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此時安靜得有些嚇人。

魏小喬沒有立刻走進去，而是靠在門後，給自己鼓了半天勇氣，才敢抬腳走過玄關，站到老魏的床尾。

老魏躺在**，閉著雙目，不知道是在假寐，還是真睡著了。

床沿邊，魏母坐在那兒，目不轉睛地盯著老魏，時不時用手擦去自己麵頰邊流了許久的淚水。

這樣的情景，是魏小喬曾經想象過，甚至害怕看到的。

一時間，魏小喬竟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看著老魏那張因為疾病折磨而黯淡無神的臉，她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他們走了？”魏母轉過身，問魏小喬。

魏小喬點了點頭，含混地道：“沒事了。”

“恨死了，你爸一片好心，全喂了白眼狼！”魏母忍不住氣道。

**的老魏動了動，沒一會，他睜開混濁的雙眼，仰頭看著天花板。

猶豫半天，魏小喬故意打岔道：“李月蘭那張破嘴，說不出什麽好話，到現在她還惦記著分家產，禦品軒……我絕不能看著它被拆，回頭我就去街道問問情況，我還不信，就沒有說理的地方。”

“你姐……”老魏突然開口了。

魏小喬忙回道：“昨天我姐那個法國朋友不是過來看您了嗎，今天他們說好到外頭去轉一轉，來者是客，我姐總得好好招呼。”

老魏看向魏小喬：“那個男孩……和你姐……”

“目前來看，還隻是朋友，”魏小喬想了想，故意半天玩笑地道：“馬恒也跟他們一塊走了，大概是盯我姐的梢。”

“馬恒……不錯的，”老魏歎了口氣，看向魏母：“你勸……勸小……君。”

“知道，回頭咱倆一塊勸，大丫頭肯你的話。”魏母立馬道，不免朝魏小喬瞥了一眼。

“小喬，也該……給她張羅，”老魏目光又落到了魏小喬的臉上：“這些天……辛苦……小丫頭了！”

魏小喬一怔，竟從老魏話語間，聽到了一絲訣別的意味。

“我……多想看……她們出嫁……想抱……外孫。”老魏扯了扯嘴角，似乎是在笑，眼神裏卻溢滿了傷感。

魏小喬覺得有些唇幹舌燥，使勁地咽了咽口水。

“放心吧，小君的事解決了，就給小喬找婆家，回頭把她們都趕緊嫁了，咱們樂得清靜。”魏母試圖安慰老魏，卻有些控製不住的哽咽。

“那就嫁吧！”魏小喬幹巴巴地回了一句，緊張地觀察著老魏的表情。

又望著天花板想了好一會，老魏對魏小喬：“我是什麽……病，怎麽……治法，把醫生……過來……讓我有個……底。”

魏小喬根本沒敢猶豫，立刻點了點頭。

老魏病房外的走廊上，魏小喬拿著手機，已經來回踱了半天，猶豫要不要給魏小君打電話，讓她立刻回來。

雖然老魏表麵上看著還算鎮定，可是魏小喬知道，老魏到底還是有些懵，這種事情落在誰頭上，也不會那麽快緩過神，甚至有些人，就此振作不起來了。

被請進病房的主治醫生出來了，朝著魏小喬招了招手。

魏小喬趕緊上去，小心地問道：“醫生，我爸他現在……怎麽樣？”

“病人情緒低沉，這段時間你們多陪陪他，最好找點什麽事情，轉移一下他的注意力，”醫生想了想，又道：“關於病情，我已經和病人解釋過，也跟他講得很明白，在得到及時有效治療的前提下，有過治愈的病例。”

“我知道了，謝謝醫生，”魏小喬連連點頭，目送著醫生進了辦公室，正當她準備回病房時，手機響了起來，牛家寶居然在此時回了電話。

按下接聽鍵，魏小喬隨口“喂”了一聲。

“奪命連環call啊，怎麽突然想我了？”牛家寶笑嘻嘻地問道。

魏小喬淡淡地道：“有點事問你……回頭再說吧！”

牛家寶似乎咂摸出不對，反問：“怪了，沒及時接電話，你都不罵我了？”

魏小喬沒心情跟牛家寶開玩笑，不過轉而想到拆遷的事，決定還是問一下他。

朝著老魏病房看了看，走遠了一點，問道：“一直在傳盛世地產……或是沈氏的人打算拆瓷器街，真是這樣？”

“沈總馬上要離開盛世地產，連沈氏的職務也一起辭，他跟大老板徹底翻臉了。”牛家寶答非所問地回道。

魏小喬長長地吐了口氣，倒不是因為沈默亭要辭職，而是明白了，果然沈默亭這一走，瓷器街絕對跑不了。

“小喬，你知道我在哪？”牛家寶又笑起來。

“我還有事兒，不跟你聊了。”魏小喬覺得挺無趣，便準備掛電話了。

“你聽我說完呀，”牛家寶顯然來了興致：“沈總今天見了重要客人，我一早就被叫去他的公寓，剛剛才把客人送走。”

