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城管、交警、物管找小四姨,現下因周延在另個老板那裏的溝通,小四姨扛不住了,倔強在幾方勢力的逼迫下,不得不妥協。

她男人是最後一根稻草。輕鬆的頭幾天,同事們在背地裏私語說笑。

我才鬆懈了心情,這天老光頭帶來的混子就把門把手弄壞了,這壞的物件若沒叫客人賠,還得員工掏錢負責。我本不想計較這點錢得罪長久的客戶,特別是這一群賴子。可我彎下腰去撿地上的門把手時,被一個年輕些的小流氓摸了臀部,我火一上來頓時甩了他一巴掌,霎時,包間裏的麻將聲停了,他們的目光淩厲投來,氣氛一時極度危險與詭異。

見我紅了眼睛流淚哽咽,以前臭罵過我的老光頭竟然上去踹了小流氓一腳,一麵狠狠抽他腦門,一麵破口大罵,格老子的!叫你欺負小妹妹,你家沒女人啊?!!你咋不去你家豬圈裏摸母豬呢??!丟老子的臉!!

其餘幾個流氣的男人也附和著老光頭罵他,縮成一團的小流氓啞口無言,還被老光頭提住後衣領強摁著頭給我道歉,我看得目瞪口呆也忘了哭。過去我格外厭惡這群烏煙瘴氣的地痞流氓,屁事多,頻繁支使人又摳門,還要吩咐我們做免費的飯菜,最重要的是動不動在言語上輕浮調戲服務員,不想動起真格來,還是妥妥的良民。

我出了包間準備去廁所補妝,瞥見先前在廳內看電視的周延窺視著這方,我不知怎的有點兒來氣,便恨了他一眼。誰知我到了廁所裏,他也跟了過來,禮貌敲了敲門,站在廁所外麵溫言細語地問我,你還好嗎?

我才在包間裏哭得不真,剛被他們那群人一下安靜的危險感給嚇著了,假使我哭了,他們不一定欺負我,假使我繼續硬,指不定被收拾。

此刻他在外麵輕聲問的這麽一句,使我心裏發酸,我眼淚倏地流了下來,是真情實意的淚。我揩一揩眼睛下方,鼻音濃重,委屈地罵他。“你才在外麵看戲跟渾蛋似的,還不如那個老光頭!”

我這樣指責人家更渾蛋,他憑什麽幫我,難道就因為他幫我幾次,一次不幫我就要覺得他壞嗎?不,隻是我在鬧情緒,遷怒於人。

周延竟在門外有理有據地解釋,透過窄小的門縫,他側臉的輪廓在昏暗裏有種說不清的寂寞,目光隻是平視於廊裏,聲音卻很溫朗。

“張老大也是有原則的人,我知道你不會有事,才不進去添亂的,我要是一進去那就是亂上加亂,我一個外人管不了他的人,讓他覺得我強行插手,也不會照顧你了。”

他既這樣說,我喉嚨裏的哽咽也止住了,他見我不出聲,又寬慰了幾句,頭始終偏向外麵,將手裏那一小疊紙巾從門縫裏遞了進來。

我拿了紙巾還沒來得及說謝謝,有女客人向廁所裏來,他就悄無聲息走了。

再見周延時是好幾天之後,那時我也很狼狽。那天我穿了十厘米的細腳高跟鞋,在買菜回來的路上半蹲著理磨腳的鞋帶,路邊忽然停下一輛墨黑的汽車,我下意識拔腿就跑,奈何鞋太高崴了一腳摔得跟溜冰一樣,手裏提的菜也摔得亂七八糟。

汽車窗戶靜靜降下,車裏的人瞥了我一眼,下車來扶我。“我說怎麽有點眼熟,你這鬧的是哪一出?為什麽要突然跑?還是說你在躲我?”

