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晏泉眼眶滿上深紅, 宋姝卻並未像往常一樣關切上前,反倒沒看見似的轉身幽幽離開了。拂珠從陰影處走出來, 跟在宋姝身後, 半響遲疑問:“姑娘,偷符這事兒,就這麽算了?”

宋姝聲音平靜:“如今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不算也得算。”

她看了一眼朝霞天色,又道:“對了,你今日不是要去接陳何年入府嗎?”

拂珠聽見陳何年的名字, 臉色陰沉了刹那。那人和雍王合起夥來騙她和她家姑娘。細眉輕佻,拂珠臉上浮起一絲陰冷笑意:“是,今日是該去接他。”

說著, 轉身離去。

宋姝回頭看了眼她離開背影, 半響,還是囑咐了一聲:“你消氣便罷,別太過火了。”

拂珠擺擺手:“姑娘放心,我自有輕重。”

拂珠從別苑出發, 輕車熟路地找上了陳何年的醫館, 這條路她已經走過無數遍,卻從未有一次像今日這般快速。她腳下生風, 似是有什麽東西牽在她的脖子上, 引著她往陳何年處去——

醫館內, 陳何年剛剛送走一個病患,女人扯著自己的兒子仍在朝他道謝。

“先生妙手回春,救命之恩妾身莫不敢忘。”

昨夜她家小孩兒上山, 不知往嘴裏塞了些什麽毒草毒藥, 半夜三更便在喊肚子疼, 疼得打滾,小臉兒青得發紫。她聽說過村口醫館“五更先生”的名號,雖知道這大夫不好請,可孩子當時已然出氣多,進氣少,她被逼得沒奈何,隻得半夜敲門求人。

怎料這五更先生並不像傳聞中那般古怪,見她兒子軟踏踏的倒在她背上,立刻便讓她進了門,一晚上開藥熬藥,硬是將這混小子從鬼門關救了出來。

女人一邊向陳何年道謝,盈盈一雙眼裏已經盛滿了淚。

陳何年擺擺手:“舉手之勞,不足掛齒,我這兒還有兩副藥,你回去再給他煎服兩日便好了。”

女人怯怯看他一眼,卻不敢從他手裏接藥,喏喏道:“先生,我家,我家貧實在是沒多餘的錢了。”說著,她從懷裏捏出十幾個碎銅板,遞到了陳何年手上。

“這是家裏所有的錢了,”說著,她飛快抬頭看了陳何年一眼,見他沒什麽表情,又急急道,“先生診費多少,您說一聲,等今年秋收我一定湊齊給您。”

陳何年知道,這女人是十裏八鄉有名的寡婦,前夫死後,怕後爹對兒子不好,硬是沒改嫁,在夫家將養小孩,伺候公婆。

都是苦命人,陳何年接診的時候便知她拿不出看病的錢,也沒在意。

他搖搖頭:“藥你先拿回去,命要緊,錢的事兒就算了。”

說著,他一抬頭,餘光已經瞧見了拂珠。

她比平日來的早些,斜倚在門框上靜靜的看著陳何年和那寡婦交談,臉上沒什麽表情。

陳何年見她來,眼裏光一閃而過,趕緊對著寡婦道:“我還有事,你帶著孩子拿著藥快先回去吧。”

寡婦聞言,看他似乎有些急迫的樣子自然不敢擾他的事,千恩萬謝地帶著小孩兒走了。

兩人走後,拂珠這才上前。

“拂珠,你等我準備一下,馬上就隨你走。”

陳何年說著,急急往屋裏去拿藥包,走到一半,卻被拂珠抬手攔下。

拂珠笑眯眯看著他:“先生且慢。”

“何事?”

