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山別苑內荒草繁雜, 曾經的花園雜草瘋長,枯樹未經裁剪, 彎彎扭扭地伸展四肢, 樹幹上的藤蔓猖狂地攀附其上,似是鎖鏈將之緊緊捆綁。
雖是如此,晏泉卻很喜歡。
確切地來說, 他隻是單純地喜歡呆在屋子外麵,聞嗅草木香氣。微微仰頭,春風撲麵而來, 他愜意似的眯了眯眼,唇邊浮起一絲笑意。
宋姝見他難得露出這般享受模樣,也不去打擾, 推著輪椅陪他在花園四處轉悠。
倒春寒的風威力十足, 宋姝身上單薄的衣衫絲毫不足以抵擋這肆意而猖狂的風。她陪著晏泉在屋外轉了一下午,當晚便發起了高燒……
是夜,豆大的燭火在房中搖曳,床榻上的女子身著一身輕紗睡袍, 纖細的身影在紗霧下若隱若現……身上的錦被皺作一團, 被她推到了床腳。宋姝燒得迷迷糊糊,雙頰通紅, 在榻上不安地翻來滾去, 不住夢囈些什麽。
月光透過窗戶紙, 朦朦朧朧的在地上撒上了一層銀霜,宋姝昏睡之中,不知房間門開了一條縫隙。
背對著, 晏泉緩緩步入房中——
燭火搖曳, 忽明忽滅的光照在他清俊麵孔上, 照出他黑瞳幽深,似是要將燭火吞噬殆盡。
男人緩緩走至宋姝床邊,居高臨下的看著床榻上的不住翻滾的人。
宋姝睡得極不安穩,纖細的身子在**翻來覆去,呼吸之間是一片灼熱,俊秀的雙眉緊緊蹙起,全身上下火燒火燎的,就像是被放進了烤爐裏的糕點,觸及之處皆是一片滾燙。
晏泉站在床邊上,靜靜地注視著床榻上的身影,卻不曾有任何動作。
他就這麽看著宋姝,看著她因為高熱而燒得通紅的臉頰,看著她黏在鬢間的亂發,看著她在脖頸肌膚染上薄紅一片,看著她紅唇微張,嘴裏不知在喃喃些什麽。
他今晚本是乘夜深人靜之時探查別院情況,行至宋姝門前的時候,卻鬼使神差的走了進來。
黑暗之中,宋姝還在**胡亂而不安的扭動著自己的身體,嘴裏喃喃聲卻漸漸清晰起來:“母親,母親……難受,我好難受……”
沙啞的聲音裏帶著些許哭腔,即使是在睡夢中,她也緊蹙著臉頰,渾身縮成一團,可憐兮兮的模樣。
晏泉目光一凝,下一刻,緩緩伸出手去,白玉似的修長手指撫上她的臉頰,灼熱的溫度引得他指尖一顫,他下意識地便想將手縮回來,可是宋姝卻像是發現了什麽寶貝似的,迅速地將臉頰湊了上來。
泛著微涼的指尖讓她發出些舒服的喟歎,嗓子間沙啞的呢喃像是貓兒似的。
晏泉的手就這麽僵在了原處。
黑暗之中,他緊皺著眉頭,一動不動地看著宋姝,手指卻不自覺地在她灼熱的臉頰上輕輕摩挲。滿是薄繭的手指輕輕的拂過,感受到她臉頰灼熱溫度,劍眉輕擰,幽深瞳孔中掠起絲絲漣漪。
為什麽,為什麽偏偏是她?
他在無望深淵中覷到的一道微光,為什麽,偏偏是將他拽進地獄裏的人?
