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姝前腳才說過錢知曉辦事妥帖, 怎料後腳便陰溝裏翻了船。
幽山別院內,她看著錢知曉傳回來的消息, 眉頭緊蹙——錢知曉在信上說同昌會的人到達的時候, 除了他們和郭琅的人,還有第三隊人馬將季秋劫走了。
他們甚至連這群人的來路都不知道。
拂珠立於一側,雙手抱臂解釋道:“錢知曉還在查, 但是從江南道回來的人說,那群人功夫極好,善使刀劍, 且訓練有素,像是高門大戶培養出來的私衛。”
她皺了皺眉,想不明白為何還會有另外的人馬盯上季秋。
錢知曉沒辦好事, 她心裏忐忑, 看向宋姝,見她食指輕敲桌麵,側臉正看窗外……
中庭內植被茂密,草木繁雜藤蔓瘋長, 爬山虎層層疊疊地攀上了回廊兩側的木柱子上, 繁盛的藤蔓似乎是張綠色的幽幽大口,要將狹長回廊吞噬殆盡。
所謂“瘋臉煞”既是如此。
宋姝皺了皺眉, 忽而道:“讓吳全去將那些爬山虎清理了。”
第31節
拂珠聞言一愣, 順著她的目光偏頭去看, 也瞧見了那些猖狂的藤蔓。
她點頭附和:“是該清理了,若是不小心絆倒了人也是麻煩。”
“那姑娘,季秋那邊……”
“人既已經丟了, 也別無他法, 先觀望一陣吧。”
她歎一口氣, 話裏卻並沒有責怪之意。拂珠心下稍鬆,又從懷裏掏出來了一遝書信遞給宋姝。
“這是吳全屋裏所有書信。”她道。
宋姝從她手中接過信件。觸手是纖薄柔軟的信紙——上好的湖紙,薄如蟬翼,卻十分堅韌,不易破損,不易漏墨,是皇宮裏專供的信紙。
她將信打開,上頭熟悉的字跡讓她目光一滯。
那是無咎的筆跡……
曾幾何時,她也常常從無咎那裏收到這樣的信紙,嶙峋有力的瘦金體描勒出一段段讓她心神**漾的情人細語,令她晃了神,紅了臉,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隻不過,今日她手裏的書信並非情書,而是一道道密旨。一封封一件件,指使吳全酷刑逼供,快速從晏泉口中探得“要密”。
宋姝初入別院之時,曾叫拂珠搜過吳全的住處,也知道吳全與無咎多有通信。這幾個月來,都是由拂珠仿冒吳全的筆跡向宮裏送信,拖延時間。
這些信件拂珠大都翻看過一遍,然而前些日子吳全身上的符咒失效,將她困在書房裏,本可要她性命,卻又在關鍵時候忽然暈倒……宋姝思來想去都覺得那事古怪,便叫拂珠將這些信翻出來再細看一遍。
宋姝展開,便吩咐拂珠褪下,借著夕陽西下的光影,將吳全與宮中來信細細讀來···········
淡黃紙張上的消瘦筆跡不似宋姝印象中的纏綿,透出一股陰狠冷意。透過那些嶙峋字跡,她甚至可以想象到無咎寫下這一封封密旨之時,狹長瞳孔中滲出來的冷光。
他大抵是討厭極了晏泉,也恨透了她……
秦國夫人在大聖皇帝麵前奪走了自己親生妹妹,當朝皇後,該有的帝王榮寵,連帶著她,也奪去了無咎和德喜身為嫡子女該有的寵愛。
無咎登基之前,她從未想過天咎和德喜對她該有怨恨幾何。她像是白癡,瞎了眼的白癡,那般輕易地淪陷在他的溫柔之中,卻從未讀出過那笑麵之下的殺機。
上一輩的恩怨,他們是該恨她的。
這一輩的血仇,她亦是該恨他們。
她百無聊賴地翻過一張張信紙,讀過無咎冰冷的吩咐,翻到最後一張的時候,倏然停手——
無咎通常在每月初一和十二與吳全通信,這封密信是在她快至別苑之時發來的,彼時正值月末,似乎有些不合時宜……
吳全應當還沒來得及將信拆開——信封尾部被人用刀劃開,那是拂珠慣喜歡拆信的做法。
宋姝狐疑的展開書信,隻見書信上的字跡有些潦草,皇庭赤紅的鷹印落在信上歪歪斜斜。隔著薄薄的信紙,她似乎能感受到無咎落筆之時心煩意亂。
偌大的信紙上隻有草草六個字:“不可傷她性命。”
宋姝呼吸一滯,將信翻來覆去又看了一遍。
字跡雖然潦草,但確是無咎的筆跡無疑。
無咎……
秀美的眉頭蹙起,眉峰擰成疙瘩。
宋姝將信放在桌子上,忽而想起當日宋府門前守備並不算森嚴的金吾衛,又想起前世對她不了了之的通緝令,一時之間思緒紛雜,久久未回神。
書房外金烏漸落,不斷變化的光影透過窗欞照在她發愣的臉上,在她單薄身軀上披一層金紗。金烏越落,金紗越薄,直到新月升空,那金紗徹底消失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屋外忽然傳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
須臾後,晏泉的腦袋從窗外探進來——
一路走來似乎頗為費力,他喘得很厲害,靠在窗台探半個身子進來,粗喘的呼吸聲拂過宋姝的耳畔,激得她打了一個顫。
她皺了皺眉,下意識將信紙折起來塞回了抽屜裏,又問他,“你怎麽來了?”