陳何年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還沒待他反應過來,隻覺下巴一疼,整個人便被一股大力摔倒在地。

拂珠給了他一拳頭,並未收力,下巴上傳來的一陣劇痛讓陳何年知道,下巴脫臼了。

“胡,胡……”

他驚恐抬頭,見拂珠臉上仍舊掛著笑,可那笑卻像是大雨前的天,沉雲滾滾。

拂珠上前兩步,蹲在陳何年身前,故作關切地抬起他的下巴:“欸,先生怎麽脫臼了?”

冰冷的手指撫上陳何年的快要沒了知覺的下巴,陳何年在一片悚懼之中卻莫名有些心猿意馬。

自從嵩陽山回來後,拂珠再沒有這麽近的接觸過他。望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陳何年有些恍惚,甚至連脫臼的下巴都沒那麽疼了。

拂珠見他有些渙散的眼光,仍是一副笑麵,故作驚訝道歉道:“都是我不好,下手沒輕沒重的。”

說著,她右手往上一抬——

又是一陣劇痛,陳何年的下巴被她按回了原處。

陳何年從劇痛中回過神來,隻見拂珠臉上笑意散去,轉而一片陰森。

她道:“先生是雍王的人?”

話一出,陳何年霎時間明白,他們露餡兒了。

這馬掉得猝不及防,陳何年定定地看著拂珠,滿腔解釋湧上喉頭,卻都被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給堵了回去。

半響,他含混道:“對不起。”

拂珠挑眉:“先生與雍王真不愧是主仆,連反應都一模一樣。”

她像是發現了什麽好玩的事情,嘴一咧,露出森森白牙。

“可惜了,我沒我家姑娘那般心軟……”

說著,她又重重一拳擊在陳何年臉上,陳何年沒承住力,身子一翻,摔在了門檻邊上。

拂珠撈起袖子,笑眯眯的朝他走來——

今日,天還早。

拂珠扛著陳何年回到別苑的時候,已是下午。宋姝並未像往常一樣,在小花園裏鼓搗她那些胭脂水粉,反觀卻是晏泉正蹲在花台旁拔草,身旁又是泥又是土,還有些被連根拔起的雜草七七八八地散落在周圍地上。

正值初夏,中午太陽出來熱得緊,晏泉鼻尖上汗水晶瑩,背後的衣衫也被打濕,黏在身上。

拂珠上前兩步,將背上的陳何年扔了下來。

陳何年在醫館裏被她一頓毒打,哪兒哪兒都疼,偏巧拂珠是個行家,沒傷他筋骨半毫,卻讓他疼得苦不堪言。

他佝僂著身子在晏泉身前站定,見晏泉正在與麵前的雜草作鬥爭。

見他哆哆嗦嗦的身影,晏泉一笑:“那劍侍下手還挺重的。”

陳何年捧著自己被打腫的臉“斯哈斯哈”抽氣,卻又道:“她有輕重,沒,沒傷著屬下筋骨。”

被人打了還替人說話。

晏泉看了眼陳何年,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他問:“你喜歡那劍侍?”

陳何年一愣,沒想到晏泉竟會問他這種問題。

第39節

片刻後,卻還是老實的點頭。

“嗯,屬下喜歡。”

“她打你你也喜歡?”

“喜歡。”

陳何年想,拂珠打他也是因為他騙人,該打。

陳何年頂著一張被打腫的臉,提起拂珠時眼底卻滿是光。

晏泉見狀,輕嗤一聲:“不可救藥。”

陳何年撓撓頭,卻並不在意,又問:“天氣甚熱,殿下在這裏做什麽?”

“拔草。”晏泉答得幹脆,又道,“你既來了,幫我一起拔。”

他一邊說著,嫻熟地從花台裏將一株雜草連根拔起,扔到一邊,一絲泥點子都沒粘到自己身上。

陳何年詫異:“殿下金身貴體,怎等做這些粗活?”

晏泉挑眉,想起方才宋姝那句話,沒拔完草便不許他吃晚飯。

想起她叉著腰一臉淩厲的模樣,他不但不覺厭煩,反而覺得可愛。像是隻狸奴,趾高氣揚得讓人心生歡喜。

他斂住唇角那絲笑意,對陳何年道:“哪兒來那麽多廢話,快來拔草!”