在**翻騰的宋姝並不能給他一個答案。
她伸出手來,貪婪地汲取著無盡灼熱中的一點涼意,殷紅而濕潤的唇角蹭過他的掌心,留下溫熱而濕軟的觸感。
晏泉擰了擰眉,順勢坐在了床邊。
空出來的右手緩緩地撥過她泛著濕意的額頭,為她將鬢發理順。
屋外月光落在窗沿上,留下片片銀霜。
男人臉上沒什麽表情,靜靜地看著**人攥著自己的左手不放。半響,泛著微涼的右手指尖輕輕地劃過宋姝泛紅的頸脖。
昏黃燭火中,晏泉眯了眯眼,似乎是在想象鮮血從她脖頸間噴射出來時的樣子。
宋姝發了一晚高熱,第二天下午醒來的時候,高熱已然褪去,腦子卻仍是昏沉……
上輩子一個人住得久了,她對這樣感冒傷風的小病倒是有了一套輕車熟路的處理方法。
顧不上鬢發散亂,衣衫不整,她汲起鞋子便往書房走去——
書房內沒有點燈,些微天光從窗戶紙外透進屋內,屋裏光線暗淡,前些日子燃燒的檀香氤氳仍在,宋姝聞著,卻覺得腦袋更加昏沉。
她撫了撫額,跌跌撞撞地走到木櫃子前,裏頭裝著些她畫好的符籙。
從櫃子裏取出一張符紙,她拿出櫃子裏的火折子引燃桌上油燈,明黃的符紙經烈火舔舐,瞬間便燃成了一堆灰燼。
宋姝將符灰倒進了瓷杯中,正欲從茶壺中倒些水出來,混著符灰喝下,晃了晃茶壺,裏頭卻是一滴水也無。
“吳全!倒杯水來。”
她朝外高呼了一聲,話音一落,卻下意識地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隱約之間,她似乎是忘了什麽很重要的事情……
然而經過一晚上的高熱,她的腦袋仍然泛著疼,太陽穴突突直跳,思路也不甚清晰。
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吳全溝壑縱深的老臉出現在了門口,手裏卻是空空****的。
第23節
老太監臉上的木訥空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猙獰笑意。
“宋,大,姑,娘!”
閹奴的聲音尖細而沙啞,像是兩片粗糙瓦片尖銳摩擦發出的聲響,聽得宋姝頭更疼了。
然而望著吳全一臉猙獰,她已顧及不了許多……。
拂珠走後,她今日一大早該要去給吳全換上新的傀儡符,怎料昨晚發熱,她將這事忘了。
宋姝心道不好,下意識地往後退去——
吳全一把扯下自己脖子上已經失效的符紙,緩緩朝著宋姝逼近。
他手裏攥著那張符紙,在宋姝眼前輕晃,獰笑問道:“宋大姑娘,你究竟是哪兒來的妖人野鬼?竟會這種東西?”
宋姝抿了抿唇,用餘光打量屋內路線,思考著逃跑的法子。
唯一的入口被吳全堵住,四麵窗戶緊閉……宋姝心頭略過一絲涼意……
吳全見狀,臉上笑意更加猖狂,晃著黃符厲聲道:“我管你是野怪也好,妖精也罷,今日在我吳全手下,你萬萬莫想活命!”
吳全一步步朝著書房內走去,殊不知,書房的對麵的屋子木窗搬開,黑暗之中,晏泉正聚精會神地看著書房的動靜。
兩個房間距離不遠,晏泉站在屋內,透過半扇窗清楚地看見吳全揮舞在手間的東西——竟是一紙黃符!
