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瑞看過劉不措手中證據, 不過翻看片刻便帶他進宮麵聖。

九重宮闕之上,少年天子麵色幽沉, 纖細精致的眉眼裏自登基起便盛著一股若有似無, 終年不散的鬱氣。

宋家,又是宋家。

半年間,他第三次見到宋文棟的名字出現醃臢事裏。

若說宋家沒什麽貓膩, 鬼都不信。

狹長的眼微眯,晏無咎將劉不措遞來的證據隨手扔在黃楊木桌上,吩咐尤淖:“去查查, 查清楚。”

尤淖低聲應是,從桌上拾起證物,在劉不措與範瑞眼皮子底下離開了上書房。

正午豔陽高照, 映在他黑袍上繁密銀線閃耀, 袖擋上的蛇尾鱗片發涼,生出令人膽寒的光。

尤淖行走在大內,手握著檢舉信和證詞,消瘦臉上浮出一絲隱秘微笑。

前幾個月清殺平西王在京中黨羽之時, 他便覺得宋文棟有問題。誰知成國公那老不死竟會聖上麵前為他求情。

不過兜兜轉轉, 還不是被他抓住了馬腳。

明豔天光之下,他似是胸有成竹, 大步流星地朝著內獄而去。

不過幾日時光, 宋文棟與宋冉父子又進了例竟門的消息傳到幽山別院。

初夏已至, 中庭草木繁茂,夏風裹著綠枝的清香拂過她鬢間發梢,遮住宋姝思量瞳孔。

她讀了錢知曉的信, 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是誰做了她肚裏的蛔蟲, 前腳劫走了季秋,後腳又將事情捅到了無咎麵前。

她思考了半響,也沒什麽頭緒,索性將書信燒毀,往椅背後一癱,半眯著眼,盡享起夏日清風舒暢。

風聲作和,吹得窗沿上掛著的那支竹鈴亂舞,清脆作響。

一道陰影忽而將她籠罩,宋姝沒睜眼,卻笑:“小舅舅怎麽來了。”

第33節

無人應她,有什麽東西擱在了她頭上。宋姝抬頭,晏泉清秀俊美的模樣映入眼簾。

薄唇含笑,他凝著她,眼裏柔光盡現。

她抬手將頭頂的東西拿下來,發現原是草編的花冠——煙紅的杜鵑作了冠首,其他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星星點點地墜在草環上。她新奇地將花冠放在手裏把玩,隻覺這花環做工雖然拙樸,卻很是可愛。

她笑問:“小舅舅這是從哪兒得來的?”

“我編的。”

輕巧一句,宋姝臉上詫異一閃而逝。

“你?”

她狐疑看他,不相信他竟有如此巧手。

晏泉見狀,薄唇間笑意更甚,卻是被氣得,俯下身子,食指微曲,在她光潔額頭上重重一扣……

“你這小沒良心的。”

他編花環來討她歡心,她竟還疑他。

宋姝吃痛地捂住自己額頭,一抬眼,卻見他指尖泛紅,頓時明白這花真是他親手所編。

他手腳雖然恢複知覺,卻仍不算靈便,編出這花環來不知用了多少功夫。

一陣心軟,她下意識地伸手拉過他的手來,目光撫摸過他的指尖,抬頭問他:“累壞了吧?”

晏泉一愣。

少女一臉心疼,微蹙的柳眉像是兩隻鉤子,勾起他心中些許愧疚。

他在騙她……騙她的溫柔,騙她的憐惜。

然隻是片刻,那愧疚便像是一陣夏風,消失得無影無蹤。

前些日子宋姝與他說過,當初是她在宮裏丟了玉佩,才會讓晏無咎找到漏處害他。

晏泉於是明白,她進別苑也好,救他也好,對他溫柔也好,大抵都是因為內疚。依著她的性子,若是知道自己早已好全,內疚消失,如今這些溫柔憐惜定會全數收回。

他隱隱有些害怕,所以便在她麵前裝病。

他喜歡她這般憐惜看他,喜歡她半夜摟著他的身子低聲輕哄,喜歡她一聲聲脆喚“小舅舅”。

他要她憐他,疼他,除他之外,眼裏再裝不下別人。

她是他的。

……

晏泉被自己所思所想驚訝一瞬。

他垂眸看向宋姝,隻見她正拉著自己的手,手指溫柔地撫弄著,陽光落在她嬌美側顏,映出她眼裏那讓他心顫的溫柔憐意。

被她撫弄的指尖微微發顫。

沒錯,他要獨占她。

她是他一個人的。

隻能是他一個人的。

內獄裏黑膩濕沉的空氣纏在宋文棟身上,他被關在一方狹小的鐵籠裏,地牢裏不見一絲光,他身困其中,不知究竟過去了幾日幾月。

當尤淖再次帶著流星使出現在宋府門前的時候,他大抵知道自己命數將近。

半年之內三進內獄,宋文棟心中的恐慌逐漸散去,取而代之是隱隱的不耐。琉璃瞳未見天光,像是天地初始時一片混沌虛無,八字胡下,薄唇緊抿,兩腮發顫。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招惹了什麽煞神凶相,在他頭頂懸上了一把刀,卻總是將落未落,似是鐵了心要如此折磨他。

牢房裏彌漫著一股腥臭,像是一汪死水要將他溺斃。他困於其中不知幾何,便急切地想要呼吸一些新鮮的空氣……

恰在此時,牢門開啟——

想象中愜意的冷風並未如約而至,一片濕沉溫熱的氣體拍打他的臉,似是鮮血,又像是□□。

宋文棟胃上湧出一陣惡心,張口欲嘔。

“宋大人,別來無恙。”

黑暗的牢裏忽燃起一盞燭火,微弱燭光映出嚴客一張棱角分明的臉。

宋文棟幹嘔了一聲,方才提起的心卻放下,朝嚴客咧嘴一笑:“大統領可是來救宋某出去的?”

