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芙死了,而且死得頗為離奇。
打碎瓷器的第二天晌午,小芙被人發現死在南堂門口的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前,雙眼瞪得大大的,似乎受了無盡的驚嚇,這也是葉天啟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那棵歪脖子老樹。小芙的死訊刹那間便傳遍了偌大的康家院子,下人們和夫人老爺都齊聚一堂,說不出的詭異,甚至還有一種興奮感。
葉天啟瞅著小芙的屍身,忽然想起了昨夜同納蘭玉霜神聊時聽到的那段吵鬧聲,想必是小芙打碎了大奶奶房中的瓷器,沒成想膽小的小芙竟然被大奶奶鼓勵再摔碎幾個瓷器,這一點倒讓葉天啟感到匪夷所思——在對瓷器頗為敬重乃至敬畏的康家,為何大奶奶會趁老爺不在的時候對這些瓷器大發雷霆?
小芙的屍身已經僵硬,壓抑的唇角還殘餘著一絲恐懼的餘味,想必是在死前見到了什麽駭人的東西,可是康家大院裏能有什麽駭人的東西?
難道是?
一絲不詳的念頭忽然竄進了葉天啟的腦子,那個在甬道盡頭似有似無的小男孩仿佛正在暗處盯著他吃吃發笑。
他從未見到男孩的麵目,印象中那張臉一直是模糊不堪的,至於他到底生得什麽模樣,葉天啟是一點也不知道,此刻看著眼前僵硬的小芙,似乎暗示著她死前應該看到了驚世駭俗的一幕。
會不會?就是那個亦人亦鬼的孩子?
又或者,他根本就不是人?
想到這裏,葉天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這時人群開始**起來,康家死了一個下人本不是什麽大事,隻是經的久了,老放著一具屍體在院子裏不是什麽好事,於是就有好事者吆喝著把屍體抬走。
這下難為了眾人,抬走屍體,說得輕巧,但做起來便沒那麽容易。一時間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更沒人動。
也不知心裏動了什麽念想,葉天啟在眾人都不願上前的時候走了上去,伸手撈起了小芙,他心裏咚咚跳著,心髒似乎要躍出胸腔一般,感到雙手中懷抱的是一團了無生氣的死肉。他也不知怎麽移動的腳步,就這麽一步步抱著小芙的屍體走離南堂。
人群中爆發出細碎的聲響。
“喲,又是那個人,膽子可真大啊。”
“快別說了,小心被他聽見,人家可是二奶奶欽點的……教書匠。”
“和那誰不是挺像的麽?難道,這次又是二奶奶?……”
“阿彌陀佛,別嚇我了,阿彌陀佛……”
……
這些字一個不漏地傳進了葉天啟的耳朵裏,他忽然想到一個可怕的事實:那個納蘭玉霜,和康皓真的是母子關係?為什麽兩人一點都不像,康皓已經九歲,而納蘭玉霜似乎剛剛年過二八,難道……
自己一直未見到她在白日裏出現,這也太奇怪了。
這時懷裏的小芙似乎出了一陣長氣。
葉天啟雙手一抖,差點沒把屍體掉落下來。
康老爺是晚些時候趕回大院的,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將大奶奶院中所有下人統統收拾了一頓,打的打罵的罵。一時間大院裏人聲鼎沸,鬧得不可開交。
聽說晚上會為小芙做一場法事,畢竟有人橫死在大院裏,對於康家來說是件頗為不吉利的事,晚飯前下人們就開始忙前忙後了,葉天啟也被老李引了出來,參與到布置的人群中。
南堂外歪脖子老樹上那道疤格外醒目,看得葉天啟有些觸目驚心。他反複想象著昨夜小芙究竟看到了什麽恐怖的物事,竟然被活活嚇死。想著想著便已日落西山,紅霞伴著餘暉在康家大院上空徘徊,分外的妖冶。
約莫到戊時,各院裏都掌了燈,康家大老爺才緩緩從正堂走出來,在下人們的陪伴下頗為莊重地走向南堂。
在康家大院裏,祖傳祠堂就位於南堂正中,因此那棵歪脖子老樹變成了祠堂的地標,在夜色中伴著燈火,葉天啟跟隨著下人組成的隊列畢恭畢敬地走在康老爺身後,隻見暮色中那棵老樹看上去頗為駭人,似乎像要衝出來將這些活人生生撕碎一般。
但不知碰死在樹上的到底是何人,難道和小芙的死相關?
