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廂晏泉房內, 昆侖正將截獲的信件呈於晏泉麵前。
陳何年立在一旁,望著昆侖那張軟糯的娃娃臉, 心裏感歎著, 自己無論見他多少次,仍會忍不住驚訝。
原因無他,昆侖堂堂八尺男兒, 卻偏偏長了一張娃娃臉。
高大英武的身軀配上那張小孩兒似的圓臉。
真是……太他娘的違和了。
昆侖感受到陳何年一動不動的視線,圓眼中閃過一絲不滿,抬起頭不耐衝他道:“大老粗, 你看什麽看,沒看過男人啊。”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磁性,稱得上一句悅耳。
可正是這樣的聲音, 從一個十歲小孩兒的臉上發出來, 陳何年卻覺得十分詭異,打了個哆嗦,撇嘴道:“我這不是,沒見過長著小孩兒臉的男人嗎?”
說著, 他目光從昆侖的臉上下移, 挑了挑眉,挑釁道:“這臉長得像小孩兒也便罷了, 可你莫不是別的地方, 也沒長大?”
昆侖與陳何年雖同在晏泉手下做事, 可素來不對付,一旦見麵,那就是刀尖對麥芒, 對此, 晏泉早就習以為常。
“夠了。”他淡聲製止了兩人小孩兒似的吵架, 揮了揮手中的信紙吩咐道,“昆侖,你派人去將碧螺的兄長護下,我另有打算。”
昆侖聞言,垂首稱是,又稟報道:“幽山一切準備就緒,殿下隨時可以離開。”
聽了昆侖的話,陳何年身子僵硬了一瞬。
他仍記得那日晏泉的話一待他們衝出別苑之時,便是宋姝主仆的死期。
麵前閃過拂珠清冷麵龐,陳何年張了張嘴,正欲說些什麽,不料晏泉卻先他道:“晏無咎既然還未懷疑,先按兵不動,出去一事,之後再說。”
昆侖在幽山別苑外籌謀三月,如今猛然聽見晏泉取消行動,圓溜溜的眼裏閃過一絲詫異。
他以為自家殿下在這破地方受苦六個月,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殺出去。
可為何?
晏泉神色淡淡,隻是從懷裏取出幾張黃符來遞給他道:“這些黃符足夠你這月出入別苑,你先去找孟江,讓他聯絡京城各處,將人準備好。”
陳何年眼看著晏泉遞給昆侖的幾道符咒,待昆侖離開之後,大著膽子問道:“殿下,那些符……”
晏泉睨他一眼,薄唇輕掀:“不是你該管的事情。”
第28節
聽此,陳何年自然不敢多問,然而想起拂珠,他卻又忍不住話鋒一轉,試探問道:“殿下,咱們若是要留在別苑裏,那宋大姑娘主仆?”
聽見宋姝的名字,晏泉蹙了蹙眉:“宋姝?她怎麽了?”
“您之前吩咐,出去之時,別苑裏一個不留……”
晏泉恍然大悟,淡聲道:“宋姝主仆沒問題,不必了。”
那日他親眼看到宋姝用黃符操縱吳全,之前的一切疑慮都有了解釋,他放下一顆心的同時,心裏別樣情緒卻開始瘋長……
晏泉皺了皺眉,不知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對宋姝有了那樣的想法。
也許是在她從牆壁裏將自己救出的時候;也許是當她雲淡風輕地為他處理傷口,溫柔而體麵地包容了他的不堪;又或許是在更早之前,早到他還未知“情”字何解的年月。
宮裏日複一日的年少相處,少女姣好而明媚的容顏,兩人間剪不斷理還亂的恩怨……
他不知道胸腔裏積湧跳動的情潮起於何處,隻知道自己正心甘情願地被它吞噬。
不過輕巧一句話,拂珠逃過了一場死劫。
陳何年心一鬆,垂首忙道“殿下聖明”。
男人棱角分明的臉上,慶幸之情一表無疑。
晏泉微微側目,狐疑看他:問道:“本王放她主仆性命,何故這般慶幸?”
