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入房中的刹那, 晏泉臉上溫柔笑意像是變戲法似的沒了蹤影,眼底的春水又凝成了萬古寒潭。
“你先等等。”他對昆侖道。
昆侖低聲稱是, 眼看著他用清水洗掉身上色粉, 又換了一襲新衫,這才坐到了房間上首的木椅中。
晏泉斜靠在椅側,繡著銀線的玄衫經陽光一照, 如沉靜黑河流淌,方才在宋姝麵前笨拙滑稽的模樣消失不見。
他淡淡問昆侖:“何事?”
“劍南王想要與您見麵。”
晏泉笑聲似是像是石窟冰泉潺潺:“他想要眼見為實?”
“是。“昆侖點頭,“劍南王聽聞您在別苑一切安好, 似是想要探探虛實。”
晏泉低應一聲,微微側頭,隻見一束陽光落在桌麵上, 照出細小塵埃泛著點點微光, 隨著他呼吸跳動。
他沉吟片刻,道:“選個折中的安全地方,見上一麵吧。 ”
吃晚飯的時候,晏泉與宋姝說起過幾日要離開別苑出去一趟。宋姝本就被他纏得不勝其煩, 忙不迭的答應了, 讓他安心辦事。
她迫切模樣像是在打發什麽阿貓阿狗,活生生將晏泉氣笑了。
“你就這麽盼著我離開?”他問。
宋姝吃鍋子正吃得不亦樂乎, 一夾牛肉放進嘴裏, 她聲音含糊:“左右殿下在別苑裏也閑得慌, 不如出去找點兒事兒做,讓我討個清靜。”
“清淨?”
晏泉挑眉,心知自己這些日子怕是將人纏得狠了。然他望向宋姝那迫不及待如釋重負的模樣, 心裏卻無論如何也不能了然。
不待他腦子反應, 手掌已經先一步捏住了宋姝柔嫩的臉。兩人鼻尖對著鼻尖, 近在咫尺——
宋姝感覺他灼熱呼吸拍打在唇瓣上,麵前那張俊俏的臉無限放大,在月光下灼灼生華。他就這麽看著她,睫毛撲閃,卻也帶起了她心跳的飛快,像是在心室裏裝了隻受驚的兔子,悚悚發顫。
她今夜喝了些酒,腦袋有些暈乎,雙頰漸漸漫上緋色,在晏泉寬大的手掌裏發燙……無措地睜著一雙圓滾滾,水光波瀾的眼底映出晏泉的模樣,也映出今晚月色溫柔。
晏泉捧著她滾燙的臉,聽見了那如雷般的心跳聲。
“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聾。
心裏那點不了然霎時間煙消雲散。
薄唇輕啟,溢出一聲輕笑:“阿姝,你心跳得這麽快做什麽?”
“誰,誰跳了!”
宋姝反應過來,一巴掌推開他,往後推了兩步。
漫天星河微光未能照出她臉上通紅,然那血液噴湧的激流聲卻讓她無法忽視。
她喘口粗氣,轉身坐回了桌上,拾起筷子來那雙手卻是不住哆嗦。
拂珠與陳何年不知跑哪兒去了,她連個分散注意力的人都沒有,隻能往嘴裏夾東西吃,卻開始食不知味。
月色下,她手足無措的模樣讓晏泉想起了幼時同她一起養過的一隻兔子,也是這樣顫巍巍的。
“膽小鬼。”
一聲低喃出口,還未被宋姝聽見便已被晚風吹散。
他隨著宋姝坐回桌子上,卻沒再逗她,兩人安安靜靜地吃著鍋子,吃到一半,陳何年和拂珠姍姍來遲。
二人一前一後,月色映照下,衣衫似乎都有些淩亂。
宋姝眼中閃過一絲詫異,目光在拂珠和陳何年間流轉一圈,最後落在拂珠身上。隻見她原本好好束在頭冠裏的發絲有些亂,領口似乎也被扯得變形,露出半截中衣。
她想起兩人從嵩陽山回來時候奇怪的氣氛,猛然反應過來……
牙齒磕在筷子上,她眼珠子一轉,打量起二人,似乎是在搜尋證據好證實自己心裏猜測。
其實壓根兒也不用搜尋。
陳何年黝黑臉上紅得發黑,雖說是在吃東西,目光卻散亂不已,那雙握針四平八穩的手像是患了病似的,抖個沒完……
宋姝見狀,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東西,也不吃鍋子了,筷子一放,端起酒杯來慢慢小酌。
陳何年平日裏正經木訥得像是個呆子,她以往倒是沒看出來拂珠竟喜歡這一款的?
她眼中玩味揶揄實在太盛,拂珠忍無可忍,“啪”的一聲放下筷子瞪她一眼。
然宋姝卻像是被晏泉傳染了似的,拂珠不瞪她還罷,一瞪,她倒是更來勁了,扯了扯拂珠的衣袖,故意問:“拂珠,你們兩人剛才幹嘛去了?”