等到了南堂,葉天啟才覺得自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隻見堂前的天井裏,赫然擺放著一十八個真人高矮的大瓷瓶,當間卻橫放著一個同樣大小的青花瓷瓶,擺放順序看上去格外詭異,葉天啟隻覺得心中一陣哆嗦,說不出的難受。
更令他覺得詫異的是,卯時在康皓院中才使用的大顆夜明珠此時也被動用起來,將不大的南堂小院照得通體透亮。冰藍色的夜光珠與青花瓷交相輝映,形成一片旖旎的詭異的氣氛,讓人覺得不寒而栗。
而康家上下都是一副虔誠的樣子,畢恭畢敬地等待老爺發話。
“瓷祭,開始。”麵目瘦削的康老爺混沌地吆喝了一聲,霎時間鼓樂齊鳴,奏的都是送葬的樂曲,聽得人身上一陣陣發涼。
原來是祭奠瓷器!
葉天啟原本以為是要祭祀死去的小芙,沒成想,康老爺竟然是要祭奠被小芙打碎的瓷器……
這和大奶奶的反應實在大不同,他清楚地記得昨晚小芙被大奶奶痛罵不是因為打碎了瓷器,而是摔得不夠狠!
徜徉間隻見一個小工模樣的下人將小芙的屍體推將上來,隨著樂曲進入尾聲,小芙的身上也印上了詭異的夜光珠色彩。康老爺一揮手,老李便走上前去,念叨著什麽,像是咒語一樣的話句。
這時康老爺嘴裏也輕輕地說著什麽話,大意是不要怪罪我,這都是下人失手做的,你就自己安心吧之類的話。聽的葉天啟一頭霧水。
末了,老李念完符咒之後,一對招子像是放了精光,向康老爺點頭示意。康老爺一揮手,老李接著沙著嗓子吼道:“入——棺——!”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將小芙筆挺的屍體送進了當間那個青花瓷瓶裏,這一幕看得葉天啟頭暈目眩——原來康家所用的棺材,竟然是和他們的生意息息相關的瓷器!
“退——!”老李又吆喝了一句。
“葉師傅,快走,別回頭,一直走到南堂外。”這時夥房的周大嬸忽然竄了出來,神色緊張地對葉天啟說道。
隻見人群開始攢動起來,人們都緊張地往外走,一個也不敢回頭,葉天啟走在人群中,隻聽得身後一陣窸窣聲,像是有人將橫放的瓷瓶立了起來,又像是有人抬走了那個巨大的瓷瓶,終於,他忍不住在人們不注意的時候,回頭一望。
這一望可讓他險些魂飛魄散。
隻見南堂正中的一麵古鏡裏,赫然映著一個人影,而那人影不是別人,正是昨晚還在他眼前出現的——納蘭玉霜!
他感到後脊背一陣陣冷汗竄出,接著夜明珠的光澤他分明看到,那個人影隻穿著納蘭玉霜的衣裳,而麵部則是一副枯骨……
碰!碰!碰!
接連響起的一陣清脆的劈裂聲讓遠去的人群炸了窩,就連康老爺也跟著哆嗦起來。原來是那一十八個放在周遭的瓷瓶接連自己碎掉了。
“媽呀!瓷器都碎掉了!”
“二奶奶!饒命啊!”
“逃命啊!逃命!”
人們嘴裏大聲吼叫道,像是見了鬼一樣屁滾尿流地爭相逃走。
葉天啟隻覺得耳後一涼,在古鏡的掩映下,他看到鏡子裏那個穿著湖水藍旗裝的人影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自己身後,而自己的頭正好擋住了那副枯骨一樣的麵孔……
哐當!
一聲巨響之後,鏡子砰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