聯係吳全前後說辭,晏泉得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結論。
俊美麵孔上閃過一絲詫異,他的目光緊隨著吳全的背影,卻見吳全忽抬手朝著宋姝攻去——
鳳目微眯,隨手摘下窗邊一片葉,手腕一抬,那軟葉便帶了千鈞之力射向吳全後背——
柔軟的葉片承載了強悍的內力擊中吳全的後頸。隻此一擊,他不受控製地軟下了身子,在宋姝麵前轟然倒下。
宋姝驚魂未定地看著吳全倏然倒下的身影,隻思考了片刻,便果斷取出一張新的傀儡符,試探性地朝著吳全走去……
老太監倒在地上全無知覺。
她用腳踹了踹吳全的身體,沒有得到任何反應。
看來是徹底昏了過去。
宋姝心下一鬆,飛快地翻過吳全的身體,將新的傀儡符貼到了吳全的後頸處,又將他後頸衣衫整理一番,遮住了黃符。
全部做罷,她這才邁出書房門,狐疑地打量了一番院子四周。
回廊上空空****的,並無一人身影。
吳全為何會忽然暈厥?
心頭略過一絲疑慮,卻被她飛快的壓了下去。
幽山別苑守備如此森嚴,怎可能還有其他人在這裏,可能是吳全被貼了太久的符,受不住符籙的效用,這才暈了過去。
自己隻是運氣好罷了……她這般安慰著自己,跨出書房,驚魂未定地回了房間。
在她身後,兩道幽深目光緊緊地黏在她的背影上,久久不曾移開。
不多時,房間暗處響起男人低低笑聲……
有趣,真是有趣。
半個月後,拂珠與陳何年如願采了藥回來。
兩個人剛剛踏入正院,便瞧見廂房的門半開著——
房內,宋姝正在給晏泉喂藥。
晏泉沒骨頭似的靠在宋姝懷裏,由著宋姝一勺勺將藥喂給他,動作輕柔而嫻熟。喂完了藥,她從懷中掏出帕子來,為他拭去唇邊藥漬。
全程,晏泉都窩在她懷裏,乖巧得像是個布偶娃娃。
宋姝剛剛喂了藥,便聽見了拂珠和陳何年的聲音,放下藥碗便要出去看——
怎料晏泉卻忽然從身後喚住了她。
她關切地轉過身子,卻見晏泉一動不動地凝著他,黑漆漆的眼裏帶著委屈的神色。
她問:“殿下可是有哪兒不舒服?”
晏泉眉頭微蹙,吐出一聲:“苦。”
苦?
宋姝下意識地看向自己手中藥碗,忽而意識到晏泉是在說藥苦。
男人俊眉微蹙,嘴角下撇,可憐兮兮的模樣像是個孩子。宋姝見狀,心裏一陣好笑,隨手拾起碟子裏的蜜餞,塞進了他嘴裏。
“吃顆蜜餞就好了。”
宋姝的手上帶著中藥微微的苦澀,從晏泉的鼻尖略過,他垂下自己狹長的睫羽,品嚐著嘴裏蜜餞的甜。
宋姝笑道:“殿下
怎的像個小孩兒似的開始覺得藥苦了?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話一落,晏泉倏然抬頭看了她一眼,旋即卻又垂下了頭。
幽幽的聲音從男人嗓間溢出:“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沒用,嫌我,想走了?”
晏泉低垂著頭,宋姝看不清他臉上表情,然而聲音裏卻似是帶著無盡的委屈。
宋姝聞言,細眉輕擰。
這都哪兒和哪兒?
她好笑地上前撫了撫男人鬂間的發,湊近他耳邊輕聲道:“怎麽可能,我就喜歡殿下現在這樣兒。”
晏泉抬頭,墨似的瞳裏閃過一絲好奇:“我……這樣?”
宋姝點點頭,一雙狹長而明亮的眸子眨了眨,泄出些促狹之意。
她修長幹淨的指甲輕撫過男人的側臉和下巴,帶著淡淡檸檬的馨香撲麵而來,輕笑道:“就像殿下這樣,可讓我……為所欲為。”
女子吐氣如蘭,話音剛落,晏泉白玉似的麵孔瞬間染上深紅。墨瞳瞪圓,他低聲斥道:“你從哪兒學得這些虎狼之詞?沒規沒矩。”
聽他輕叱,宋姝臉上笑意更甚。
比起那般自卑落寞,她還是覺得晏泉發怒的模樣好看些。
她收回手來站在一旁,聳了聳肩,無辜道:“明明是您問我我才答的,怎麽沒規矩了?”
