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延霖大廈的頂樓,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風很大,吹亂了念京生的頭發。他還記得以前上大學那會,他和項北經常爬到學生宿舍頂樓,兩人就躺在天台上看著星星,喝著從外麵偷偷運進來的啤酒,兩人也不說話,就是吹著夏夜的涼風,一起發發呆,那感覺很愜意。
同樣也是這樣的夜晚,他站在天台望著這座熟悉的城市,遠處的霓虹耀眼,橋上車輛川流不息,而他的內心五味雜陳。又想起今天從樓頂跳下去的魏大海,不知道他在死前是否感到恐懼,或者留有遺憾?
遠處的大排檔燈火通明,空氣中隱隱還能嗅到燒烤小龍蝦的味道,這又讓他想起了來生,來生特別喜歡吃大排檔,可惜口福略淺,不知道另一個世界是否還有這清風朗月,啤酒龍蝦?
項北來得有些遲了,手裏拎著兩瓶冰啤酒,悄無聲息地走到了念京生的旁邊。還像以前一樣,用牙撬開酒瓶,將其中一瓶遞給了念京生。
兩人就這樣肩並肩站著,悶聲不吭地喝起了啤酒。
念京生打破了這份靜謐,“不打算解釋一下嗎?”
項北低聲道,“是。我早就知道魏大海和熊燚的關係,我也知道魏大海頂替了那場交通事故。”他又仰頭喝了一口酒,繼續說道,“這些年,魏大海沒有什麽正經工作,一直都靠他姐夫熊燚養著,動不動就拿當年的事威脅熊燚。”
“你的意思是,熊燚忍無可忍,利用餐廳的火災,把魏大海給除了?”念京生沒好氣道。
“不不不,魏大海去教授餐廳工作,其實是我推薦的。我知道熊燚一直拿魏大海沒轍,也知道教授那邊需要一個好廚子,正好就做了這個順水人情。畢竟,在公司裏,想要保住地位,就得有人的支持。教授選擇的人是你,我隻能退而求其次,抱上熊燚這顆大樹。”
念京生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那老莫呢?他跟你的說法可不一樣。”
項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老莫?”
念京生緊盯著他,“你到底在隱瞞什麽?”
“你就那麽相信老莫的話?雖然他是教授最信任的人,不過你別忘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私心。”
念京生不禁感到一陣寒意,“你為了可以接替教授的位置,還真是煞費苦心。”
項北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沒辦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則。你有教授的偏袒,而我什麽也沒有。”項北頓了頓,發出一陣冷笑,“這些天,我替他忙前忙後,他始終沒有告訴我生還者的下落。可你倆一去,他就什麽都對你們說了。同樣都是他的學生,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他唯獨對你偏心。”
“你偷聽了我們和教授的談話?”念京生氣急敗壞道。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項北冷毅道。
念京生語氣鋒利,“熊燚到底是不是未來人?”
項北再次冷笑,甚至有些不屑,“早就告訴過你了,他可以排除在外。他要是未來人,不會給自己留下這麽大的一個隱患。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他逼死了自己的妹夫,你覺得未來人會蠢到讓自己身敗名裂?”
念京生恨恨地盯著他,追問道:“那上次我們去找魏大海撲了個空,是你提前通風報的信?”
“就算見到了魏大海又能怎樣,他不過是未來人手中的一枚死棋,怎麽可能知道棋手是誰?”項北把酒瓶子放到一邊,摸索著口袋裏放著的香煙。
念京生冷聲問道,“你知道人從28樓跳下去會是什麽樣子嗎?”
項北不慌不忙掏出了一包香煙,從裏麵抽出一根,用火機點燃,他的聲音很平靜,“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會死得很難看。”
黑暗中,那個燃燒的煙頭顯得那麽醒目,念京生拽掉他嘴裏的香煙,一字一頓道,“不,你知道。因為魏大海死的時候,你就在現場。”
項北露出邪魅的笑意,顯得那樣的猙獰,“還是被你發現了。”
“你去那做什麽?”他逼問道。
“就是路過。”項北嘴硬道。
“路過?你當時明明說你在公司。”念京生繼續緊盯著他,雙眼綻放著犀利的寒光。
項北迎接著他眼神中的冷槍暗箭,他審視著念京生,問道,“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吸取教訓?發生的事情終究會發生,現在魏大海死了,接下來那3個也逃不掉。我早就提醒過你,不要試圖改變任何人的命運。”
念京生感到不寒而栗,“你什麽時候變成這樣了?”
項北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京生,你這個人吧,就是活得太累了。”
念京生緊盯著他,“你去找魏大海做什麽?”
項北搖了搖頭,“我跟你一樣想知道真相,可惜他什麽也沒有說。”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不肯跟我說實話嗎?如果不是你,魏大海根本就不會死。”他上前再次逼近項北,“你到底跟他說了什麽?”