晏泉餘光掃過她的小動作,麵上卻不顯。
男人倚著窗框,待到喘息聲逐漸平複,眼中水光**漾。
他抱怨似的瞪她一眼,緩慢道:“晚膳時間過了許久了你還沒來。桌上菜都涼了,我看不到人,隻好出來找你。”
宋姝看了看窗外天色,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早就誤了飯點。
她不好意思地衝晏泉道歉:“是我不好,手頭有些事一時之間忘了時間。”
“什麽事能比吃飯還重要?”他問。
“沒什麽,就是點私事。”
她打著哈哈,快速關上抽屜,繞出房門,小心翼翼地摟住晏泉的腰,又將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動作行雲流水,絲毫不顯生疏,似乎已做過千萬遍。
男人溫熱體溫透過衣衫熨燙皮膚,她惡趣味上頭,打趣他:“小舅舅來找我,到底是等不及吃晚飯了,還是等不及想我了?”
若換了以往,晏泉早就開口斥她。
然而今日他卻未發一語……宋姝狐疑抬頭,隻見他白玉似的臉泛著微微的紅,不知是被她羞的,又或氣得。
男人雙頰上煙霞是夕陽裏甚是好看的一道光景,她彎了唇角,好整以暇地等著晏泉惱羞成怒叱責她。
等了半響,卻忽聽見男人低低一聲:“都有……”
他的聲音很低,語速很慢,僅僅兩個字,卻像是驚雷在宋姝耳邊炸響,將她炸得三魂出竅。她驚訝地看他,卻隻見他臉上的血紅更深……比她前些日子調出來的胭脂還豔。
那豔色透進宋姝眼裏,落在了她心上,泛起絲絲點點的細癢之意。
她緊了緊喉嚨,垂下頭,第一次沒有還嘴。
懷裏的男人心跳如鼓,宋姝靠在他的胸上能聽到那顆鮮紅心髒劇烈地跳動。一下下的聲音,逼得她的心室也像有所感應似的與他共振。
兩人走到飯桌上時,俱是麵紅耳赤。
拂珠和陳何年坐在一旁,目光掃過兩人緋紅的臉,卻又俱都識趣的收回目光,眼觀鼻鼻觀心的吃飯。
晏泉坐在餐桌上,伸手拾起筷子夾菜。
尚在宋姝麵前裝著重傷未愈的模樣,他吃飯也緩慢得很,雖是如此,動作卻也矜貴,慢條斯理的模樣仿佛麵前並非什麽家常便飯,九重宮上的珍饈美饌。
他一邊用膳,眸子卻像是黏答答的糯米粘在了宋姝身上。
宋姝未曾看他,少女白皙的耳垂泛著淺淺的紅,稱得耳垂上那顆小小的紅痣更加鮮豔。這紅痣小小的,並不起眼,旁人打眼看不出來,晏泉卻清楚地記得它的位置。
之前宋姝為他換藥,每每疼到麻木之時,他便總盯著那顆痣看。
盯著盯著,那顆痣像是被他盯進了心裏。
感受到他灼熱目光,宋姝喉嚨發緊,喂進嘴裏的菜毫不知味……須臾後,她再忍不住,抬頭瞪他一眼。
少女眼眸含怒,平素裏張揚的眉宇之間掛上了些可稱之為害羞的情緒。
晏泉看在眼裏,心中更是歡喜,恨不得現在將人摟進懷裏,捏捏她柔嫩的臉頰,親親她泛紅的鼻尖
隻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睫毛垂下,他捏著筷子,強忍住心裏衝動……麵前姑娘像是狸奴一樣的性子,雖然喜歡逗弄他,卻不一定喜歡被他逗弄。
操之過急,惹惱了她恐怕會露出爪子狠狠地撓他一把。
他不能著急。
在這別苑裏朝夕相處著,他總歸要將人哄來他身邊。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