晏泉瞪她一眼,片刻之後,才像是受不了她似的轉過頭去,不再理她。
見狀,宋姝也不再逗他,道:“拂珠他們回來了,我去看看。”
說著,便離開了廂房。
晏泉靜靜地盯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耳根和臉仍舊泛著淺淺的紅,然而清俊麵孔上,怒意消散不見蹤影,旋即,薄唇微翹。
原來,她喜歡這樣的……
陳何年和拂珠如願在嵩陽山頂的峭壁之上取了生血藤回來。
花園裏,拂珠解開身後的包袱,從裏取出一隻木盒子遞了過來。
宋姝接過木盒打開,隻見裏頭裝著一枝黑黝黝的藤草,被截斷之處還滴著汁液,紅如鮮血。
“這便是錢知曉所說的生血藤?”她問。
陳何年點了點頭,確定無疑。
說著,他從宋姝手裏接過藥材,又道:“藥方我已經配好,這就去為殿下熬藥。”
宋姝點點頭,看著陳何年往廚房的方向走去,轉頭看向拂珠,卻見她一動不動地站在原處,似乎並沒有跟著錢知曉一同前去的打算。
柳眉狐疑的抬起,宋姝問:“拂珠,可是出了什麽事?”
拂珠搖搖頭,目光卻有些躲閃:“沒,沒什麽。”
說著,卻是轉身便走。
拂珠離開背影急匆匆的,似乎有些倉皇,宋姝見狀,更覺蹊蹺。
平日裏,拂珠裏看守廚房就像是猛虎看守自己領地似的,若非必要,絕不讓旁人踏入一步,如今她眼睜睜地看著陳何年進了廚房,非但不跟上,還逃也似的走了?
另一廂,陳何年手裏拿著生血藤,步下生風似的往廚房去,手卻不自覺地顫抖著。
一路上,他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忍住回頭去看拂珠的衝動。
行至廚房門口,他止住步子,凝神細聽,卻沒聽見腳步聲。
拂珠似乎沒有跟來。
濃眉之下,清亮的眼裏閃過一絲失望之色,寬大的手掌推開廚房門——裏頭幹幹淨淨,整潔模樣一如往日。
陳何年握著錦盒,目光不自覺地略過櫃子裏一排整整齊齊的杯碗,上麵似乎還殘存著拂珠留下的痕跡……
恍惚之間,陳何年又回到三天前的那個晚上——
拂珠將他按在**,床帳如紅雲翻浪,女子帶著沙啞的聲音在他耳畔炸響:“陳何年,有沒有人說你長得很好看?”
她麵帶紅霞,一雙明星似的眼裏盡是纏綿,看得他失神了整夜……
“啪嗒”一聲,陳何年手裏的盒子摔在了地上,清脆的聲響讓他猛然回過神來。
他匆忙取出砂鍋,又從藥箱裏取出藥材,依次放入鍋中。
柴火猛燒,不多時,砂鍋裏的藥咕嘟嘟地冒出了熱氣,將他古銅色的臉熏得微紅,像是塗上了一層隱秘的胭脂。
熊熊烈火上,□□味藥材與生血藤一道經過沸水萃取,散發出草本的清香。藥草清甜而苦澀的香氣彌漫了整個廚房。
又過了三個時辰,空氣中的清甜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馥鬱的血腥氣。
陳何年聞到砂鍋裏散發的血味,“蹭”地一下從地上站了起來,急忙將柴火熄滅。
藥成了!
