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季秋?”

上書房內香煙嫋嫋, 季秋稍抬頭,且看不清天子臉上表情, 香霧漫過晏無咎精致玲瓏的側顏, 模糊了他眼中玩味冷色。

書房裏的龍涎香熏得季秋暈暈乎乎,他顫微答道:“草,草民正是。”

“那檢舉信, 是你寫的?”

男人魁梧的身軀跪至書桌前,雙手伏地,心裏牢記著豐源在他臨走前說過的話。

他答:“不, 不是。草民不識字,是,草民口述, 找, 找狀師代勞的。”

書桌另一頭傳來天子細細一笑:“檢舉信條理清楚,字字見血,這狀師倒是有些文采。”

第35節

季秋汗如雨下,不知該如何接話, 隻得答:“草民, 草民不識字,隻聽說名氣大, 便找了去。”

近禦史李放上前一步接話道:“稟聖上, 寫下檢舉信的狀師乃是吳祿。”

吳祿原是前幾年的新科進士, 頗有文采,然卻因為臉上有道疤而斷了仕途,為了糊口這才做了狀師。

“吳祿?”晏無咎玩味一笑, 似是也想起了當日之事, 微微眯眼, “倒是可惜了人才。”

說著,他目光落在李放身上,忽變得銳利如鷹。他問:“季秋遞上檢舉信,那其他證據都是李卿搜集的?”

李放拱手:“稟陛下,正是微臣。”

他低頭錯過帝王尖銳的目光,在晏無咎看不到的地方稟住了呼吸——那些證據,都是晉二和豐源搜集完畢後送到他處的,他與兩人一樣,都是雍王的人。

帝王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久未散,李放心裏不由打鼓,可是被看出了端倪?

他與雍王的關係很隱蔽,在朝中多年都不曾被人窺出……他在心裏安慰自己,不可能,隻是他多想罷了。

然,晏無咎未發一語。

李放保持著躬身的姿勢,腰背漸漸酸痛,他僵直了身子卻硬是不敢挪動絲毫。

季秋跪在晏無咎身前,似乎也感受到了屋裏凝滯的氣氛。來之前,豐源千萬叮嚀,讓他萬不可透露出他們的消息。

花娘還在他們手裏,思及此,季秋大了膽子道:“陛下,草民的妹妹今年才十九,正是花兒似的年紀,卻被那些畜生……陛下英明神武,請為春兒做主!”

帶著吳儂鄉音的乞求聲響徹書房——

晏無咎的目光從李放身上挪開,落在了季秋的身上。

季秋依然維持著跪地俯首的姿勢,卻大著膽子抬起頭來,剛硬的臉上不知何時沾了水,眼裏泛著紅。

許是嚇的,許是悲的,男人聲音帶著哭腔:“春兒,草民的春兒,她該在我身邊安穩長大,嫁人生子,她不該,不該……”

他原隻是為了轉移帝王的主意,然提起季春,心尖像是被人用指甲掐著似的疼。他悲從中來,不由掉下了眼淚。很快,洶湧而出的便混著口水和鼻涕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糊成了一團,狼狽至極,卻也悲戚至極。

郭瑞,李放,劉不措三人見了,不由瞠目——天子駕前最重儀容,即使是大悲大喜也萬不可這般無狀,實乃不敬。

李放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喜怒無常的天子,心裏忐忑更勝。他擔心季秋再哭上兩句,便要因殿前失儀被請到外麵去打板子。

然晏無咎卻並未發怒,雙手合十放在桌上,反倒頗有興致的挑眉問季秋:“那季春,是你親生妹妹?”

