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打量著病床前這位孱弱的老人,原本以為他是一位強勢淩厲的長者,即便是在病榻前,依舊可以看見昔日裏的桀驁,但是眼前這位老人看上去卻很慈祥。
教授轉頭望著她,眼睛裏五分慈愛五分歉意,“孩子,對不起,我很抱歉。”
方源朝著教授走去,空氣中彌散著一種奇怪的味道,不是醫療藥水,而是一種垂死的氣息。要來詰問一位不久之後便會死去的老人,方源覺得自己有些不近人情。她有些遲疑和不忍,手裏拎著的果籃散發出的味道掩蓋了她內心的慌亂和猶疑。
她把果籃放到桌子上,“我今天過來,不是想聽你說對不起的。”
“但不管怎樣,我還是要向你抱歉,我很抱歉沒能阻止這一切。”
“阻止?”方源重重地咬著這個詞,“莫非,你早就知道那家餐廳會出事?”
教授一臉遺憾地微閉上眼睛。
方源咬牙問他,“可為什麽偏偏是他們死?”
教授輕輕歎了一口氣,“死亡有時候就是這麽不講道理,不會因為你的年齡、性別、身份、地位,就手下留情。”他的氣息有些紊亂,頓了頓,繼續往下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算是公平吧。”
“公平?”方源冷笑道,“我的父母在這場火災中死了,我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抬著出來,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燒焦的味道……”
“我很抱歉,可是我們誰也無法阻止命運。”
方源不屑道,“別跟我提什麽狗屁命運,這分明就是人禍,是有人故意讓他們去那的……”她灼熱的目光緊盯著教授,問出了她心底的疑問,“凶手到底是不是你?”
念京生臉色驚變,他擔心的事還是出現了,方源果然是懷疑教授。他想要阻止她的無端揣測,“源源,教授是不會做這種事的。”
“你又不是他,你怎麽知道?”方源反駁道。
教授饒有興致地望著她,“我倒是想聽聽,你為什麽懷疑是我?”
方源徐徐道,“早在2021年,你接手了那間快要倒閉的餐廳,並不僅僅是因為您太太喜歡吃那裏的菜吧?我想一定還有別的原因,我猜應該跟您在雲溪路的那間秘密實驗室有關。這兩個地方距離不到2公裏,是不是太巧了?您之所以會知道這間餐廳會出事,應該是早年間您做的那個實驗,讓您提前知道了未來……”
“方源……”念京生想要製止她。
“讓她說下去。”教授說道。
方源不慌不忙繼續往下說,“更巧合的是,我父母早在2021年提前立下了遺囑,雖然我暫時還沒有查到你與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麽關係,不過我查了你在東江大學的任教課程,就是這麽巧,念來生居然也是您的學生。”
“方源……”念京生鐵青著臉,上前扼住方源的手腕,想把她拉出病房,“我今天不該帶你來見教授的。”
方源想要甩開念京生的手,但是對方的力氣很大,她被他牢牢禁錮著。氣急道,“你們怕他,我可不怕。”
“京生,”教授麵色溫和道,“讓她把話說完,我想聽。”
方源揉著剛才被他扼得通紅的手腕,先是瞪了念京生一眼,視線重新落到教授身上,眼神變得鋒利起來,“你還沒有回答我,凶手到底是不是您?”
教授輕輕搖頭道,“很遺憾,我不是。”
“不承認是吧?”方源咬牙切齒道,“好,那我們就從頭開始……”她霸氣十足地拖來一把椅子,坐在教授床前,開始審問起來。
“我想知道,您是怎麽知道這家餐廳會出事的?是不是跟您當年拿養父做的實驗有關?”
“你很聰明。”教授回答得很幹脆,雖然他的聲音已是極度虛弱,但卻樂意奉陪。“這是我這一生中做過的最無可挽回的事情。”提及舊事,他的眼底閃爍著一絲晶瑩的淚光。
方源頓了頓,繼續盤問,“既然知道會出事,為什麽不把那家餐廳毀了,或者在事發那天索性關門歇業?”
“不管餐廳是否歇業,他們都逃不掉的。”
“那把火到底是誰放的?”她緊追不舍道。
“意外吧?”教授輕聲說道,“警察不也說是意外嗎?”