十味藥材濃縮成一碗小小的湯汁,被陳何年捧到了晏泉麵前——
宋姝和拂珠還未過來,陳何年在晏泉身邊小聲稟報道:“殿下,屬下將藥方稍作修改,這藥您服下可彌補內裏虧損。”
晏泉雖說現在手腳都恢複了力氣,然而之前被困別苑,卻也導致內脈虧虛,折損了一大部分內力。陳何年將錢知曉送來的藥方稍作修改,熬出這碗藥湯便可補足晏泉之前的虧虛。
晏泉聞言點了點頭,抬手從他接過藥碗。
陳何年往後退了一步,欲言又止道:“殿下且慢……”
第24節
“何事?”晏泉淡淡看了他一眼。
陳何年抿了抿唇:“這藥您服用之後,隻需調轉內力便可清洗內絡經脈淤血,隻是過程,會十分痛苦……希望殿下有所準備。”
聽了陳何年的話,晏泉上前一步接過藥碗,不甚在意的點了點頭。
吳全手下十八般酷刑他都熬過了,這區區疼痛又算得了什麽呢?
這時,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宋姝聲音含笑:“我的好拂珠,你快些告訴我,你們一路究竟發生了什麽,若不然,我可就直接去問陳何年了。”
廂房內,晏泉抬手將藥碗裏的藥一飲而盡,而後佯裝手腳無力的模樣躺回了**。
陳何年站在門邊上,聽了宋姝的話,臉上卻又隱隱染上了些深紅。
房門從外被打開,宋姝帶著拂珠走了進來——
桌上白瓷的藥碗裏空空如也,空氣中還彌漫著生血藤獨有的香味,宋姝走到晏泉床邊,憐愛似的撫了撫他的頭發,問道:“殿下已經將藥用了?”
晏泉點頭,又道:“剛才先生說,這要很快就能起作用,隻不過……”
他話隻說了一半,便止了聲音,似乎不願再多言。
宋姝被吊了個不上不下,追問道:“隻不過什麽?”
晏泉抿了抿唇,黑曜石似的瞳一動不動的看著她。
半響,男人緩緩開口:“會疼。”
沙啞的聲音裏似乎還帶著些委屈,叫站在一旁的陳何年險些驚掉了下巴。
這還是那個雲淡風輕,立於危樓而麵不改色的雍王嗎?
宋姝卻早已習慣了他這副麵孔,走到床邊,攥著他被子下的手,溫聲道:“我陪著殿下。”
攥著晏泉的手泛著微微涼意,晏泉下意識地想要回握,卻又生生忍住了。
黑黝黝的眼望著宋姝,他道:“你一人陪著便夠了。”
聽他光明正大的趕客,宋姝訝然看了他一眼,忽然反應過來,晏泉向來心高氣傲,怕是不願意陳何年與拂珠看見他疼痛的時候狼狽模樣。
她回過頭去看了陳何年和拂珠一眼,順著男人的意思,衝兩人道:“先生和拂珠一路回來辛苦了,便先回去休息吧。”
聽了宋姝的話,陳何年狐疑地看了**的男人一眼。
他這次回來,殿下似乎與以往又不同了……
然而主子的事情並非他好過問的,於是陳何年順水推舟地點了點頭,與拂珠一同退出了門外。
拂珠隨著宋姝進廂房的時候便是麵無表情的模樣,與陳何年一道出來的時候,臉上仍舊沒有絲毫情緒。女子薄唇輕抿,白皙的麵目冷淡非常。
她側目淡淡看了陳何年一眼,而後幹脆地轉身便走。
“拂珠姑娘!”陳何年急急叫住她。
拂珠擰擰眉,臉上閃過一絲無奈之色,回頭問他:“先生何事?”