陳何年一滯,撓了撓腦袋,結結巴巴解釋:“沒,沒有,蜀皇是為殿下開心,身邊,身邊沒有新皇派來的奸細。”
晏泉挑挑眉,對他的說辭表示十分懷疑。
恰逢此時,屋外傳來一陣輕巧的腳步聲,晏泉朝陳何年使了一個眼色,一個翻身,躺回了榻上。
陳何年趕忙從一旁的針灸包裏取出幾根銀針,飛速地紮進了幾個無關痛癢的穴位。
下一刻,房間門從外打開,宋姝帶著拂珠走進了房裏。狹長的眼望向晏泉,宋姝表情溫和含笑,問道:“殿下,今日感覺如何?”
晏泉定定地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銀針,薄唇親啟,吐出一句“難受。”
微微泛啞的聲音似乎是在撒嬌,聽得陳何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垂下頭去佯裝紮針,不敢看晏泉臉上表情。
原本,晏泉服用完生血藤後,這出“癱瘓在床”的戲碼便應該告一段落,可陳何年不知自家主子哪根筋不對,在宋大姑娘麵前演病人似乎演上了癮。
明明早就痊愈,卻還硬要裝作四肢無力的模樣,讓他每日前來為自己針灸,又要宋大姑娘扶著他在花園裏散步……
每每看到他家身長九尺,健壯如牛的主子像是沒骨頭似的靠在體型消瘦的宋大姑娘身上,陳何年都止不住的惡寒。
然而縱使陳何年知道了全部真相,在自家主子的**威之下,他也隻能將它們統統咽進肚子裏,眼睜睜地看著宋姝被他精湛演技所騙,行至晏泉身邊嗎,滿臉關切地伸手撫了撫他的額角。
“很疼嗎?”她問。
晏泉搖了搖頭,然而他微蹙的眉峰,緊抿的唇角無一不是在講述著另一個答案。
見晏泉痛苦模樣,宋姝於心不忍,低聲輕哄著:“殿下再堅持一下,今日花園裏那株桃樹開花了,我一會兒陪你去看可好?”
晏泉看了她一眼,沒有作答,那雙寶石似的瞳裏卻閃過一絲責怪,反問她:“你叫我什麽?”
這問題好生奇怪,宋姝摸不著頭腦。
她答:“我喚你殿下呀。可有什麽不妥?”
晏泉沒有正麵回答,定定看著她,卻又問:“我的兄長是你的姨父,按道理,你該喚我什麽?”
細眉微蹙,宋姝不知晏泉究竟何意,隻得又試探答:“按道理,我該喚你小舅舅。”
可他不是不喜歡……
她還未得出答案,晏泉已經先她一步點頭應下。
“嗯,沒錯。”
眉宇之間皆是坦**,他那理所當然的樣子,似乎前些日子裏厲聲喝止宋姝如此稱呼的人不是他一般。
這般理直氣壯的耍賴,倒叫宋姝有些哭笑不得。
可他左右是個病人,宋姝自是不好與他計較,便隻順水推舟喚他道:“小舅舅,待針灸完,我陪你去花園賞花,可好?”