一聽見這道渾厚的嗓音,我整個人一凜,皮笑肉不笑道:“自作多情了呐您,我突然想起有事不行嗎?鍋裏煮著東西,也不知道琳達一個人忙不忙得過來。”

我要是說怕被車上下來的人拐回深山老林裏,他一定笑掉大牙。而且這樣在嘴上貶他一局,心裏竟暢快得很,也隱隱升起了自信。

周延倒沒理會我嘴上的口舌之快,應當說是不在乎,這忽又讓人油然而生一種感覺,我像幼稚的小孩,他是穩重的大人。他看了看我的腳踝,建議我馬上就醫,現在看著不腫,後勁料不準很大。

我不敢隨意請假,仍舊要回去。我們平常幾乎不請假,隻是換班。周延去停車前令我坐在花壇旁邊別亂動,他一會兒來扶我上去,但是我不太想和他親近了,自顧自地胡亂撿起菜塞回環保袋裏,便一瘸一拐往樓上走。

腳踝上疼痛的後勁確實有些大,我靠著紅木樓梯慢騰騰地上去,後來的周延陡然從後而上順勢將我架了起來,一時身上的重量被轉移到了他身上,我不得不倚在他肩上。這樣近的距離,我有些不習慣,他還涎皮賴臉地問:“你該不會反手給我一巴掌吧。”

我努力穩住臉上無波無瀾的表情,道了個謝。

上樓的途中,他遷就著我的速度,一直在放緩腳步,兩人都不說話的時候,呼吸聲好像被無限放大了,彼此的肢體在若有若無地摩擦,體溫仿佛燃燒起來,也不知是誰更熱了,他的腿甚至隔著褲子支撐著我,雙方的骨骼硬而分明,可我的發絲卻軟軟勾在了他襯衫上。

到了樓上琳達果然在忙,周延隻好繼續幫忙照顧我,他找出一塊幹淨的布包了些冰塊幫我冷敷傷處,可我仍然燥熱,他的手也不知是熱紅的還是被冰冷紅的,不知是累著了還是冷著了,有些顫。

我試圖奪過敷腳踝的帕子,希望他可以去休息,但他依舊幫人幫到底。靜默一陣,他突然說了一句,“你怎麽忽冷忽熱的。”

“啊?”

“我說,你這個人……忽冷忽熱的,有點奇怪。”他蹲在下方,抬起頭注視我,帶著一種探究,那雙棕褐色的眼睛在燈光下明明像琥珀般澄澈,卻盯得人心裏一跳,仿佛被他偷窺到了內心。

我低下眼隔斷與他的對視,罵他不知道在東想西想什麽。

下一秒,他遽然將那張五官平淡的臉探了過來,又駭了人一跳,我上半身不禁緊張往後微仰,他臉上就浮出一點笑意說:“你的臉真小,從下往上看,還是小。”

原來,他蹲累了,起來鬆了一鬆腿。

我別過頭去回應他,“你的臉真大,從上往下看,還是大。”

他一愣,無所謂而緩緩笑了,道:“其實你不化妝,更好看一些。”

“你怎麽知道?”

“你才來的時候沒怎麽化妝。”

“你記得我才來時的樣子?”

“你才來就犯錯,把我的紫砂杯給張老大用了,我怎麽不記得你,幹淨的一小姑娘,距離感有點強,他們都不敢調戲你,現在跟火烈鳥一樣。”

“那是因為我的好脾氣都被一個人磨光了。”

“哪個人?”他淡淡問時,定眼細看我。

我閉口不言,沉默了下去,他還挺有眼力見的,這時就出去了。再回來時,他提著一個白塑料袋子,裏麵是內服和外敷的藥,他默默幫我接了水,拿藥來示意我先吃,我吃時,他又蹲下去給我腳踝上貼膏藥。

我思緒卻飄得遠,想起的是那個人,他曾經也待我這樣好,細致入微,溫和紳士。可最後他還是選擇了慶怡,能給他人生帶來雙贏的慶怡。

我的心逐漸冷了下來,冷到開始變得理智,做好麵上的道謝,我借由收賬去了前台避開了周延,周延也去了廳裏休息。

琳達這時就能在外麵專心收台了,等把客人喝剩的茶端了過來,她衝我擠眉弄眼,問我等下吃飯要不要請周延一起吃,好好謝謝人家這麽照顧我,說點兒好聽的話,大家都能心花怒放。

