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又一次來到了殷亮心理谘詢室,兩人麵對麵坐著。
“上次聽你說,你已經想起了很多事,恭喜你。”他溫和地望著她。
“謝謝,但是我還想再被催眠一次。”
殷亮回絕了她的請求,“采用什麽樣的治療方法,不是你說了算的。”
“可我還有一些信息沒有想起來,我想知道那晚到底是誰在追我們?”
殷亮遲疑了一會,緩緩道,“你的情況已經不適合催眠療法了。”
方源不解地望著他,“為什麽?”
他耐心地向她解釋道,“記憶裏的那輛車不是你忘記了,而是你從一開始就沒有看清它。從你的描述中可以知道,對方開的是遠光燈。所以不管催眠多少次,結果都是一樣的。”
方源很是失望,原本以為隻要再經曆一次催眠,自己一定可以找到那輛車的蛛絲馬跡。
不,她必須得再次催眠,找出那名凶手。
她請求道,“可是我還是想再試一試。
殷亮抿了抿嘴,勸告道,“人的大腦承受力有限的,我們不能再冒險了。我替你想了幾種保守治療的方法……”
“就再試一次,一次可以嗎?”她哀求道。
“不行。”他斷然拒絕。
“可你答應過會治好我的。”她喃喃道,“你願意在一個病人身上花費7年時間,我知道你不會輕易放棄任何一個病人。京生說,他覺得支撐不下去的時候就會想起你。他還跟我說,你這個人最講信用了,答應過的事就一定會做到。”她最後又淘氣地補了一句,“你總不想砸了自己的招牌吧?”
殷亮苦笑著,“你倆還真是天生一對。”他無奈地歎了口氣,勉為其難地答應了她的請求,強調道,“就這一次,下不為例。”
她笑著忙點頭。
方源又一次回到了那個雨夜,她趕忙掏出手機準備打求助電話,而馮小晚駕著車撞進了路坑,車子猛地顛簸,手機掉了下去。
“看清後麵的車了嗎?”殷亮坐到她身旁的椅子上,一邊問她,一邊用筆記錄著。
方源沉默了好一會,表情也變得痛苦起來,“沒有,還是看不清。手機掉了,我需要打電話。”
她開始彎腰用手四處摸索著,好不容易在座椅底下把手機撿了回來,迅速從通訊錄裏翻找著一個名字。
殷亮又問她,“打給誰?”
方源努力想要看清通訊錄裏那人的名字。
“路遠。”她的視線終於變得清晰起來。
原來自己的確在最後的關頭給警察打過電話。
方源想起那通打給路遠的電話以及電話的內容,然而,她的聲音變得緊張起來,沉睡後的身體也呈現出極度不安。殷亮很快發現了不對勁,方源開始伴有抽搐,這種情況愈演愈烈。他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病人的意識已經開始混亂,他隻得放棄催眠,將其喚醒。
好不容易見她稍有意識後,殷亮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望著驚魂未定的她,他拍著她的肩膀,寬慰道,“沒事了,你安全了。”
方源仍是心有餘悸,“我剛才說什麽了?”
殷亮臉色慘白,但是還陷在驚懼之中的方源卻毫無察覺。
“還沒來得及說……”殷亮看她還喘著粗氣,輕聲安慰道,“沒關係,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方源後怕不已,她後怕的不僅僅是通話的內容,也後怕自己會對殷亮透露不該透露的信息,她並不想給自己的心理醫生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催眠的時候,她終於看清,自己最後一通電話就是打給路遠的,而自己在電話裏對他說道,“我知道凶手是……”。恢複鎮定的她轉頭看了一眼心理醫生,發現他正低著頭給自己寫診療記錄。謝天謝地,通話的內容殷亮應該並不知情。
殷亮開好了藥量遞給她,語氣卻是變得十分嚴肅,“這是最後一次,下次我們采用保守療法,”方源張嘴想要說些什麽,他一臉決絕,“或者你可以換醫生。”
方源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令她困惑不解的是,為什麽自己想起了上一次事故發生的全部過程,卻唯獨記不起凶手是誰。她已經不能再細想下去了,疼痛再度席卷而來。
她趕忙擰開藥瓶,服下幾顆止疼藥,蜷著身子在沙發上休息。就在這個時候,秦天打來電話。
方源努力打起精神,接通了電話,語氣如常,“喂,秦天……”
秦天的聲音中流露著些許欣喜,他說道,“源源,那個空號我查到了。”
方源從沙發上坐了起來,就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了,“你說什麽?”
“我終於知道是誰給你父母打的電話了。”秦天在那頭說道。
“是誰?”她聽見心髒狂亂地跳動,拿著手機的手滲出了汗。凶手就要浮出水麵了,她的腦子閃現很多名字,凶手極有可能就藏在這份名單中。
“是柏常恩。”秦天告訴她,“那個空號就是他,不會有錯。”
聯想到延霖科技“七龍珠”相繼出事,唯獨柏常恩安然無恙。這些生還者應該就是柏常恩扳倒“七龍珠”的棋子,他會是唯一一個能接替教授位置的人。
真相真是這樣嗎?
那個隱藏在幕後的未來人,真的是柏常恩嗎?
