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物店已經轉讓了,馮小晚變得很頹喪,整天渾渾噩噩,怎麽也打不起精神。她一個人坐在窗台上發呆,手裏摩挲著手機,看著外麵淅淅瀝瀝的雨。她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隻是緩過神來的時候,發現天已經黑了。

她一直在等父親的電話,可是等了一天,手機沒有動靜。

這些年,父親一直在外地做生意,家裏隻有她一個人,即便是父親回來了,父女倆的話也少得可憐。尤其這幾年,父親工作越來越忙碌,隻有在春節才會趕回來。自從出事以後,她本就孤獨的世界變得支離破碎。

無數個瞬間,她總會想見陸子浩那張麵目猙獰的臉,她不願去想,不敢去想自己究竟經曆了什麽。她害怕入睡,隻要一閉上眼睛,那張臉就像幽靈一樣纏繞著她。

她鼓足勇氣撥通了父親的電話,想告訴他自己的絕望與無助,還未張口,隻聽見電話那頭傳來敷衍的聲音,“小晚,我現在正在忙,晚點給你電話好嗎?”

馮小晚無奈掛斷電話。

她等到天黑,可父親又一次食言了。已經記不得父親食言多少次了。小時候,父親答應帶她去遊樂園玩,食言了。答應帶她去電影院,食言了。她被同學排擠,父親答應會幫她轉學,還是食言了。

她原本想告訴父親,關於自己這25年來蒼白又沉痛的人生。想問問父親,人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麽?人生如此痛苦,他為什麽還要把她帶到人世間?

馮小晚拿起準備點份外賣,可是她又重新放下了。她沒有什麽食欲,也不想一個人像個傻子似的啃著外賣。

她起身走到衣櫥前,精心換上了一套漂亮的連衣裙,這還是她這些天來第一次好好打扮自己一番,當然,這也會是最後一次。她知道自己的屍體很快就會被發現,到那個時候她的父親應該會回來看她了。

她還精心化了一個妝容,希望自己死後的樣子不要嚇到方源和秦天,更不想讓他們難過。她很抱歉自己這回也食言了,以前還跟方源約好,等她們老了一定是洋氣的小老太太,到時候兩人還能踩著高跟鞋去學跳探戈。

隻不過,她等不到六七十歲那一天了。

馮小晚光著腳踩上椅子,雙手握著那根細細的長繩。踹倒椅子後,她的呼吸就會被瞬間切斷,受到壓迫的頸動脈會讓頭部快速充血,缺氧會持續一段時間,在經曆了短暫的掙紮後她的生命會宣告終結。

門就在這個時候開了,秦天渾身濕漉地出現在門口,氣喘籲籲地望著她。

馮小晚目光呆滯地望著他,“秦天,你怎麽來了?怎麽還淋濕了?”

秦天朝她笑了笑,眼裏噙著淚,“小晚,還好,還好這次我沒有來遲,否則這輩子我都不會原諒我自己。”

那夜,秦天默默地守在馮小晚的身邊,可樂乖巧地睡在她的身邊,用毛絨絨的身子為她取暖。冰冷的夜,因為人間的溫情而有了一絲生氣,將死的靈魂因貪戀世間的溫暖最終從棺材裏爬了出來。

方源醒來已是下午一點,她心不在焉地喝著麥片粥,打開電腦重新整理思緒。前腳柏常恩懷疑教授死因蹊蹺,後腳念京生就被捕了,這究竟是陰謀還是巧合?魏大海、陸子浩、高楓、吳建業他們之間真正的關聯到底是什麽?未來人的真正目的到底是衝著西嶺還是延霖?樁樁件件讓她頭痛欲裂,她按著太陽穴,好在止疼藥可以暫緩疼痛。

她打開電腦,視線定格了。屏幕上彈出了昨天的新聞,教授的死因成謎,而他的兩位學生卻同時上了新聞。

一邊是念京生涉嫌殺害教授被警方當眾逮捕,而另一邊是項北掌舵延霖科技在開慶功宴。

方源正準備打電話給項北,不料門鈴響起。原本以為自己聽錯了,門鈴再次響起時,她確定門外的確有訪客。這次她謹慎了些,從貓眼裏看了看,發現項北就站在門口。

門一打開,項北十萬火急道,“小源源,京生出事了,警察現在懷疑京生是殺害教授的凶手。不過你別擔心,我已經聯係找好了最好的律師,一定會把他救出來的。”

方源緊盯著項北,想要從他細微的表情中發現些許蛛絲馬跡。

見方源沒有吱聲,項北又解釋道,“本來我昨天就想找你的,不過我實在有事脫不開身。”

方源不緊不慢又看了他一會,這讓項北心裏更沒底了。

她冷冷道,“沒關係,我會自己看著辦的。”

“什麽叫看著辦?京生是我兄弟,我砸鍋賣鐵也會救他出來的。”

方源又瞟了一眼他渾身上下意大利手工高級定製,突然覺得很諷刺。不過項北的語氣很堅毅,又繼續往下說道,“對了,京生給我們留了線索,他說已經找到了吳建業,可惜人已經死了。不過他查到吳建業在西嶺也犯過不少案子,我們有必要去一趟西嶺。”

方源微皺著眉頭,悠悠道,“我隻是覺得奇怪……”

“奇怪什麽?”

