的那把怒火燒得更盛了,便冷笑道:

“憑什麽我一個人妻離子散,受盡苦痛折磨,你卻能兒女繞膝,生活快樂!要痛要苦,咱們得一起受著!”說著便推開弄玉,一躍而出。

雲珩被趙無傷抱著一路疾走,起初她還趴在趙無傷的肩頭掙紮痛哭,然而趙無傷並不理會她,她也就慢慢收住了眼淚,伏在趙無傷的肩頭不再亂動了。

趙無傷見她乖巧地趴在肩頭,不哭也不鬧,轉過頭來看她,更好對上她委屈巴巴的眼神,那雙大眼睛裏瑩然閃爍著淚光,她這要哭不哭的模樣把趙無傷的心都軟化了。

“怎麽不哭了?”趙無傷眼神溫柔地看著女兒。

雲珩抽了抽鼻子,回道:“你又不放我回家,我還哭什麽?”

趙無傷撫摸著她柔軟的頭發,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跟著父親不好嗎?隻要你跟著父親,想要什麽,父親都給你。”

“我想要母親。”雲珩聽趙無傷哄她,膽子大了些,便得寸進尺地要求道。

趙無傷拍著雲珩的背,愛女在懷,讓他生出了幾分做父親的慈愛,也耐心起來:“這不行。”

“你不是說我想要什麽,你都會給我嗎?”雲珩立即拿著趙無傷剛才的話來來反駁他,“連這點事都做不到,我才不要相信你!”

趙無傷摸了摸她的頭,苦笑了一聲,沒有想到他的女兒小小年紀,口齒竟然如此伶俐。

他帶著雲珩並沒有去先前約定的下榻的驛館傳舍,這種地方人多眼雜,他帶著雲珩過去很容易暴露,因此選了一戶位置比較偏僻的人家,住了下來。

雲珩有著跟她這個年紀不符的聰慧,甚至說狡黠,在這一點上像極了他。

她知道不管如何,趙無傷都不會把她送回去,因此她絕不再這件事上惹惱趙無傷,反而安靜又乖巧地待在趙無傷身邊,不哭也不鬧。

起初趙無傷並不知道這是雲珩逃跑的策略,見她乖巧聽話,心柔軟得幾乎成了一灘水,他點著女兒的鼻子,誘哄道:“叫父親。”

雲珩悶悶地問道:“你真的是我父親嗎?”

“你母親從來都沒有說過我嗎?”趙無傷的眼神黯了下來,似乎是在喃喃自語。

雲珩搖搖頭:“母親沒有說過。”

趙無傷有一瞬愣神,隨後自嘲道:“她連你的身世都不敢告訴你嗎?”

“我餓了。”雲珩搖著他的手撒嬌道。

看到女兒如此親近他,趙無傷又開心了不少,連臉部的線條也不再繃緊,變得更加柔和了:“想吃什麽?父親給你做。”

“我想吃白羹。”

“好,父親給你做白羹。”趙無傷說著就牽起雲珩的手,兩人一起開開心心到庖廚裏做飯去了。

弄玉在烏孫住了快五年,一直都是風平浪靜,逐漸也就放鬆了警惕,撤去了原本暗中保護在他們家附近的那些人,連鵑兒也可以隨意出門辦事。

沒有想她藏在烏孫,還是會被趙無傷找到,都過了五年了,他還是不肯放過她,還搶走了她的女兒。

她不敢想象女兒落到趙無傷手裏會怎麽樣,就算虎毒不食子,他不會對雲珩怎樣,可以他的人品性格,雲珩在他身邊,會被他養成什麽樣?萬一他把女兒培養成燕夫人那種心狠手辣的人怎麽辦?

一想到這些,她就心慌,也不顧自己剛生了一場大病,身體還沒痊愈,立即把阿七和鵑兒找回來,一邊吩咐人通知解憂,讓她下令封鎖城門,防止趙無傷帶著女兒逃出城去;一邊帶人在城中四處搜索。

弄玉知道趙無傷的手段,他要想藏起來,就不會讓人找到的,說不定他此刻帶著雲珩早就出城了。一念及此,她就更加失措煩躁。

沒想到在這緊要關頭,莫赫卻來了。

弄玉嫁給莫赫,更多的原因是利益結合,莫赫要籠絡弄玉手底下的那幫人,而弄玉需要借助莫赫的勢力,兩人私下裏並沒有真的在一起,但莫赫每年都會找時間來探望她們母女。

尤其是近來雲珩越長越可愛,對他那份依戀之情愈發明顯,雖然沒有血緣,可莫赫早就當父親當上癮了,把這小姑娘當成自己的女兒。

這次他來探望女兒,聽說雲珩被趙無傷劫持走了,心中也是焦急萬分,也顧不得自己身份暴露的危機,安排自己的人大街小巷去找女兒。

弄玉的人、莫赫的人,加上解憂的人,三夥人找了大半夜,竟然連一點消息都沒有。

眾人急得團團轉,解憂公主的長子元貴靡卻跑來找弄玉送信了:“姨母,雲妹妹讓我來找你。”

弄玉一聽這話,激動得雙腿一軟,跌跌撞撞走到元貴靡身邊,抓著他追問道:“你見過珩兒?”