門外一陣鈴聲響起,方源掛斷了秦天的電話,起身去給念京生開門,她正準備將自己查到的線索告訴念京生時……
然而,門外卻站著一位不速之客。
方源的臉色霎時變得慘白,柏常恩站在門口朝她露出一抹凶手慣有的獰笑。
延霖科技會議室裏的氛圍異常凝重,教授遇害讓這家公司被推到了風口浪尖,而董事會不得不立即做出決議,選出能接替教授的人選。考慮到教授團隊的人員相繼出事,項北與柏常恩成為最大的兩匹黑馬,不過項北作為教授的學生自然概率更大。但隨著念京生的強勢回歸,就變得懸念叢生,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公司上上下下都在猜測最終的結果,唯獨念京生和項北的表情格外輕鬆。
項北臉上更流露幾分得意洋洋的淡定,他拍著念京生的肩膀,“京生,咱們去頂樓走走,反正現在閑著也是閑著。”
其他人麵麵相覷,誤以為這兩人的鬥爭真正拉響了。
兩人來到了教授的辦公室,站在延霖頂樓的辦公室,整座城市盡收眼底。
項北走到教授生前坐過的那把椅子上,拍了拍椅背,“京生,柏常恩那小子今天一整天都不在。”他又踱了幾步,“這小子是不是知道自己會輸?故意躲著不來?”
“他來,或者不來,結局不早就注定了嗎?”念京生回道。
項北訕訕一笑,“也是。”
念京生抬眼望著他,“坐吧,這椅子本來就是你的。”
項北倒也沒有謙讓之意,一屁股坐了上去,語氣中既有得意,也有不安,“你就別取笑我了,你也知道,我的小命沒幾天了。”
念京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你不會有事的。”他看出項北的沮喪,調侃道,“你得準備行頭了,你探監穿的那身,就挺好。”
項北苦笑道,“都到這個時候了,還在挖苦我。”
“馮小晚應該不是未來人。”念京生告訴他。
項北立即把架起的腿收了回來,瞪大了眼睛,“不是嗎?”
“嗯。”念京生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我找到吳建業了。”
“找到了?”項北瞬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趕忙追問,“什麽時候找到的?我怎麽不知道。”
念京生沒有吭聲。
“行啊,真有你的。”項北變得歡快起來,摩拳擦掌道,“他在哪?咱們找他去,我就不信問不出來。”
“不用了。”念京生低聲說道,“人已經死了。”
“死了?怎麽死的?”項北幾乎就要大叫出來。
念京生依舊沒有說話。
項北變得焦躁起來,看了他一眼,“既然人已經死了,那咱們的線索是不是又斷了?”
念京生緩緩道,“也沒有斷,吳建業是西嶺人,平日裏就靠偷拐搶騙度日,算是警局的常客。”
“那又怎麽樣?”
“順著這條線查。”念京生篤定道。
項北撓了撓頭,“怎麽查?”他話音一落,很快也明白過來,“你該不會想去查查這哥們在西嶺犯的案子吧?”
“嗯。”念京生點頭默認,又提醒道,“別忘了,還有魏大海,他也是西嶺市人,他身上背了一起肇事逃逸。真正的凶手一直在引導我們往延霖的方向去查,而這幾個生還者的確又與延霖有關。可其實,他們之間還有另一層共同點。”
“什麽?”
“他們都犯過案子。”
項北連連點頭,“還真是。未來人很有可能就是為了誤導我們,想掩蓋真實的動機。”話雖如此,項北又犯起了難,“可那是西嶺,咱倆人生地不熟的,又是以前的老案子,怎麽查?”
念京生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辦公室的門突然大開。幾名警察突然走了進來,領頭的是路遠和肖依依,徑直朝著念京生和項北走過去。
路遠用犀利的目光望著他倆,“又見麵了。”
項北一臉訝異地望著闖進來的警察,沒好氣道,“你們又有什麽事?”
“我們懷疑你與一宗謀殺案有關,請配合調查。”路遠肅色道,“帶走!”
項北還沒有反應過來,眼睜睜看著幾名警察把念京生帶走了。
念京生麵色平靜,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項北出賣。上一次,自己因為縱火案被捕,而這一次,雖然罪名不同,可是結局卻出奇地一致。他走的時候意味深長地望了項北一眼,嘴上勾起一抹笑意。他可以抵抗命運,但是他對抗不了人性的貪婪和欲望。他試圖再給項北一次選擇的機會,可又一次不可避免地掉入了宿命的陷阱。
事情又一次如項北所想象的那樣,念京生會因為卷入案子而失去資格,而柏常恩也因為支持率不足落選,自己才是真正接替教授的唯一人選。
項北緩緩地坐回椅子上,頂樓窗外的風景如故,唯一不同的是,他現在看風景的心情。他對念京生心存歉意,不過這份歉意很快會被更大的喜悅衝淡。
白雲走進來打斷了他的閑適,“難怪你剛才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原來早就計算好了。”
項北緩緩轉過身子,一臉無辜地望著來勢洶洶的白雲,又盯著她手腕上新纏著的紗布,意味深長道,“怎麽受傷了?看樣子,傷得不輕吧?”
白雲下意識地把受傷的手放到身後,“沒事。”
項北收回了視線,“早就告訴過你,女強人不好當。你看看你,贏了事業,卻輸了家庭。”又盯了她一眼,“為了那種男人,你這是何必?”
“再不好當,也比嫁給你強。”
“我就這麽不堪?”
白雲冷聲問他,“念京生的事,是你設計的吧?”
項北抵死不認,“怎麽可能?他可是我的好兄弟……”
白雲並不吃他這一套,“戴上麵具是人,摘下麵具是鬼。怎麽對待兄弟的,你自己心裏清楚。”
項北一臉義氣,“我不知道他到底卷入了什麽案子,但我會給他請最好的律師。”
“就你?省省吧。”白雲冷聲說道,“不過,我還是想給你提個醒,如果為了贏,不擇手段也要贏,往往下場會很慘。”
項北不以為意,泰然自若道,“謝謝提醒,不過我會是什麽下場,不是你說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