方源不願意相信這個結果,她搖了搖頭,呼吸急促道,“這不可能,分明是有人指使他們去那裏的。除了你,還會有誰?”
“是有人製造了這起意外,但絕不是教授。”念京生堅定的聲音緩緩從她的身後響起。
方源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你怎麽確定?”
“我監聽了教授的電話……”話音剛落,他轉頭向教授致歉,“對不起教授,我之前也懷疑過您。”他重視把視線望向錯愕的方源,“給你父母打電話的人並不是教授。”
“就算是這樣,不能排除他的嫌疑。”方源依然將矛頭指向教授。
教授一臉倦怠,身體也因為極度的虛弱有些不堪重負,連聲咳嗽起來,念京生上前替他拍了拍背,“教授,您還好嗎?”
“老了。”教授喘著粗氣,“除了魏大海,另外三個人分別是陸子浩、高楓、吳建業。”他斷斷續續地說了幾人的名字。
方源被他的話弄得有些糊塗了,眉頭緊皺著。
“弄清楚他們為什麽會出現,或許你們可以找出答案。”教授吃勁道,最後又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孩子,我或許看不到那一天了,但我相信你可以。”說完,便緩緩躺下了。
方源愣愣地望著病房上的老人,一股複雜的滋味湧上心頭,她並不明白教授話中深意,病床前的這位老人到底跟父母的死有沒有關係,而她一定會查清楚。然而她內心莫名湧動一股暖流,因為他居然相信她可以。
站在門外等候許久的項北,終於看見這兩人從病房裏出來,上前問道,“你倆到底跟教授在聊什麽,怎麽在裏麵呆了這麽久?”他揉了揉幹癟的肚子,“現在都可以去吃宵夜了。”
念京生大步走在前麵,麵無表情地從項北身邊經過,方源一路小跑著追著他。
“京生哥,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她喘氣道。
他盡可能地克製自己冷漠的表情,“沒有。”
她急急追上前去,“可是你分明就有。”
念京生沒有吱聲。
項北自知情況有些不對勁,便按兵不動,打量起這兩人來。
“你肯定是氣我之前為什麽不跟你商量一下,可你也說過,讓我適度偽裝一下,如果我告訴你,我今天就是來找教授對質的,你估計就不會帶我來了。”方源低聲解釋著。
“你怎麽知道我不會帶你來?”他的口氣很衝,意識到自己剛才失態了,極力壓製憤怒的情緒,語氣也緩和下來,可臉上顯然還帶著些許怒氣,“你問的這些,我之前也都懷疑過,不過一一都排除了。”
她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耷拉著小腦袋,雙手不安地摩挲著,低聲道,“我就是覺得這一切都太巧合了不是嗎?”
“你想說什麽?”
“我就是擔心……”
“擔心什麽?”電梯門一開,他大步走了出去,擺脫了方源的糾纏。
她緊跟在他身後走出了電梯,“我是在想,教授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就像父親一樣,我聽來生說,你當年去美國念書,還是他給你寫的推薦信。”她頓了頓,“現在人人都有嫌疑,你都可以懷疑你自己,為什麽就不能懷疑教授?”
“小源源,你懷疑凶手是教授啊。”項北終於搞清楚這兩人究竟為什麽在鬧別扭了,他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你是不是有什麽證據?”
念京生和方源幾乎異口同聲駁斥道,“有你什麽事?”
項北隻好暫且閉嘴,繼續看後續的發酵。
念京生看了方源一眼,原本緊繃的眉頭漸漸舒展,“不過你能把這麽多線索連起來,的確出乎我的意料。”
方源一聽露出狡黠的笑意,一蹦一跳上前攬住他的胳膊,“這麽說,你不生氣了?”
“誰說我生氣了?你的底牌居然是這個。”他說道。
“原來是你在氣這個啊?還真是夠爭強好勝的。”她恍然道。
他露出一個費解的表情,“我隻是有些奇怪,教授對你的態度……很特別。”
“特別?這有什麽問題嗎?”
“說不上來。”念京生一臉沉悶。
方源笑道,“可不管怎麽樣,我今天算是沒有白來,對吧?”