季秋哭的正厲害,點點頭,含混的答了聲“是”。

“你們感情很好?”他又問。

沒頭沒腦的話語讓書房裏的另三人有些驚訝,卻也不敢擾了天子的興致,隻能站在靜默站在一旁聽他問話。

季秋再點頭。

“感情,感情好。春兒,春兒最粘我……小時候老喜歡說,說,說要在我,在我身邊,待,待一輩子……”

話音落,他眼前浮現出季春幼時小小的笑臉來,露出一對小虎牙,像春花兒似的明媚。

季秋再也控製不住,全然崩潰。

二十多歲的青年,在天下最尊貴的人麵前再也顧不上什麽擔心害怕,禮儀體麵,哭的像是個討不著糖吃的孩子。

他的妹妹,他在這世上唯一的同胞血脈,沒了。

再也沒人會挽著他的手,笑著喚他“阿哥”了。

沒了,再也沒了。

他忽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塊,剩下一個黑洞洞的窟窿,不知從那兒一陣冷風吹過,那空落落的地方冷的他發顫……。

“怪我,都怪我……是我不該將她趕走,是我不該將她孤零零的送進那吃人的地方,怪我,都怪我……”

他哭喊著,由心而發的悲愴之聲讓在場人不禁動容,就連見過了大風大浪的郭瑞都不禁老眼發紅。

然正此時,原本還在饒有興致聽故事的天子卻忽然一聲大喝:“夠了!”

嗬斥聲響徹書房,餘音回**……其餘四人俱被嚇了一個哆嗦。劉不措抬頭一看,隻見晏無咎臉色發沉,陰的像是滴出水來。

“郭琅和宋文棟身為朝廷命官,罔顧人倫綱常,欺上犯下,作奸犯科,草菅人命。責令摘奪一切官職,五服以內,十四歲以上男嗣問斬,所有女眷充奴。”

幾人尚未回過神的時候,天子已經下了旨,神色陰沉甩袖而去。

劉不措與範瑞麵麵相覷,皺緊了眉頭,不知天子何故震怒。

晏無咎憤憤然離開書房,蘭亭姑姑跟在他身後,對於帝王反複無常的脾性已然習慣。她如往常一樣,悶聲不吭地跟著他行至乾清宮飛簷之下。

陽光斜入,照得青年一身絳紫,錦袍玉帶半明半陰。

他忽然道:“蘭亭,去,把鬱縱疏給孤宣來!”

宋家與郭家被抄家問斬,宋府卻在抄家前夜偶遇一場大火,庫房中的價值萬金的東西皆被燒成了破爛……

幽山別苑裏,宋姝坐在小花園裏正在調製口脂,朱粉花蜜蜂蠟,數十種配料被她依次加入小銀勺中,放在燭火上烘烤……不多時,固體融化,一股幽香淡淡傳開。

晏泉直鼻輕聳,聞出這幽香常常在宋姝身上出現。

他放下手中的書,好奇湊上前去瞧宋姝鼓搗那一桌子的器皿,雖不知她在做些什麽,卻覺得十分新奇。

餘光瞟見他高大身軀湊了上來,宋姝側頭看他一眼。陽光正好,照在男人玉雕的臉上,膚光勝雪。

宋姝的目光掃過他挺鼻如峰,落在那張微微泛紅的唇上,忽而覺得這雙薄唇少了些顏色。

她心生一個想法,抬手用金釵挑了些剛化好的口脂,乘男人不備,抹在了他唇上——

金釵撫過,晏泉筆直緊抿薄唇上忽然多了一道深紅。他眉頭輕挑望她,眼波流轉間竟陡增一抹妖冶之色。

宋姝緊了緊喉嚨,伸出手指去在他唇瓣上撫弄,想要將那深紅色推開——

微微泛涼的指尖碰上晏泉溫熱柔軟的唇,兩人俱是一顫。

晏泉似是被她舉動驚住,微微垂眸,喉頭上下聳動間,耳根泛上嫣紅……這模樣落在宋姝眼裏,心頭緊張逐漸散去,她朝晏泉笑笑,輕道:“小舅舅別亂動。”