見她一張冷麵,看著自己像是看著一個毫不相幹的陌生人,陳何年隻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誰打了一拳,酸脹得要命。
他看著拂珠,心裏又滿腔的話,到了嘴邊卻又不知該如何說,半響隻化作一句木訥的:“沒,沒什麽。”
“既無事,我便先回去了。”
拂珠毫不留念地轉身,隻留給陳何年一個瀟灑離去的背影。
濃眉靜靜蹙起,陳何年眼睜睜地望著拂珠離去背影,不知為何那晚之後她對自己會如此冷淡。
那晚,她明明很熱情,像是一團火,近乎快要將他燒融了……
拂珠帶著沙啞之意的聲音似乎還回**在他耳畔:“先生,你閉眼的模樣,真可愛。”
另一邊,拂珠絲毫不拖泥帶水地轉身離開,然而待她行至回廊拐角處,卻忽然停住了步子。麵無表情的臉恢複了生動,卻是一派懊惱……
她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暗罵自己,那晚找誰不好?偏偏找上一個陳何年。
三天前,兩人采了藥回來的路上,在千虹縣的一間客棧裏,有兩個不長眼睛的流氓地痞看上了拂珠,當晚便使了些下三濫的手段,在她喝的茶水裏動了手腳。
拂珠陰溝裏翻船,待到反應過來的時候,為時已晚。
那兩個混混自是沒得好下場,連她的都未近便被斬了腦袋,然而她被藥勾起的滿身火氣也亟待紓解……不知為何,那晚她看陳何年,越看越好看,一不留神,犯下大錯。
這下好了,抬頭不見低頭見,她真是鬼迷了心竅!
回廊上,拂珠憤懣似的敲了敲自己的頭,一臉苦惱,竟不知這出鬧劇該要如何收場。
宋府這個年節過得愁雲慘淡。宋冉和宋文棟父子先後在麗景門內走了一遭。
向來健康的宋文棟在寒冬臘月裏犯起了咳疾,宋冉被送回來後,更是在**一連躺了半個月,無知無覺的模樣,若不是鼻腔裏的微弱氣息,與死人無異。
就在宋老夫人與宋文棟商量算著日子要為他舉辦後事的時候,他卻又蘇醒過來。
望著從鬼門關裏逃回來的宋冉,宋老夫人和宋夫人兩人高興壞了。
原本就疼愛宋冉的兩人,看著他受了傷,渾身病弱的模樣,更是恨不得將所有東西都捧到他麵前。
清風閣內,宋夫人從金釧手上接過藥碗,拿小金勺舀了,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喂到宋冉嘴裏。
宋冉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一邊心不在焉喝藥,手上翻著些雜文異誌,看得不亦樂乎。
從前在國子監讀書,宋文棟從不許他看這些沒用的閑書,自從在內獄裏走了一遭之後,宋冉倒是破罐破摔了起來……左右有宋老太太和宋夫人護著,即使宋文棟勃然大怒,也動不了他一個手指頭。
看著宋冉吊兒郎當的模樣,宋夫人放下手中的藥碗,好生規勸道:“之前的事情,你父親已經消了氣,你好生向他道歉,保證自己以後專心讀書,再不去那萬雲樓賭錢,這事情就算過去了,如何?”
“嗯……”
宋冉滿不在乎的敷衍了一聲,看的宋夫人眉頭輕皺,擱下手中藥碗,一把奪過宋冉手裏的書:“你平日裏無聊,看看這些逗悶子也就算了,我與你說話呢,怎麽心不在焉的?”