“嗯。”
項北看著走在前麵的這兩人,剛還鬧得不可開交,這麽一會功夫就和好了?他追問道,“喂,那教授到底是不是凶手?還有,又有什麽重要的線索?你們倆誰能回答我一下?喂,喂……”
念京生徑直鑽進了車裏,方源也係好了安全帶。項北趕忙攔下他倆,“喂,你們倆……不說清楚就別走。”
念京生無奈地朝他勾手,示意他先上車。
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柏常恩輕輕走了進去,手裏拿著一份剛從醫生那裏獲得的病理報告,結果很不理想。他的表情難過極了,雖然極力想掩飾悲傷,但是眼神是騙不了人的。
教授醒了,他想要坐起來,柏常恩趕忙上前拿枕頭幫教授墊上後背,這樣坐著興許能舒服一點。
“小柏,沒事的,我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教授滿臉平靜,“把結果告訴我吧。”
柏常恩快要崩潰了,他低垂著腦袋,最後還是把報告遞給了教授。
“已經是第四期了,看來我真的等不到那一天了。”教授麵帶笑意,平靜地接受自己的生命已經要走到終點的事實。他不忘囑咐已經泣不成聲的柏常恩,“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樣……”
柏常恩心如刀絞,“教授……”他擦了擦眼角的淚,輕聲問道,“那您不準備告訴他們火災那晚發生的事嗎?”
教授露出一臉釋然的微笑,“或許對他們來說,無知無畏,才是最好的結果。”
項北徑直鑽進了後座,露出一臉蒙娜麗莎般的笑意,試圖跟方源套近乎,“小源源,你們今天查得怎麽樣?教授是怎麽說的?”
方源壓根不吃這一套,她轉向望向念京生,“京生哥,我們有必要告訴他嗎?”
項北一聽臉又綠了,“不是吧,你倆這麽快就要過河拆橋了嗎?”他痛心疾首道,“我們可是family啊。”
“誰跟你family?我可記著呢,上一次就是你把京生哥給賣了。”
項北氣得在原地打轉,臉都擰巴成苦瓜,“還來?這筆賬你們倆到底要跟我算到什麽時候?就算我以前做了對不起他的事,可我也彌補他了,我甚至還給了他5個點的股份。小源源,回去以後,你就知道你的京生哥到底多有錢了。”
念京生聽著項北又開始誇誇其談,無奈地搖了搖頭,冷笑道,“你還真會挑重點。”
“那可不。”項北興致勃勃,趕忙陪笑道,“你們倆就別逗我了,就算不是family,那三個臭皮匠總抵得上一個諸葛亮吧?”
念京生朝方源點頭示意,方源這才肯把手機裏的那段監控視頻遞給他看。
念京生麵無表情對項北說道,“跟你的情況差不多。”
項北一臉費解,“什麽意思?”
那段監控視頻,就是從遊泳館查到的視頻。
項北從頭至尾看完了那段監控,表情誇張道,“謔,裹得這麽嚴實,也不怕捂出痱子?”突然,他頓住了,又把視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也注意到監控視頻中這個人穿著延霖科技字樣的衣服,猛地吃了一驚,“這……”
項北又眨了眨眼,繼續道,“這不可能吧,咱們公司壓根就沒有這種款式的襯衫,有沒有可能是冒充的?”
“給方源父母打電話的空號,信號也來自延霖。”念京生補充道。
“這就怪了。”項北看了眼這兩人,不忘調侃道,“不錯啊,男女搭配,效率就是不一樣。”
念京生沒好氣道,“給你看這個不是為了聽你說廢話的,上次你在停車場見的人,是視頻中的這個人嗎?”
“捂得這麽嚴實,我也不能確定啊。”項北拿捏不準,他思考了一會,喃喃道,“不過照這麽看來,是不是證實了咱們之前的推測,凶手就在他們4個中?”
念京生並沒有這麽樂觀,“你不覺得凶手太刻意了嗎?他好像在故意引導我們往延霖這個方向查?”
項北也懷疑有蹊蹺,“也是。”
念京生從項北的手裏拿回手機,“該知道的你也知道了,回去吧。”
項北愣了愣,“這就沒了?”他又打聽起來,“那教授那邊呢?”
方源正準備開口,念京生卻回道,“教授什麽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