嚴客勾唇:“也不是不可以,隻要……”

“隻要什麽?”

“隻要宋大人告訴某,知道那秘密的另一人是誰。”

宋文棟聞言一笑:“大統領,空手套白狼,可非君子做法。”

那人是他用來牽製大長公主的殺手鐧,若是告訴了嚴客,他隻怕非但不會救他出去,反倒會就此殺他滅口。

思及此,宋文棟眯了眯眼,燭火照耀出他臉上縱深的溝壑,那張文人儒雅清白的麵孔露出些猙獰之色,狠若檮杌。

黑暗之中,嚴客忽而欺身上前,一拳頭精準無疑地落在他脆弱的小腹上。

一陣鈍痛襲來,宋文棟喉間溢出一聲悶響。嚴客卻沒住手,將燭火放在一側,伸出一隻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嚴客湊近他耳邊,聲音狠辣:“宋大人,你真以為某這內獄大統領是吃素的不成?你在京中,不過就幾個故交好友,某隻稍稍拜訪,便找到了此物。”

說著,嚴客從懷中掏出一方玉印。

黑暗之中,宋文棟隻隱隱看清那玉印形狀,卻變了臉色。

“方……”

“方昝。”嚴客咧嘴一笑,“你在太學唯一的同伴。”

嚴客隻用了氣音,“方昝”二字回**在他耳邊,卻像是惡鬼耳語,讓他汗毛炸起。

完了。

宋文棟閉眼,心裏隻這一個念頭。

方昝是他少時好友,也是唯一能讓他信任,可讓他托付秘密之人。那顆印信是當年他及第三甲之時贈與方昝的,希望能贈他些好運。

嚴客將印信按在他臉上,冷硬的玉石膈得他臉頰生疼,隱隱間,他宋文棟聞到一股新鮮的血腥氣。

方昝恐怕已經被嚴客殺了……

宋文棟的眼皮不住顫抖,是自己害了他。

他睜眼破口大罵:“你這畜生!”

話音剛落,卻覺嚴客握著自己脖子的手猛然發力——

氣管被人攥住,宋文棟上不來氣。他在嚴客像是條離了岸的魚,拚命掙紮,卻毫無用處。

窒息的恐懼襲來,黑暗中他隱隱看見金星閃爍。

忽然,屋外傳來一道劇烈亮光,刀劍蜂鳴聲隨即響起——

脖子上的力道一鬆,空氣湧入肺部,宋文棟猛然咳嗽起來。他顫巍巍抬頭一看,卻發現原本狹□□仄的牢房已是一片混亂。

嚴客被一眾流星使團團圍住,高大的身軀在裏麵橫衝直撞,他想要破局,然而流星使人數眾多,無窮無盡似的從門口湧入。

嚴客雙手難敵四拳,逐漸招架不住。

“你們幹什麽,反了天不成!”

渾厚的聲音響徹地牢,一眾流星使望著自己的魁首,有些人眸中露出些遲疑。

此時,重重火光之中,露出尤淖消瘦的臉,依舊帶著往日笑意,眼底卻是一片冰寒。

他高聲道:“大都統,身為內獄統領,卻暗地裏違逆聖意,在我內獄裏殺人,你該當何罪!”

嚴客立於人潮之中,忽而意識到自己今日是被尤淖擺了一道,甕中捉鱉。

“尤淖,你以下犯上,好大的膽子!”

渾厚的聲音裏透著陰寒,嚴客表情猙獰,像是要吃人一般。尤淖卻絲毫不懼,反手從懷裏掏出一塊令牌,笑道:“某持龍虎令,遵陛下之命,捉拿內衛叛徒嚴客。”

揮手間,手臂上銀絲青蛇泛著冷光,尤淖厲聲道:“抓了他!”

一炷香的工夫,嚴客被扣押在地。

尤淖臉上笑意不變,行至宋文棟身前,玩味:“宋大人可真是有意思,也不知是知道了什麽秘密,竟能讓大長公主三番兩次為你出手。”

成國公與大長公主是姻親,嚴客更是大長公主養大的義子,兩人連番出手直指宋文棟。

尤淖好奇,宋文棟究竟攥了大長公主什麽把柄。

剛才那一場混亂中,宋文棟逐漸找回了理智,聽了尤淖的話,他臉上竟浮出一絲平靜而詭異的笑容。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劫難逃。嚴客被抓,方昝被殺,他最後一張保命的牌沒了。

棋局勝負已定,既如此……幹脆毀了吧。

微微上翹的唇角映出他兩頰若隱若現的酒窩,看得尤淖一愣。

“宋大人笑什麽?”他問。

幹涸薄唇不住上翹,幹裂的肌膚露出道道血絲。

宋文棟聲音沙啞道:“某有個有趣的秘密,要親自稟與聖上聽。”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