“沒幹什麽。”拂珠聲音平靜,手卻是不自覺地理了理自己的領口。
目光落在快將自己埋進地縫裏的陳何年,忽想起他剛才在自己身下,眼中含淚的模樣。
明明身形巍巍,激動到了極點發出來的聲兒卻像貓兒似的,那聲音不大,卻勾得她心癢癢。按理說,陳何年與妓館裏那些身段妖嬈的男伎南轅北轍,毫不搭邊,但不知為何,剛才回廊一角,拂珠低頭看著男人眼裏因為克製到頂點泄出來的水光,卻覺得他像是隻狐狸精。
第41節
她不由想逗逗陳何年。
輕咳一聲,她道:“真沒幹什麽,隻是在回廊與先生聊了會兒天,交流了一下,不信,您問先生。”
齊刷刷的目光落在陳何年身上,陳何年垂著頭,似乎是想將自己藏起來。
宋姝與拂珠主仆多年,一眼瞧出她在故意逗弄陳何年。
拂珠在她麵前蘇老正經,宋姝第一次發現原來她也有這種惡趣味,好笑之餘便也按著她說的話問陳何年:“先生,當真如此?”
“嗯……”
陳何年胡亂地答,頭快埋進湯碗裏。
明明身形高大魁梧得像是一拳就能打翻拂珠,卻被她逗弄成這副模樣,宋姝心覺好笑,又覺得陳何年低頭模樣有些可憐。
她及時止了話題,轉而道:“明日殿下要出別苑,先生可要跟著一起?”
“嗯。”晏泉搶先一步答,“我有事交代給他。”
宋姝點點頭,對此倒也沒什麽意見。
夜風徐徐,漸漸吹散了一桌曖昧,四人吃過晚膳,放鬆下來,天南地北的聊了會兒天,直到月上梢頭,才回房睡去。
晏泉說走就走,計劃了兩日便帶著陳何年和昆侖往劍南方向去。宋姝這日起床後,如常來到書房,卻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屋裏靜悄悄的,沒有人在身後“阿姝”“阿姝”地喚她了。她這才反應過來,晏泉走了。
書房裏還漫著清晨未散的薄霧,她步入屋中,日光將她的影子拖長,落在書櫃上,有些孤單影隻的。
不過短短一年,但她好像已經很習慣男人在她身邊了。
這現實且荒唐的念頭讓宋姝不由嗤笑一聲,自言自語:“沒他你還能死了不成?”
說著,她從書櫃裏取出一本野史雜記,回到美人榻上自顧自讀起來。
書裏的故事離奇又精彩,書已經翻過了一大半,可她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一句都沒有看進去。
歎一口氣,將書擲在一旁。她有些苦惱的揉了揉滿頭烏發,拂珠卻慌張從外走了進來。
“姑娘,宮裏來人了。”
幽山別苑外,鬱縱疏帶著金吾衛立於馬上,遙遙的望著這一方麵別苑,眼裏滿是沉思。
半個月裏,陛下三次命他來別苑將雍王妃接入宮中。
聖旨下了三次,又撤了三次。
昨日下午,宮裏再次急詔,他一夜未睡,帶人趕來了別苑。
鬱縱疏對宋姝其實並不陌生。她當年京城裏打馬過街,前呼後擁,友人無數。
他妹妹鬱婉娘也曾是其中之一……
正因此,他曾遙遙在人群中見過這位天之嬌女眾星拱月,八麵威風的盛景。
時過境遷,誰也沒料到宋姝有朝一日會淪落別苑,成了有名無實的雍王妃。陛下在別苑裏安排了什麽人,他略有耳聞,想來,宋姝的日子不會好過……
鬱縱疏單手拉著韁繩,眼梢輕扯,神色有些複雜的望向別院大門的方向。
不多時,朱門開啟——
他隻見宋姝從門內走來,步伐緩緩,藍錦輕裙,藹藹如煙雲。夏風吹過,帶起她鬢間琺琅釵環叮當。她朝他微微一笑,點頭一禮:“鬱二郎”。
鬱縱疏來得突然,打了宋姝一個措手不及。
晏泉不在,錢知曉也還沒來,別苑裏隻有她和拂珠兩人。最初兵荒馬亂刹那後,宋姝在腦中盤算利弊,發現自己似乎沒有旁路可走……
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在書房裏給晏泉留了一封書信,便帶著拂珠出了別苑。
見她全須全影兒,膚白麵淨,似乎沒受一點兒磨難,鬱縱疏眼中閃過一絲狐疑,沒忍住,上上下下的又打量了她一眼。
看守的別院的吳全在內獄裏人稱“鬼見愁”,新帝特派他在幽山別院看守,隻是為了讓他好好的“招待”雍王。
他以為宋姝孤單影隻的進了別院,在吳全手下討生活,必受磋磨。
“宋,雍王妃安……王妃可還安好?”他問。
宋姝聲音盈盈:“一切都好,勞鬱二郎記掛。”
話罷,她便在拂珠的攙扶下上了馬車,身形輕巧如燕,比之一年前反倒更灑脫了些。
鬱縱疏眼底疑慮更甚,然他管來喜歡將所思所想藏在肚子裏,便隻是拉了拉韁繩,一揮手,帶著一眾金吾衛護送著馬車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