剛看到精彩之處,書被宋夫人奪走,宋冉有些不滿的皺了皺眉,耐著性子道:“母親,我這傷還沒好全呢,您這一鬧,我頭疼……”
說著,他煞有介事地扶著自己的腦袋,眼睛微眯,裝出一副難受模樣。
宋夫人見狀,顧不了許多,關切地湊上前去,輕撫著他的額頭,心疼道:“我可憐的兒,還難受嗎?阿娘請劉大夫再給你看看。”
宋冉皺皺眉:“不必了,兒子想睡會兒。”
說著,他將身子縮進了錦被裏。
見他臉色蒼白模樣,宋夫人又是一陣心疼,忙道:“好好好,你再睡一會兒,好好休息。”
她幫宋冉掖了掖被角,不多時,床榻上傳來一陣均勻的呼吸聲。
宋夫人躡手躡腳地站起身來,走到門口,見碧螺還候在一旁。
老太太不放心清風閣裏的人,前些日子特地讓碧螺來了宋冉身邊伺候……
宋夫人對她嚴肅道:“碧螺,你好好照顧少爺,若是有了什麽差池,唯你是問。”
碧螺低頭應了一聲“是”,娟秀的眉毛卻擰在了一起。
宋冉自從內獄出來後,倒是再也不裝那副翩翩公子模樣,紈絝之像畢露無遺。平日裏碧螺伺候在她身側,老是被他有意無意地調笑冒犯,這叫她很是厭煩。
然而在宋夫人麵前,她自是不敢有所表露,隻得低聲應是。
宋夫人低頭看了看老太太身邊伶俐的貼身侍婢,見她垂頭模樣恭順的緊,倒也還是放心,又細細囑咐了兩聲,這才離開。
宋夫人前腳跨出清風閣的門,宋冉後腳便睜開了眼睛。他得意一笑,從**坐了起來,從床腳尋摸到剛才被宋夫人隨手扔下的書,懶洋洋地靠在床頭,將書重新打開來翻閱。
剛剛翻開,他忽然想起角落裏的碧落,笑道:“碧落,給爺洗些櫻桃來。”
櫻桃在京中原算是稀罕吃食,清風閣的櫻桃是前些日子郭家給宋娟下娉時一道捎來的。攏共就那麽兩斤櫻桃,一大半兒都被宋老太太和宋夫人送進了清風閣裏。
碧螺脆生應是,去洗了櫻桃進來。
琉璃盞裏,晶瑩剔透的櫻桃紅豔欲滴。碧螺將盞奉至宋冉麵前,宋冉轉頭看她一眼,笑的無賴:“我的好碧螺,爺手疼,你喂我吧。”
碧螺白皙的耳垂瞬間染上緋色,一雙琉璃似的眼珠子直愣愣的看著宋冉,裏頭裝了些羞惱之意。
宋冉卻並不在意,笑道:“祖母將你派來伺候我,沒想到你倒是這般難指使,回頭我可得將宋伯喊來問問。”
聽宋冉提起宋伯,碧螺的臉僵了一瞬。
她是宋府管家宋伯的遠房侄女兒,進宋府來簽了活契也全因為是宋伯的緣故。宋伯平日裏對她多有照料,又已到半百年紀,碧螺不願意給他憑空給他添麻煩。
清秀眉宇間閃過一絲糾結,片刻後,青蔥似的手指從琉璃盞裏撚了一顆櫻桃來,喂到了宋冉嘴邊。
“大少爺,請吃櫻桃。”
碧螺白皙的臉上泛著羞惱的紅,宋冉得意一笑,心中更是意動。
雖說是個鄉下上來的丫頭,可這碧螺膚色白皙細膩,像是上好的凝脂膏,再加上那小辣椒似的脾氣,叫宋冉不由心猿意馬。
他不慌不忙的吃過麵前的櫻桃,舌頭卻放肆的舔過碧螺的指尖。
滑膩惡心的觸感傳來,碧螺驚得一下子縮回了手。
“大少爺!”她羞怒喝道。
宋冉卻不以為意,反倒是慢條斯理的從琉璃盞中又取了一枚櫻桃出來,送至碧螺麵前,浪笑道:“我的好碧螺哦,是爺不對,爺喂你吃櫻桃,就當是給你賠罪,如何?”
麵前的櫻桃泛著清甜的香氣,碧螺胃裏卻泛起一陣陣惡心。
她偏頭去避過了宋冉的手指,身子因為羞憤而不住輕顫著,帶起頭上的步搖晃動。
這幅模樣卻更讓宋冉心動。
左右不過一個丫鬟,他翻身下床,一把便將碧螺拉進了自己懷裏。
“我的好碧落,快讓也疼疼你。”
碧螺驚慌失措的在他懷中掙紮,驚慌道:“大少爺你快放開我,我已經許了人家!”