“今天我買的都是素菜,剛剛還掉得到處都是,我們能將就吃,請人吃哪裏這麽寒酸,而且現在這麽遲,他應該吃過了。”如果我不有理有據地說一說,她保準熱情地去拉周延來吃飯。

於是琳達又認真攛掇我,改天得在外頭請人家吃一頓飯,別摳啦吧唧的,對自己摳也就算了,對恩人摳那不成體統。我崴了腳坐在前台跟太上皇似的,她忙裏忙外,又要洗杯具又要做飯,她說什麽,我都暫時答應了。免得她忙起來脾氣躁,我又不聽話,她可不得冒火。

她好不容易忙清了,開始打聽我怎麽崴得腳,我避重就輕專不說她愛聽的,還用人販子的話題轉移了她注意力。

然後我們開始討論要是被拐到山裏去會怎麽樣,沒遇到前,那牛吹得,自己仿佛是大魔頭一樣。遇神殺神,遇佛殺佛,要不就虛與委蛇,讓他們放低戒心,逃跑前把他們一窩端了殺掉。這場談話,我們說得愈發暴力,表情也愈發猙獰,琳達氣得把盤子裏的菜都插得稀巴爛。

我鬥膽在她想象暴力巔峰問:“那你要是有孩子了呢?還逃嗎?”

“廢話,肯定逃啊,逃出來不怕搞不到孩子,出來以後就是我的天下了,請律師找流氓,能怎麽利用資源就怎麽用,明搶暗搶也得搶回來,反正他們這種人渣必死,我出來後自首,監獄裏還包吃包住呢。”

我表示了首肯:“嗯……監獄裏包吃包住作息規律,比待在髒兮兮的山溝溝裏做牛做馬、暗無天日好多了。”我們你唱我和,在飽含痛恨的想象中殺了那種人渣好一會兒,飯菜也宛如它們。

我們正吃得氣勢洶洶,外麵有人敲了敲櫃台,琳達擱碗想前去被我按住了,她忙活大半天,前台的事都得算我的。我出去一看,是周延買煙,他似乎又聽了牆角,欲笑不笑的。

他不說話,我也知道他要買什麽煙,他習慣抽的是金陵十二釵。見他仍似笑非笑,我一麵拆煙條,一麵窘迫低嗔道:“笑什麽笑。”

“你倆是不是金剛,一本正經又天真。”他終於將欠扁的笑容收住了,雖在埋汰我們,但是麵目較溫和,是一種看小妹妹的神情。

“你才金剛呢,這麽喜歡偷聽人講話,都幾次了,還敢埋汰我們。”我將煙條拆開了,取出一盒煙遞於他,便將剩餘的煙抽出來補上。

他將一邊手肘靠在櫃台上,側著身子,慢條斯理地扯掉金黃煙盒上的塑料條,沉啞地道:“我前些天買煙,你還勸我少抽點煙,現在怎麽不勸了。”

我清點著新補上的煙的數目,連眼睛也沒抬,不鹹不淡道:“生意來了哪有不做的,都是提成,前頭是懷柔之術,假勸一兩次也就是了,勸多了引得顧客反感。對了,你才幫我買藥的帳,我現在報給你,這煙錢和茶錢當是我感謝你的。”

“你現在是故意耿直呢。”他點上煙吸了幾口,身體離遠了櫃台一些,嘴裏吐煙氣的時候臉孔朝外。

“先前不是還說要請我吃飯麽。”他道。

“對不住了,我最近也沒啥時間,再說,您這樣見過世麵的老板,我可招待不好,怕一半點差了怠慢您了。”我脖子低得發酸,趁他朝外吐煙的檔口,我稍微將頭抬正,恰又對上了他剛轉過來的那雙沉靜的眼睛。“那我請你呢。”

他的目光在燈下微微閃爍,始終端詳著我,目不轉睛。

他就是這樣的男人,時而侃侃而談,時而沉默注視,讓人心底不知所措。

我確信,我不是他的對手,他對我來說,是危險的。他好像黃昏山裏一隻慵懶沉穩的雪豹,從懸崖上矯健縱身而下,帶著一種驚人的力量,緩緩向我逼近,我甚至連退縮也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