小花園看著不大,然真的整理起來卻是頗費時間。等晏泉將花園如宋姝所說處理幹淨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月後了。

昆侖依照晏泉的吩咐,將雍王府原本那些地契房契統統送到了宋姝手裏。

宋姝望著那厚厚一遝契子,裏頭從京城價值千金的鋪子地段到窮山惡水的亂葬崗,應有盡有。她恍惚之間明白,無咎當初在雍王府大張旗鼓地抄家,怕是並未抄著晏泉的老底。

她將契子捋了一遍,心裏頓時輕鬆不少。

晏泉身體健康,手上還有餘錢,若是兩人這些砝碼合在一起,稍加管理,在這亂世中好好生存下去當是不成問題。

宋姝斜靠在美人榻上,眼中思緒流轉。

屋裏熏著去歲的桂花燭,淡淡香薰在屋中飄散。

晏泉從書房外進來,見她第一句話便是:“雜草我除完了。”

男人高大的身影遮住窗外豔陽,宋姝懶達達的撩起眼皮看他一眼,笑問:“這草究竟是殿下鋤完的,還是你那兩個跟班兒?”

昆侖與陳何年這半月被晏泉抓壯丁。昆侖有時要出入別苑辦事,陳何年便慘了,拖著被拂珠揍了一頓的身子,每日從清晨睜眼到午夜合眼閉眼,除了吃喝拉撒都在小花園鋤草。

聽了宋姝的話,晏泉眉頭微皺,從那日他被發現開始,宋姝便再沒叫過他“小舅舅”,隻稱“殿下”。

晏泉以為她還在生氣,便也沒說什麽,隻湊上前去將自己泛紅的手掌露給她看,可憐巴巴道:“自然是我,你瞧我都弄傷了。”

宋姝垂眼,隻見他白皙手掌上一道道小血痕分外打眼,心知是被那些尖銳草莖割傷的。

她朝著角落櫃子處抬了抬下巴示意道:“櫃子裏有金瘡藥,殿下塗上吧,回頭留了疤就不好了。”

宋姝神色冷靜,眼裏一絲心疼也無。

晏泉心裏咯噔一下。

他就知道,一旦自己身子恢複,她眼裏定不會再有半分憐惜。

微不可聞的歎了口氣,他去櫃子裏取了金瘡藥出來,卻又找虐似的湊到了宋姝跟前,討好笑道:“我手上有傷,阿姝幫我塗藥可好?”

他抬頭望著宋姝,一雙眼睛像是小狗似的撲閃,濃黑的瞳色遮住了他心中不安。

宋姝看他一眼,這回倒是沒推辭,從他手裏接過金瘡藥,又喚吳全來倒了盆水為他淨手。

青蔥似的手指握著幹淨帕子,小心翼翼地從他滿是細口的手上將水沾走,而後她細細地往上麵倒了些金瘡藥,又取了紗布纏上。

晏泉沒忍住,抬眼看她臉上表情。

果不其然,冷靜的模樣像是醫館裏的大夫,既無雜念,更無憐意。

晏泉垂下眼簾,遮住自己眼底受傷神色,再抬頭時又是一派歡欣模樣。

宋姝在他手腕處打了一個結,狀似無意問:“殿下,你手裏是不是握著新帝的把柄。”

晏泉點頭:“是。”

他原以為宋姝進別苑正是為了這件事,這才引出了一係列的麻煩。

宋姝臉上沒什麽表情,又問:“究竟是什麽把柄,殿下可否告知?”

她之前並非對那秘密不感興趣,隻是擔心晏泉誤會,這才從未過問。如今,他既說自己已不再疑她,宋姝還是忍不住想要試他一試。

晏泉愣了一下,見她表情平靜,似乎隻是隨口一問。

他微微斂眉,片刻後道:“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