“好。”
男人低聲應是,櫻瓣兒似的唇浮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約莫一炷香後,陳何年為晏泉施完針,默聲告退。
晏泉看她一眼,宋姝便知男人心中所想,走到他床榻邊,心甘情願地當起了人形拐杖。男人高大的身軀依靠在她肩上,雖然沉重,卻出乎意料的並不讓她感到難受。
何年說晏泉服藥之後需要時常走動,手腳恢複得才快,因此這些日子宋姝每日針灸完後,都要陪著晏泉出來走走。
血藤的味道似乎是隨著藥材沁進了他的骨髓裏,宋姝摟著他的腰,鼻尖還能聞到那股淡淡的,藥草夾雜鐵鏽的味道。
兩人緩慢的行至小花園中。春日裏花風如扇,院中沉睡了一整冬的青草碧樹搖曳著舒展身姿,肆無忌憚地發出新綠。原本敗落的小花園滿牆滿地都是煙雲青綠。
花園一角,那株虯曲桃樹正如宋姝所說,開出了粉嫩花瓣,顏色淺淺,若非細看,差些要被當作梨花。許是無人照料的緣故,這花開得並不繁茂,隻有樹上零星的幾點綻出微弱的粉嫩顏色。
宋姝指著桃樹上那泛白的粉,笑道:“瞧,真的開花了。”
晏泉微微垂首,便瞧見她臉上舒展笑意。宋姝剛剛扶著他走了一圈,雙頰也泛起了薄紅,那顏色卻比桃花還豔。
他抬起胳膊,不太費力地從樹上摘下一朵花來。春風拂過,那粉白的柔嫩花瓣便在他指尖飄然起舞……下一刻,他將桃花插在了宋姝鬢間。
宋姝有些詫異的抬頭看他一眼,隻見晏泉黑眸不似往日漠然,像是一汪春水,泛著柔澈漣漪。
他彎唇輕笑:“好看。”
春光之中,男人俊美麵容清晰而溫柔,微微側頭,含笑望著她的模樣,像是一池春水化形,攪得人心池翻湧。
“騰”的一下,宋姝的臉發起紅來,兩頰像是熟透了的櫻桃似的,鮮紅欲滴。
血藤的味道仍在鼻尖縈繞,她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鬢間那朵花,第一次在晏泉麵前露出堪稱羞赧的模樣。
“我……你……”
結巴了半天,也沒說出個一二三來。
難得見她窘迫之狀,晏泉心生歡喜,麵上也不加遮掩,展眉一笑,唇如彎月。
“怎麽,你不喜歡?”他學著她往日挑弄模樣,湊近她耳邊低聲問。
極賦磁性的聲線在宋姝耳畔炸開。她愣了一瞬,回神之後,卻也抬手去攀折桃花——
她身材在女子間也算高挑,可那桃樹實在不矮,她踮起了腳尖仍夠不到綠葉隻見那朵粉白。
晏泉見她費力模樣,唇角笑意更甚。
“想要?”他問。
宋姝側頭看他一眼,點了點頭。
晏泉又是一笑,抬手之間,毫不費力地從樹上折了另一朵桃花遞到她麵前。
麵上紅暈仍未散去,宋姝從晏泉手中接過桃花,隻覺他指尖都在發燙。
她緊了緊喉嚨,故作鎮定地接下花朵,下一刻,身子微側,手一帶便將花別在了晏泉的鬢角。
男子麵如白玉,鴉發漆黑,配上一支桃花絲毫不顯女氣,反倒有些別樣的風情。
宋姝盯著他,抿了抿唇道:“你也好看。”
她就是這樣,張牙舞爪,絲毫虧也吃不得。
晏泉從前對她這性格頗為頭疼,如今卻莫名覺得她十分可愛。
唇角的笑意更深,他垂下頭來與她直視,故意側耳露出鬢角桃花問她:“真的好看?”
平日裏孤高清冷的男人在春日仿佛是忽一下開了竅,像是山間的花妖一日間修成人形,勾人心魂。
宋姝抬頭,隻見他星眸閃爍,薄唇輕翹,連帶著鬢間那朵桃花也變得妖冶起來。
確實好看。
她在心裏附和道。
可這話她不想告訴他,便隻偏轉目光,欲蓋彌彰似的望向花園別處。
“還……還行吧。”
春風挾著桃花淡淡的香氣拂過兩人相依身軀,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晏泉狹長鳳眼含著笑意落在她身上,裏頭似有春光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