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2024年7月。

方源和念京生再也沒有找到關於那輛越野車的線索,教授的死也變成了一樁懸案,究竟是自殺還是他殺眾說紛紜。遞給李博紙條的神秘人再也沒有出現過,到底是誰非要置來生於死地,成為他們心裏永遠的謎。

方源在程英的幫助之下,重新接管廠子,雖然訂單不如以前,但也算運轉正常。一日,廠子裏突然接到了一筆大訂單,程英欣慰不已。他拿起這筆單子,朝著方源的辦公室走去,還未坐下就喜形於色,感慨道,“源源,一開始我還擔心你心思不在這,這回我算是放心了。”

方源不明所以,隻是愣愣地看著他,“程叔,怎麽了?”

程英滿臉堆著笑,“我都知道了,這筆單子是你接的吧?”

她微皺著眉頭,接過他手裏的訂單一看,竟是延霖科技。

程英點了點頭,“前陣子剛下的訂單,做一批文化衫。”

方源對此並不知情,心裏尋思著難道是柏常恩安排的?一會打個電話去問問。遲疑了一會,又對程英說道,“設計稿能不能發我看一下?”

程英應聲道,“好啊,我這就發你。”

一會兒,電腦上收到一張設計稿,她點擊鼠標放大一看,冷汗幾乎就要從額頭上沁出。就在遊泳館監控當中,那人穿的正是這張設計稿上的這種襯衫,延霖科技的字樣也是印在下擺處,不仔細看會以為是花紋。

她又想起當時項北直呼不可能,因為他們公司壓根就沒有這種款式的襯衫。

方源皺緊眉頭,她終於明白,不是沒有,而是當初他們公司還沒有設計生產這件衣服。穿這件衣服的人來自未來,此人就是害死來生的真正元凶。

方源抑製不住的興奮,她必須得先找出手稿的設計師,興許就能查出凶手。她給念京生打了通電話,便直接趕往延霖科技。

兩人直接出現在柏常恩的辦公室裏,柏常恩先是一愣,“你倆?找我?”

方源把打印出來的設計稿遞在他麵前,“這是怎麽回事?”

柏常恩一看,“原來是因為這事。反正公司要做新的一批文化襯衫,我就把訂單交給你們來做了。”

念京生微微蹙眉,“這件事,我怎麽不知道。”

柏常恩一邊整理著資料,回道,“這點小事我還是能做主的,就當給你倆的新婚賀禮。”他抬眼看著方源與念京生緊繃的表情,“怎麽了?是訂單出了什麽問題嗎?”

“穿這件衣服的人,就是害死來生的凶手。”方源見念京生遲遲無法張口,替他解釋道。

柏常恩的表情愕然,“這麽說,就是那條漏網之魚。”

方源開口問道,“這個手稿是誰畫的?”

“設計師是誰我不清楚,我們向全國征集了很多稿子,最後挑了這張,但這名設計師一直沒聯係上。”柏常恩回道。他猛的想起什麽,“稍等,我這裏有原稿。”又在桌子上一通翻找,將原稿件交到她的手上。

方源和念京生緊盯著這張設計稿,稿件底部有作者的落款,看上去不像是署名。

一行雋秀的字體,上麵寫著:人有悲歡離合。

方源看見這行字就像受到電擊一樣,她已經知道答案了,嘴裏喃喃著,“畫……原來是他。”

她轉頭望著念京生,隻見他一臉陰沉,半天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他才搖了搖頭,“不,不,不可能是他。”

他重新恢複了鎮定,鐵青著臉道,“我去找他問個明白。”怒而轉身離開。

方源與柏常恩追了出去,但還是晚了一步,念京生已經踩緊了油門,車子從他們身邊揚長而去。

方源隻好發動車子去追念京生,柏常恩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來,說道,“我也很想知道,這個人到底是誰。”

三人陸續來到了殷亮心理谘詢室,念京生的步子很快,三步並作兩步便走進了小院,推門而入的時候,發現裏麵空****的。他徑直來到了殷亮所在的辦公室,辦公室早就人去樓空了。

那幅掛在牆上的畫還在,就像是一種示威,在嘲笑他們這一年來眼睜睜地看著真凶從眼皮子底下逃走一樣。念京生狠狠地盯著牆上的畫,身子控製不住地顫抖,咬緊牙關,攥緊拳頭。

此時方源帶著柏常恩也走了進來。

柏常恩不解地望著這一幕,狐疑道,“那條漏網之魚到底是誰?”