說著,她四指抬著男人玉似的下巴,大拇指指腹在他唇間輕柔。

深紅顏色被她一點點暈開,透出些微梅子色,像是夏日爆綻的漿果在男人唇邊汁水四溢……

宋姝偏頭,舔了舔下唇。

她想,嚐一嚐。

念頭剛剛冒出,便將她嚇了一跳。她急急鬆開男人的下巴,不料卻被晏泉伸手緊緊錮住。

男人的掌心滾燙,握著她的手像是火炭一樣,點點火星從她指尖一路隱燃,穿過心室,直抵天靈……

在她震驚目光中,那雙汁水四濺的唇輕輕開啟,將她染著唇脂的指尖含在了口中——

光潤紅唇包裹著她的指尖,靈活的舌尖如靈蛇般輕掃過她的指腹,口腔內溫熱濕膩的質感引得她頭皮發麻,一時之間竟忘了動作。

晏泉見她呆愣表情,眼底掠過一絲近乎妖媚的磷光。

他的舌尖又在她指腹上意猶未盡的裹掃了兩圈,直到她指尖最後一絲甜意被他吮吸的一幹二淨,這才微微張口,鬆開了她的指腹。

還不待宋姝做出任何反應,他咂了咂嘴,狀似無意道:“好甜,你在裏麵放了什麽?”

清風拂過他鬢發鴉黑,帶起宋姝眼前一片玄雲。

直至此刻,她終於回過神來,猛然後退,卻失了平衡險些栽倒在地。

晏泉反應極快,長臂一伸,將人拉回了自己的懷裏。

宋姝昏昏沉沉的腦袋撞在他鐵似的胸膛上,發出一聲悶響。

晏泉將人圈住,抬手輕撫著她作痛的腦門兒,好笑道:“好好坐著怎的都能摔倒?”

他對剛才的事隻字未提,宋姝腦子更懵,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

難不成是自己發了癔症?

她低頭看看自己手指,拇指指腹上那抹淡淡的紅卻印證了她記憶無礙。

她這才驚呼一聲,雙手一推,從晏泉懷裏退了出來。

“你,你剛才,剛才做什麽?”

望著她驚異的臉,晏泉眼底掠過一抹暗紅,臉上卻仍維持著那雲淡風輕的模樣,偏頭道:“我剛才,怎麽了?”

“手,我的手,你放在嘴……”半句話出口,宋姝發現自己臊得厲害,實在吐不出後半句來。

男人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說剛才啊,這東西很香,我想嚐嚐味道罷了。”

說著,他故意抿唇,將自己唇上的口脂也舔進了嘴裏,張口之間舌尖紅膩若隱若現,無不在提醒宋姝剛才她手指曾在那溫熱濕膩的腔體中停留,被他靈巧的口舌□□。

她眼底漫上一絲淺淺的紅,呼吸也逐漸急促,雙頰未施頰彩,卻已經紅如日落煙雲。這副模樣落進晏泉眼裏,終於換得他唇角一絲滿意的笑。

他湊近了些,故意問:“怎麽了,臉怎麽這樣紅?”

一臉無辜,仿若聖人。

宋姝被男人故意勾引的豔色刺激,腦子當場宕機。

他,他,他……

修長的睫羽撲閃,宋姝檀口輕張,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卻說不出半句話來。

恰逢此時,拂珠從別苑外回來,行至小花園,見兩人身影,高聲道:“姑娘,有消息!”

她不知剛才花園裏發生的一切,這聲高喝卻叫宋姝回過神來。

宋姝像是隻受驚的兔子,夾著尾巴起身,一句再見也無便朝著拂珠跑去。

晏泉看著她來道拂珠身邊,目光掃過攪了自己好事的拂珠,溫柔瞬間散去,眼底冷意像是幽澗薄冰,滲人的緊。

拂珠習武多年,感官異於常人的敏銳,跟在宋姝身後不由打了一個冷顫,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麽髒東西盯上了。

然她極目四望,卻隻有晏泉一人坐在園中,撐著腦袋正在看書。雍王身姿挺拔,如竹園墨竹清朗溫直,沉浸書中,似是絲毫不知周遭之物。

拂珠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茫然回過身去,殊不知,晏泉低頭看書,文章裏“雅致端明”之語卻是一個字都沒讀進心裏。

纖長睫羽遮住他眸色沉沉……這劍侍,倒是礙事得很。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