說到這裏，牛家寶頓了頓，顯然是等這魏小喬追問。

魏小喬完全這個精力，隻說一句：“有什麽話，下回見了再說吧！”

“沈總要開工作室了，我也從盛世地產辭職，以後打算跟著他創業。”牛家寶趕緊揭曉答案。

“好吧！”魏小喬含糊地回了一句，直接掛斷了電話。

病房裏，魏母陪在老魏旁邊，正在他耳邊輕輕地說著：“老頭子，過幾天咱們就出國瞧病去，回頭等你病好了，咱們不急著回來，去旅行個一年半載！”

“一輩子……辛苦你，”老魏感慨道：“兩個女……都乖，以後會……照顧你。”

“我是指望女兒的人嗎？”魏母鼻音很重地嗔了一句：“以後我可都靠著你，你得給我好好的，咱們有病治病，可不許瞎想，我老公要強一輩子，總不能被一場病給打倒吧！”

魏小喬聽了一會，走到床邊，故作輕鬆地道：“我今天來，是有正事的，沒想到被那兩個為老不尊的給攪和了。”

“什……麽事？”老魏看著魏小喬問道。

魏小喬想了想，拿出手機，走到老魏床邊道：“雅克這回來錦城，就為了請咱們幫他修一件瓶子，我給您看看那瓶子的原物照片，我琢磨了半天，覺得不太好修，得要爸您替我做場外指導。”

老魏立刻點了點頭，魏母和魏小喬一起，幫老魏靠坐在**，隨即魏母又替老魏帶上了一副老花鏡。

“您看到沒有，真品哥窯灰青釉膽式瓶，跟故宮藏的那件幾乎一模一樣。這麽好的東西居然給碎了，雅克說，是他爺爺拿出來顯擺，結果失手掉到地上，看來外國人真養不了好物件。”魏小喬手指著圖片道。

老魏也是一臉的心疼：“好……東西，冰裂紋的……砸……一件，少一件了！”

魏小喬瞧了瞧老魏，又道：“其實我猶豫好久，要不要跟您說這事兒，就怕刺激到您，別說您了呀，雅克爺爺就因為這瓶子，心髒病都犯了。”

老魏終於笑了一下：“是我……也得犯……心髒……病。”

“您瞧這色澤和紋路，溫潤清透，透著一股說不盡的韻致，”魏小喬指著圖片，又想了想，道：“這樣吧，明天我把那些殘片給您帶過來看看，隻要您別當場氣哭就成！”

老魏忽地有些沉默，好一會，問魏小喬：“不是出國還有幾天嗎，幫我問問醫生，我這兩天能不能回家？”

魏小喬愣住，竟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禦品軒外，魏小喬打了一輛車，到底將老魏給接了回來。

禦品軒的人聽到消息，都已經迎到店外，這邊眾人將老魏小心地扶到車外，魏小喬從後備箱取出輪椅，想讓老魏坐上去，結果老魏已經架住老吳的胳膊，由魏母在另一邊扶著，一步一步踏上禦品軒的台階。

“老魏，聽說你回來！”對門望遠齋裏，牛老爺子已經走了出來，遠遠朝老魏招呼了一聲。

老魏很辛苦地轉了轉身，衝著牛老爺子道：“老爺子……我……回來了，在外頭住……太久，真想……家呀！”

牛老爺子幹脆走過來，上下打量過老魏，陪著他一塊進了禦品軒。

魏小喬將輪椅遞給旁邊店員，正準備往裏走時，店員卻把她叫住：“小喬，跟你說個事，拆遷隊的人真進來了，還是以前拆遷公司那間房子。”

“這麽快？”魏小喬吃驚地看向店員。

“小喬，聽說魏爺回來，身體恢複得怎麽樣？”有街坊經過，上來問了一句。

“謝您關心，還挺好的！”魏小喬對人家點了點頭，朝著牌坊那邊望了過去。

從牌坊出去往北一拐，便是那間招人恨的拆遷辦公室。

街坊湊過來，往左右看了看，道：“聽說沒有，鬼子又進村了，大家夥剛才商議，等你回來，咱們心齊齊地拿出個主意來。”

“我回頭到街道那邊問一下。”魏小喬道。

“三禿子下午又在咱街上胡說八道，說是這回他老板打通了天地線，下了決心要把事情辦成，”街坊說著，一臉有些納悶：“那位沈總怎麽說變就變，不是起頭還答應不用搬了嗎？”

“換人了！”魏小喬長噓了一聲，現在終於發現，比起那幫非要拆人房子的，沈默亭或許還不算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