“嗯。姨母你跟我來!”說著他牽著弄玉的手,帶著弄玉往外走。

弄玉跟著他出了家門,一路朝著城中央走去,城中央是一座寬闊的大廣場,矗立著烏孫的王宮,是烏孫的國王和王母居住之地,在王宮東側有一座圓型的白色高塔,這塔的樣式與漢朝的塔樓不同,是西域胡人的風格,塔中供奉著烏孫國人信仰的神祗的金像。

這座白塔塔身是用白色石頭砌成,這石頭中嵌含著透明的晶體,在月色的照耀下,反射著柔和的月光,光流婉轉,交相輝映,越發顯得莊嚴肅穆,美麗神聖。

元貴靡指著塔頂說道:“雲妹妹就在上麵。”

弄**腳發軟,心跳如擂鼓,她一手扶著牆,另一隻手扶著胸口,微微喘息。

鵑兒見狀,扶著她,問道:“你要不要緊?”

弄玉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腳步虛浮地上了塔。

還沒有到達頂層呢,就聽見了雲珩那頤指氣使的聲音:“喂!不許睡!不是說好了嗎,要等天狗食月,咱們一起看的!”

“可是雲姊姊,我真的好累啊,我撐不住了,我想回家,我想睡覺了。”有個可憐巴巴的聲音回道。

雲珩嗬斥道:“真是沒用!讓你晚睡一會兒,哪裏就能困成這樣?”

“雲妹妹,不能怪萬年,以前這時間他早就睡了。”又有個小男孩出來替先前那個小男孩說話。

“哼!”雲珩冷哼一聲,“早知道我就跟泥靡哥哥出來好了,不叫你們了。”

先前那個小男生一聽雲珩以後不叫他一起玩耍,立即就嚇醒了:“雲姊姊,我不困了。”

雲珩見這一招有效,咯咯地笑起來。

弄玉跟眾人已經爬上了白塔的最後一層,來到了塔頂,隻見塔頂之上,月色之下,有三個男孩盤腿坐著,分別是軍須靡跟匈奴公主的兒子泥靡、解憂公主的二兒子萬年和馮嫽的長子如意。

而那個叉著腰、趾高氣昂站在他們三個人眼前的小姑娘正是雲珩。

“珩兒!”弄玉看見女兒,忍不住朝女兒奔過來。

雲珩原本還一副凶狠的模樣,看見弄玉立即就從惡狼變成了小兔,軟軟地叫道:“母親!”

弄玉將女兒摟在懷裏,失而複得的喜悅讓她顧不得嗬斥女兒剛才的驕縱:“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雲珩仰起頭,月色下她的眼睛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她得意地笑道:

“那個惡人雖然把我抓走了,可他也沒有為難我。我在他那裏吃飯,悄悄把迷藥放進了粥裏,讓他陪我一起吃。

他昏倒以後,我就偷跑出來了,可我又擔心他一會兒就醒了。

如果我要是回家,沒準會再次被他抓到,正好我今天跟泥靡哥哥他們約了在這裏夜觀天象,我就偷偷溜到這裏來了,然後讓元貴靡去給你們送信。”

“哈哈哈哈。”聽見雲珩逃脫的經過,莫赫放聲大笑起來,“你可真是個小機靈鬼!趙無傷這一輩子都沒有上過別人的當,沒想到竟然栽到我女兒手裏!”

雲珩一看莫赫,驚喜地叫道:“阿爹,你怎麽來了?”說著就朝莫赫奔過來。

莫赫蹲下身,一把將她抱起來,連連在她臉上親了好幾口,笑道:“想阿爹了沒有?”

雲珩扯了扯莫赫的胡子,皺著眉頭不滿地說道:“阿爹,你的胡子紮到我了。”

弄玉嗬斥道:“珩兒,不許沒有規矩!”

莫赫笑著又在雲珩臉上親了一口,不好意思地笑道:“這次阿爹來得急了,沒顧得上。等明天,阿爹就把胡子剃幹淨,好不好?”