項北歎了一口氣,淡淡說道,“我隻是去善意地提醒他,別忘了世隱餐廳裏有一根煙頭。”他重新又點了一根煙,遞到念京生麵前,“你說他戒煙戒得好好的,幹嘛非得留下這麽一個把柄。”
“什麽意思?”念京生不懂項北的用意,方源曾在網上搜到類似的帖子,說是現場的著火點有發現疑似煙頭的痕跡。可從來不抽煙的項北今天居然抽起了煙,他很快明白過來,不可思議道,“你想嫁禍給他?”
“跟聰明人聊天就是舒服。世隱餐廳的火災案警察那邊還在查,你說魏大海要是知道警方在現場找到了一個煙頭,還是他平時抽的那根,會有什麽反應?”
念京生氣急敗壞地看著他,“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他明明逃出一劫。”
項北一副漠不關心的態度,“逃出一劫?有些人活著就是個麻煩。你知不知道,改變這些人的命運,會讓我們付出什麽樣的代價?”最後一句他加重了語氣。
“少說得這麽冠冕堂皇。”念京生冷質問道,“是熊燚讓你這麽幹的?”
“這重要嗎?”項北冷哼了一聲,再次強調道,“要不是你惹出這麽多的麻煩,我至於替你收拾這些爛攤子嗎?”
“你管這叫爛攤子?這是人命。”念京生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項北一副抓耳撓腮的模樣,幾乎朝他咆哮,“這是數據!是我們放在程序裏的數據,真正的魏大海早就死了,到底要我提醒你多少次?”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現在的我們不過也是數據,可這一點也不妨礙你拚了命的想要活下去。”念京生反唇相譏。
項北嗤笑道,“我跟他們可不一樣,至少我現在還沒有死。”
念京生在他製造的煙霧繚繞中,幾乎看不清他的樣子。
項北繼續道,“再說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我們的使命就是找出那個未來人。查清楚他的真正目的,否則,我們的未來也會任人擺布。”
念京生聽出他話中的含義,輕聲笑道,“未來人最後的目標是你,所以,你才急不可待地想要找出他來。”
“沒錯,這是我唯一的機會。既然已經知道未來人會在月底出現,也知道他的目標是方源,到時候守株待兔就行了。我很期待這個‘未來人’到底會是誰?”項北拍了拍念京生的肩膀,惺惺作態,“我勸你也別折騰了,很多事情我們根本無法避免。”他嘴裏叼著煙,騰出兩隻手又幫著念京生整理了一下衣服,“要不,你提前找個地方躲起來?我真擔心,你到頭來又被警方通輯。”
念京生拍掉他的手,“你可真關心我。”
項北陰陽怪氣道,“誰讓你是我最好的兄弟呢,待遇自然跟別人不一樣。”他又瞥了眼一臉鐵青的念京生,冷嘲熱諷道,“你不會還想著把那些人救下來吧?”
“每個人都有活下去的權利,沒有人能決定他們的生死。”
“那你得趕在未來人朝他們下手之前,找到他。”
念京生冷冷地盯住他,“隻怕,向他們下手的人,會是你吧?”
項北發出一陣邪惡的笑意,“你誰也救不了。”
“那就試試。”念京生一臉堅定。他向項北發出最後的通牒,“魏大海的事,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你是打算去找熊燚問個清楚吧?”項北的語氣中掩飾不住的洋洋得意,“京生,你以為我浪費大把時間真的是陪你在這聊天看風景啊?”
他緩緩轉過頭來,“什麽意思?”
項北一臉眉飛色舞,歪著腦袋瓜子,“就在咱倆聊天這會,熊燚已經坐上飛機,飛走嘍。”
他望著項北一副得逞的表情,“未必吧?”從口袋裏麵掏出手機,裏麵有一條關於魏大海生前錄製的視頻。
念京生當著項北的麵,點開了播放鍵,視頻中的魏大海正坐在椅子上,痛哭流涕,他臉部浮腫,聲音嘶啞。魏大海正對著鏡頭,手也因為情緒激動而導致鏡頭的抖動,隻聽見他痛訴道:“姐夫,我幫你頂替了當年的那場車禍,你為什麽不讓我和漫漫複婚?姐夫,這到底是為什麽?姐夫……”
項北還想要再繼續看下去,念京生把手機收了回來,項北並沒有看見後半段的內容。
項北滿臉驚愕,“這是……?”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念京生加重語氣,“真相是,魏大海當年是替熊燚頂的這個雷。你不想讓我找到魏大海,是怕我會查到這些吧?”