“許了人家?”宋冉眉頭微皺,恍惚之間記得老太太似乎是提過那麽一嘴。
早些年,老太太見碧螺性子伶俐,身家清白,便想將她送到清風閣,由宋冉開臉做個姨娘。誰知老太太剛提起此事,碧螺便回絕說自己在老家已經有了從小訂婚的未婚夫,萬萬不能入府。
碧螺原本就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宋老太太也不好硬拆人親事,隻得按下此事。
如今聽碧螺再次提起她那未婚夫,宋冉火氣“蹭”的一下便上來了,一把拽住碧螺的手腕,狠聲道:“什麽未婚夫,不過是個山野村夫,如何能配得上你這小可人兒?”
說著,他將碧螺壓在**,便要動手去解她的衣帶……
宋冉雖說身子還沒好全,卻也是個實打實的青年,碧螺再三掙紮也沒能逃離,隻得高聲哭喊,求著宋冉放過自己。
宋冉被她哭得心煩,扯下腰帶,胡亂地塞進了她的嘴裏,堵上了陣陣心碎哭嚎。
翠綠色的錦裙被撕成碎片,像是翠羽一般倉皇的散落滿屋,床榻吱吱作響,鮮血的味道漸漸彌漫開來,破碎的哭聲被堵在喉間,房內隻飄**著男人粗魯的喊聲和女人細弱的哭叫。
……
第25節
一番暴虐之後,宋冉饜足地躺在**,碧螺縮在床腳,空洞的目光裏最後一絲光芒散去,像是一灘爛肉一般地癱在那裏。
白皙的皮膚染上青紫之色,深深淺淺的遍布肌膚,叫人看了觸目驚心。
宋冉半靠在床邊,斜睨了一眼床腳破碎不堪的少女,對她那半死不活的模樣升起一股厭煩之意。
女人就是這樣,不管從前覺得如何特別,隻要躺在**,張開兩條腿後,便也沒了差別。
他皺了皺眉,腳踹了踹床腳的人,引得碧螺又是一陣瑟縮。
“醒著就滾出去,別擺著一副到死不活的臉礙爺的眼!”
碧螺聞言,空洞的目光稍稍聚焦,看向有恃無恐的宋冉,眼中凝起了滔天恨意。
她開口,聲音裏盡是怨恨:“大少爺,你就不怕我去京兆尹擊鼓鳴冤,告你□□良家女?”
宋冉聞言,笑了。
他坐起身子來,伸手擒住碧螺的下巴,不屑一顧道:“擊鼓鳴冤?你倒是去啊,到時候在公堂之上,郭大人問起來,我就說是你不知廉恥勾引我的。你說,郭大人是會相信我這個宋府公子的話,還是你這賤婢之言?”
說罷,他冷笑一聲,惡狠狠地鬆開了碧螺的臉,又道:“你若是不怕滿京的人都知道你是個不要臉皮勾引主人的賤婢,你盡管去告。”
清雋麵容上掛著地痞流氓似的笑臉,碧螺深深地凝著這張將她拽進地獄裏的臉,半響,一聲不吭的從**下來,裹著破碎的衣衫,亦步亦趨地離開了清風閣。
阿年候在門外,將剛才屋內的事情聽得清清楚楚,看著碧螺一瘸一拐的從房裏走出來,他於心不忍,伸手去扶她,卻被她狠狠推開。
碧螺披頭散發,嘶啞著聲音罵道:“都是一丘之貉,不要你假好心!”
浮腫的雙眼帶著淚痕,原本生動的臉上此時隻剩下了彷徨恨意,看得阿年心有戚戚。
春日的陽光傾撒而下,屋外的兩人卻隻覺得遍體生涼,感受不到一絲暖意。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