方源向他解釋道,“答案就在這幅畫裏。”

“畫?”柏常恩饒有興致地解讀起這幅畫,嘴裏喃喃道,“這畫讓我想到了梵高的《星空》,梵高把樹畫得比星辰還高。而這幅,卻把太陽跟月亮畫得一樣大。”

方源平靜道,“我曾經也不明白,可是畫這幅畫的人卻告訴我,當我們仰望天空,眼中的太陽並沒有比月亮大多少,他不過是畫出人們所看見的景象罷了。”

柏常恩微微點了點頭,“他是想告訴你,眼睛看見的未必是真相。”話音剛落,他猛然反應過來,“這幅畫的作者是不是跟教授也認識?”

念京生點了點頭,“沒錯。”

柏常恩又掃了一眼落款的地方,作者署名殷亮,而畫作的名稱叫《月有陰晴圓缺》。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柏常恩恍然大悟,“所以,他就是畫設計稿的人?”不過他很快提出疑問,“可是他為什麽要傷害來生?”

念京生很快明白過來,他僵硬著身體,露出一絲苦笑,“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選自於蘇軾的《水調歌頭》,這首詩是蘇軾寫給弟弟蘇轍的。而這幅畫應該是殷亮畫給他弟弟的。”

柏常恩眨了眨眼,“什麽意思?”

念京生怒而砸向了牆上的畫,這幅油畫的中間被砸出了一個洞。他很快發現了畫的後麵有異樣,這幅畫的後麵是一道暗門,打開門後,三人陸續走了進去。

令方源與念京生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裏也有一間秘密醫療實驗室,跟教授設在療養院裏麵的一模一樣。

柏常恩震驚不已,“他真的是未來人。”

“他應該就是在這裏想要救回他弟弟,可是失敗了。我應該想到的,那個他治療了7年的特殊病人……”念京生喃喃自語。他恨自己為什麽直到現在才明白過來。

柏常恩又愣了愣,看了眼方源,“就算失敗了,這也不是他作惡的理由。”

方源的內心煎熬不已,她的嘴繃得很緊,好不容易才開口,“因為,他的弟弟不是別人,而是……秦天。”

柏常恩倒吸一口涼氣,“什麽!?”

念京生痛苦萬分,沮喪不已,“我早該想到的……”

一輛黑車的越野車停在了公墓。

殷亮從車裏下來,戴著墨鏡的臉上幾乎看不清表情,手裏捧著一大束白菊,走到了教授的墓前。

他想起那夜自己潛入教授的病房,臨走之際,教授向他提出了一個請求,“既然來了,能不能幫我一個忙?幫我削個水果吧,我想吃梨。”

他愣在原地,他分明記得教授並不喜歡吃梨,總說梨的寓意不好,代表了分離。看著桌子上水果籃裏麵的那把水果刀,望著教授飽受病痛的折騰,流下了眼淚。他仍在做最後一絲掙紮,從始至終,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傷害教授。無論教授在這個意識世界呆多久,用多少種方法尋找他,他都沒有采取過任何行動。

因為教授對他來說,一直是父親一樣的存在,雖然他倆之間沒有真正的師生情誼,可當年教授還是為自己寫了推薦信,讓他有機會出國念書。

他想起每一次教授的死亡,都是以絕望自殺而告終,用的就是這把水果刀。可唯獨那夜,教授卻苦苦堅持——他忍受著病痛的折磨,隻是為了查出真正的凶手。

他終於心軟了,決定來見教授,他希望教授可以沒有遺憾地離開這裏。

“幫幫我吧。”教授最後哀求道。

他冷靜地拿起那把鋒利的水果刀,冰冷的刀刃在夜色中發出一道寒光。教授的麵色如水,平靜地接受自己最後的命運。

他把刀遞到了教授的手上,教授那雙蒼白如紙的手反複顫抖,卻沒有握刀的力氣。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緊握著教授的手,動作幹淨利索,利刃避開了肋骨的位置直紮心髒,幫助教授完成最後的解脫。他聽見了教授死前最後的呻吟,那樣的蒼白與無力。人死的時候,發出的聲音本是淒厲而痛苦的,可是教授卻格外的平靜。