就在幾個小時以前,念京生與方源目睹了魏大海自殺後,念京生獨自趕來見項北,而方源重新去找了老莫,她告訴了老莫關於魏大海剛剛去世的噩耗。
方源與老莫坐在醫院花園裏的長椅上,花園裏時不時有拄著拐杖的病人從他們眼前經過。
老莫原本平靜的臉上突然淚流滿麵,他把頭埋在手心裏,幾乎失聲痛哭。過了好長一會,他滿臉自責道,“我應該跟你們說實話的,其實,他當年是替他姐夫熊燚頂替的交通事故。那時候熊燚正準備申請移民,如果有肇事記錄不利於申請,當時大海就替他頂替了下來。”
老莫滿含淚光,繼續說道,“熊燚還承諾會幫他開間餐廳,還承諾會讓熊漫跟他複婚,這些統統都沒有兌現……”
方源有些糊塗了,“複婚?難道他已經離婚了?”
老莫點了點頭,“是,他這些年一直想和熊漫複婚,熊燚也答應了。這幾年過去了,事情也平息了,可……”
“還真是兔死狗烹過河拆橋啊。”方源聽得氣憤不已。
“直到一年前,大海經人推薦來到了餐廳。”
“誰推薦的?”方源問道。
老莫神情憂傷,從口中說出了兩個人的名字,“熊燚,還有項北。我想著魏大海跟熊燚的這層關係,又想著項北也是教授的學生,就錄用了他。”
“既然是這樣,你為什麽不早點說出這一切?”
老莫垂下了眼睛,痛苦道,“因為我怕。”
“怕?”
“大海生前跟我說過,熊燚是不會輕易放過他的,隻要他還活著,當年他被頂替的事就會被翻出來。”老莫掏出手機,把手機裏珍藏著一條視頻交給了她,“大海給我發過這條視頻,我看完以後嚇得整宿整宿都睡不著。”
方源看完視頻之後憤恨不已,拳頭不自覺得握得緊緊的。
念京生與項北已成對峙之勢,項北原本驚愕的表情很快恢複了正常,故作輕鬆道,“那又怎麽樣,就憑這麽一段視頻?”
念京生不慌不忙道,“我想後半段的內容,你會有興趣的。”他重新按下了播放鍵,視頻中的魏大海已是泣不成聲,他對著鏡頭控訴著,“姐夫,那天明明是你讓我換的班,世隱餐廳縱火案的凶手不是我,而是你。”
項北看完後半段視頻後,嘴巴一張一合,僵在了原地。
“很驚訝是嗎?沒想到魏大海會在死前把這件事抖出來?”念京生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裝腔作勢的小醜,一字一頓,“你真正想要替熊燚遮掩的是這件事吧?他才是教授餐廳縱火案的真正凶手。”念京生咬緊牙,一步步朝著項北逼近,項北有些心虛地往後退。念京生的語氣就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恨不得直插項北的心髒,“你早就知道熊燚才是真正的凶手,非但沒有阻止,反而還利用這件事讓我成了警察的通輯犯。更可惡的是,你還眼睜睜地看著我弟弟還有方儲夫婦死在那場火裏。”
項北一臉癡笑著,臉上露出癲狂之意。他的眼神變得冰冷而陰狠,“當我知道教授真正偏心的人是你以後,我就下定決定要和你較量一番,這場較量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哦,至於你弟弟還有那對夫婦,隻能說他們倒黴。”
“倒黴?”念京生聽著項北的這套說辭,隱忍的情緒終於爆發了,握緊拳頭朝著他的臉就是一拳,“那今天碰上我,算你倒黴。”項北被揍得有點懵,鼻血直湧,還沒有反應過來,又被一把拽住頭發,臉上又挨了一記。念京生並不打算就此收手,“起來,我們今天是該把賬好好算一算了。”他揪著項北的衣服,質問道,“是不是你讓我弟弟和方儲夫婦去那的?”
項北掙紮著,這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也不準備還手,隻是用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笑道,“看來你是要找個出氣筒啊!我要說不是我,你信嗎?”他蹌蹌踉踉走到念京生的跟前,張開雙臂,一副視死如歸狀,“來,繼續,反正你也找不出害死你弟弟的凶手,索性算我頭上好了。”
念京生臉上的肌肉緊繃著,拳上青筋暴起,但最終還是克製住心底的憤怒,鬆開了項北。他的眼睛紅得嚇人,“我從來沒把你當過對手,我拿你當……”“兄弟”那兩個字他並未說出口,隻是苦笑了一句,“算了,你不配。”
項北望著眼前站著的念京生,看著那雙幾乎就要砸在自己臉上的拳頭。可是當他睜開眼的時候,發現念京生鬆開了他。一時間,項北突然有些內疚起來,一向能言善辯的他竟然說不出話了。
“我會查清楚,要是讓我發現你跟來生還有方儲夫婦的死有關,不會放過你。”說完,念京生轉頭準備離開。
項北望著他的背影,用盡最大的力氣朝他的背影吼道,“京生,你能不能聽我一句勸,不然你也會落到跟教授一樣的下場。”
見念京生並沒有理會自己,最後朝著念京生的背影喊道,“難道你真想一輩子都困在這該死的程序裏?”
念京生終於停下腳步,冷聲回道,“困在程序裏的人,一直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