“為什麽同樣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方源冷眼盯著他。

上一次,念京生就是因為項北的出賣,才被警方逮捕的。

項北臉色很難看,他不解地望著方源,突然反應過來她的意思,微微張嘴,“你懷疑是我?”他急得在屋子裏走來走去,語氣激動,“我推了一大堆的會,到處聯係律師,就想著怎麽救他出來,你居然懷疑我?”

方源不置可否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項北極力否認。他一臉無辜道,“我承認,上一次是我不對,但是同樣的錯誤我不會再犯了。他是我的兄弟,我的搭檔,我說過會關照著他的。”

方源陷入了一陣沉思。

上一次教授遇害的時候,念京生還在監獄裏。現在同樣的事情再度上演,卻被懷疑是殺人凶手?很明顯這是栽贓。可如果陷害念京生的人不是項北,那會是誰?

那就隻有另一種可能,未來人。

可是新的問題又來了,教授一直沒有找到這個未來人,以致於上一次遺憾離世,死因成謎。而這一次,未來人為什麽要冒險殺害教授,殺害一個肺癌晚期病人?

細細推敲下去,她不禁冒出一身冷汗,教授很有可能已經知道了誰是未來人,才被滅口的。

可是這個人到底會是誰呢?

項北揣摩著她的表情,希望能從中獲取一絲有利的信息。他輕聲道,“小源源,那西嶺的線索……”

這個人一定與西嶺和延霖科技有關,在生還者當中,隻有2個人符合條件。

項北見方源依舊沒有反應,有些急了,“小源源,你倒是說句話啊。”

方源抬眼望著項北,篤定道,“看來,得好好查查魏大海和吳建業,突破口應該就在這兩人身上。”

項北勉強答應,又撓了撓頭,“京生也是這麽說,可是怎麽查呢?魏大海和吳建業都死了,兩個死人能告訴我們什麽呢?”

方源臉部肌肉繃緊,“死人不會說話,但活人可以。”

殷亮打來電話,請方源務必再去一趟,他還有一味重要的藥要給她,能對她的病情有好處。她馬不停蹄前往殷亮心理谘詢室,或許這名出色的心理醫生的藥真的能治好她那段遺失的記憶。她有一種預感,自己很快就要觸及整件事情的核心。

殷亮已經在辦公室等候多時,他把配好的藥遞到她手裏,起身又倒了一杯白開水,準備遞給她。

她抬眼望著殷亮的動作,說道,“殷醫生,可以給我倒杯咖啡嗎,不加糖。”

殷亮微微有些詫異,雖然今天不是診療時間,但是他還是很樂意為病人服務。

“心情不是很好?”他把沏好的咖啡遞給他。

方源從小就喜歡吃甜食,咖啡也喜歡加糖加奶,初喝苦咖啡,竟然是這樣的味道。她抿著嘴,算是默認。

“沮喪、失落、頹廢……你看上去很消極。”殷亮走到她身邊,緩緩道,“我說過我有信心可以治好你,隻不過需要時間,心急對你的病情沒有幫助。”

“我知道。”

“你很累,是因為最近發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吧。”他看著她,眼神堅定而富有愛心。“主要是擔心他,對嗎?”殷亮細細打量著她,觀察著她眉宇間表情細微變化,輕輕問道。

方源微微點頭,她的心事已經全然寫在臉上了,又豈能瞞過這位出色的心理醫生。

殷亮歎了口氣,不過表情很快恢複了溫和,“我猜也是,最近新聞很熱鬧。”

“教授遇害了,警察在凶器上找到了他的指紋。”她說道。

“那你相信是他幹的嗎?”殷亮開口問道。

她又抿了口咖啡,整個口腔都被這股苦澀的**籠罩,很快五髒六腑都被其侵噬。她緩了緩,“我相信證據。”

殷亮表示讚同,他抬眼望著她,“如果我告訴你,京生是教授指定的接班人。教授之所以會把他開除,其實是為了保護他。”

方源愣了愣,“保護他?”