“對不起,謝謝您。”

殷亮淚流滿麵,他意識到自己眼睛再次迷糊了,伸手拭出眼角的淚花,重新戴好了墨鏡。

正準備離開這裏,他重新拔通了念京生的電話。

“喂……”殷亮很鎮定。

念京生與方源交換了一個眼神,將手機點開免提,“果然是你。”

“是我。”殷亮悠聲回道,“我要走了,那幅畫送給你。”

“為什麽要這麽做?”念京生冷靜道。

“因為我弟弟死了。”殷亮的肺部一陣痛意,忍不住氣喘。

殷亮想起自己最後一次取下那幅畫,打開了那道暗門。

弟弟就躺在那裏,生命體征已經消失了。

當時的自己渾身就像僵硬似的,怎麽也挪不動身子。半響,他趔趄著身子,跌跌撞撞走到病房邊,雙手緊握著防扶欄杆,拚命喊著弟弟的名字,聲音幾近嘶啞,可是毫無反應,他絕望地摸了摸弟弟的臉,竟是那樣的冰冷。

他的喉嚨堵得厲害,“我隻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開那輛越野車的人,也是你吧?”念京生恨恨道。

“是。”他頓了頓,“你們之所以能活下來,也是因為我手下留情,畢竟我這次要殺的人是項北。”

念京生冷聲道,“我可真得謝謝你。”

殷亮平靜道,“京生,知道為什麽你們直到現在才查出我來嗎?是我故意留下了設計稿的破綻。不過你們能查出是我,實屬不易。”他最後說道,“替我謝謝方源,謝謝她曾經照顧過秦天。”

“這話你得自己跟她說。”

“不必了,我知道也就在你身邊。”

方源清了清嗓子,回道,“不客氣。不過我倒是有些好奇,你究竟來自哪?”

殷亮緩緩道:“我來自遙遠的未來,遠比你們想象的還要遙遠。”

方源冷聲笑了笑:“或許你還不知道,我的記憶比你想象的還有久遠。真遺憾,你恐怕連自己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殷亮遲疑了片刻。

她又幽幽道,“我還知道,你正在祭奠那個曾經有恩於你的人。”

殷亮一陣詫異。

方源胸有成竹道,“殷亮,這次你逃不掉了。”

“是嗎?隻可惜,你們並沒有證據。”

“我們有,你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教授最後留給我們的證據是什麽。”

此時,路遠與肖一一帶著人馬朝著公墓的路上趕去,警鳴聲由遠而近漸漸將殷亮團團圍住。

掛完電話,方源與念京生不約而同地抬頭仰望天際,湛藍色通透的天氣掃去了他們縈繞在心間的陰霾,一團團雲朵就像棉花糖,兩人心情酣暢無比。

公園裏接天連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柏常恩不知何時走到他倆身旁,百思不得其解道,“我一直陪在教授身邊,沒聽他說過留下什麽證據啊?”他思索了一會又問道,“不會是因為那間實驗室吧?這應該也做不得證據吧?”

方源輕聲笑了笑。

柏常恩還是不懂,費解道,“什麽證據?”

方源笑望著念京生,將解答權交給了他。

念京生倒也不賣關子,緩緩道,“是教授的記憶,他將自己的意識加密處理過,教授的大腦就是證據。”

柏常恩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難怪你每天在實驗室裏搗鼓,為的就是破譯教授最後的記憶。”

念京生對柏常恩說道,“小柏,能不能幫我們一個忙?”

“你說。”

“我想放個假。”念京生說道。

“放假?”柏常恩不明所以。

念京生搖了搖頭,“我還有一件要緊的事情要做。”

柏常恩不明所以,又問道,“還有什麽要緊的事?”

方源明了念京生的用意,與之相視一笑,心照不宣道,“賞荷。”

方源感覺自己再次回到了13那年的夏天,白衣少年緊緊牽著她的手,迎著午後的徐徐清風,朝著那片荷花池奔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