雲珩這才轉怒為喜,也在莫赫臉上親了一下:“那好吧。”

弄玉見雲珩把這些烏孫的小王子們都拐出來,陪她一起看天狗,要是讓解憂知道了,又要費一番唇舌解釋,太陽穴又開始隱隱做痛了,吩咐鵑兒送這些孩子們回王宮。

莫赫抱著雲珩和弄玉走在最後。

“原本不是好好的嗎?他怎麽忽然找上門了呢?”莫赫也沒想到趙無傷能找上來。

弄玉垂頭沉默了片刻,才回道:“我不知道。”

“他的為人你也知道,這次珩兒雖然逃出來了,可他不會善罷甘休的,你留在烏孫也不是長久之計。不如跟我回匈奴吧,在那裏,還沒有人能為難你們母女。”

莫赫看著弄玉,緩緩說出了自己的來意。

弄玉沒有說話,莫赫又進一步說道:“當初我弟弟默師廬搶了我的王位,為了顯示寬宏大量,安撫那些曾經投靠過他的人,我沒有殺他。最近聽聞他又蠢蠢欲動了。他雖然不敢對我怎樣,可你在烏孫,就不怕他來報複你和雲珩嗎?”

雲珩窩在莫赫懷裏,不安地叫了一聲:“母親。”

“弄玉,”莫赫拍著雲珩安撫,對弄玉說話的聲音越發低沉柔和,“跟我回去吧。”

弄玉剛要回答,卻聽見一聲冷笑,趙無傷從柱子的陰影裏走出來。

莫赫戒備地把雲珩摟在懷裏,喝問道:“趙無傷,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趙無傷笑得有些邪佞:“自然是跟著你們來的,要不是跟過來,我怎麽能欣賞這一出夫妻恩愛、鶼鰈情深的好戲!”

阿七和鵑兒護送著這些小王子們往下走,台階已經下去了大半,眼看就要出塔了,聽見塔內有聲音,便抬頭對著塔身揚聲問道:“弄玉,發生什麽事了?”

弄玉還來不及回答,趙無傷忽然打了一聲呼哨,埋伏在四周的人立即跟阿七交上了手,阿七和鵑兒要保護孩子們,無心戀戰,隻好且戰且走。

在塔內,趙無傷撲上來,伸手將弄玉扯到了自己懷裏,對莫赫威脅道:“把雲珩給我!”

“你別做夢!”莫赫見趙無傷挾持了弄玉,而他懷裏抱著雲珩,站在狹長陡峭的台階上,根本就無法跟趙無傷交手。

此刻有幾個趙無傷的人已經憑著好身手,直接從塔身外麵爬到了塔頂,又順著塔頂的台階攻了下來,截斷了莫赫的後路。

弄玉見莫赫的後路被截斷,生怕他們來搶雲珩,扯著趙無傷的衣袖央求:“你想要珩兒,咱們到塔頂或者塔底去,別在這裏!萬一莫赫失腳摔下去,會傷到珩兒的!”

雲珩聽了母親這話,放聲大哭起來:“母親,我好害怕!”

她的哭聲攪得大夥心煩意亂,趙無傷也知道在這裏搶奪雲珩太過危險,原本他也是計劃等他們下了塔再動手,可是沒想到莫赫竟然試圖說服弄玉跟他回匈奴,這讓他再也無法忍受,這才提前出現,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好,那我們到塔底去。”趙無傷妥協道,同時給自己的手下使了個眼色,讓他們看好莫赫,別讓他耍花招,而他自己則挾製著弄玉,一步步後退著下台階。

“趙無傷,”弄玉被趙無傷抓著,往下走,外麵可以清晰地聽見兵戈相擊的聲音了,“雲珩是無辜的,你不要把她牽扯進來。”

“我把她牽扯進來?”趙無傷聽了弄玉這話,冷笑著質問道:“你覺得我帶走雲珩是想做什麽?報仇?誰的仇?我阿姊的?”

此刻鵑兒衝了上來,看到趙無傷,一個翻身跳躍,就朝趙無傷撲過來,趙無傷側身一躲,身體撞到了台階的欄杆上。

誰知道這欄杆竟不牢固,被他一撞,立即就撞斷了,趙無傷抱著弄玉,衝力太大,身體沒有收住,從塔上跌落了下來!

趙無傷重重地跌倒在地上,口中一陣腥甜,一翻身吐出一口血來。

原本以他的身手和應變速度,完全可以避免的,可他懷裏抱著弄玉,生怕自己躲開了,受傷的是弄玉,便護住弄玉,直挺挺地落在了地上。

饒是如此,弄玉還是暈了過去。

“主上!”手下人見趙無傷從塔上摔下來,全都圍攏過來。

趙無傷看著弄玉昏過去,不知道她摔下來是不是受了重傷,不敢戀戰,抱起她,對手下吩咐道:“咱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