可現實卻是,最終接替教授位置的人是項北。她想起項北上新聞的樣子,那叫一個紅光滿麵神采飛揚。

殷亮微笑著點頭,“是啊。不過現在延霖科技正麵臨前所未有的挑戰,而京生現在要麵臨的難題也不會小。”

方源的眉頭擰成了一股繩,轉而抬眼問殷亮,“你是怎麽知道這些的?”

“教授為我寫過推薦信,我雖然不是他的學生,但一直心存感激。前陣子抽空去醫院探望過他。”他遺憾地垂下了眼睛,“可惜竟是最後一麵。”

“可教授為什麽要告訴你這些?”她補充道,“我的意思是,從來沒有聽京生提起過。”

“他這人就是這樣,受了委屈也不會說,凡事喜歡一個人扛著。”殷亮說道,“教授一直想要保護他,可千算萬算也不會料到後來會發生這麽多事。”

方源的麵色變得凝重,念京生被項北出賣,為此在監獄呆了一年。她終於明白,當初項北出賣念京生的真正原因——權力。她的身子微微顫抖,一股寒意席卷而來,她雙手抱臂想讓自己暖和一點,可是自己就像是放置在冰櫃裏的蔬菜,上麵還打著一層厚厚的霜花。

殷亮覺察出她的異樣,“方源……你還好吧?”

方源拿上藥,臉色黯然,“沒事,殷醫生,我還有事,得先走了。”

殷亮微微點頭,“好。”他溫和地望著她,意味深長道,“希望這味藥對你的病有所幫助。”

審訊室。

肖依依目光如炬,緊盯著坐在桌子另一側的念京生,“耗了這麽久了,還不打算招嗎?”

念京生抬起頭,兩人目光短兵相接,“要說的我已經說過了。”

肖依依重重地敲了敲桌子,“凶器上有你的指紋,這個你怎麽解釋?”

念京生沒有回答,隻是淡淡道,“我是無辜的。”

肖依依目光冰冷,“每個來這的人渣都說自己是無辜的,但是一點也不妨礙我把他們送進監獄。”她沒好氣地翻開文件上的資料,“說吧,本月8日那天淩晨3點左右,你在哪?”

念京生思索了片刻,問道,“那你還記得上周六你晚餐吃了什麽嗎?”

肖依依麵色冷峻,嗬斥道,“嚴肅點!不要以為你這麽耗著,我們就真拿你沒辦法。”

念京生麵色平靜,微微開口道,“我好像想起來了,我應該在睡覺。”

“在哪睡的?”

“還能在哪,在家。”

“誰可以證明?”

念京生不禁發出一陣輕笑。

“你笑什麽?”

“警官,我現在是獨居,睡覺難不成得開攝像頭?”

肖依依見識過各種胡攪蠻纏的罪犯,眼前這個隻是比以前那些更難啃而已。她並沒有被對方的言語擊怒,隻是犀利地盯著他,“這麽說,你壓根沒有不在場證明。”

念京生漠然地回望著她,“你們不也一樣,證明不了我是否出現在案發現場。”

“這麽說,你是承認了?”

“我是無辜的。”

肖依依收回了目光,翻了翻念京生的資料,“你有殺人動機,你曾被陳延霖當眾開除,所以你一直懷恨在心。”

他聳了聳肩,“我和教授之間的確有一些想法和觀念的不合,但我不會為此就怨恨他。”

肖依依語氣冰冷,“你既沒有不在場證明,又有作案動機,凶器上也有你的指紋,你卻說你是無辜的。”

念京生身子微微前傾,針鋒相對道,“我是不是無辜的,不應該由我自己來證明,而應該是你們。”

此時,審訊室的門突然開了,有位刑警跑到肖依依的耳邊輕聲說道,“有了新證據,老路讓你出來一趟。”

肖依依微微點頭,用餘光瞟了一眼念京生,不動聲色地起身離開。

一出審訊室的門,路遠就把新證據交到她的手上,對她說道,“依依,這是剛從西嶺調來的,我們一直在找的吳建業死了,警方從河裏打撈起他的屍體。”他指著案發照片中人群中的一個人影,“你看看這個人是誰?”

肖依依仔細一看,猛然一驚,“念京生?”

路遠點了點頭。

“確定是他嗎?”

“我們調取了那天晚上的交通監控,證實了這小子本月7日到的西嶺,8日早上9點多回的東江。”

肖依依若有所思,感覺這其中大有古怪,“西嶺和東江隔了兩百多公裏,他在同一時間跟兩起命案有關,這小子到底在搞什麽?”

路遠敏銳道,“是三起,還有魏大海死的時候,他也在。”他轉頭望向肖依依,“這樣,接下來我去試試,看看他跟西嶺的案子到底有什麽瓜葛。”

肖依依轉頭望著他,“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