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下車嗎？”

“蘇沁桃？”

程尋的聲音如同隔著一層水膜傳來，蘇沁桃猛地一顫，像是溺水的人被強行拽出水麵，心髒在胸腔裏猛烈地撞擊著。

周圍的聲音開始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洛小田的話，像一把冰刀，刺穿了她的平靜，將十年前的噩夢硬生生塞回了腦海。

蘇沁桃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疼痛讓自己專注在眼前的事情上。

派出所的後院非常空曠。

籠子裏，柯基像一團沾滿灰塵的淺棕色毛團，縮在狹小的空間裏，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渾濁的雙眼透著麻木和疲憊。

“它的狀態好像不是很好。”程尋皺眉，聲音裏帶著心疼。

“你要是被關在這麽個狹小的鐵籠裏，四肢無法伸展，吃喝拉撒都在自己身體下解決，不瘋掉已經是奇跡了。”蘇沁桃的聲音有些發緊。

程尋聞言，縮了縮後頸，沒想到自己隨口一說，就突然被懟了。

蘇沁桃掃了一眼柯基，語氣嚴肅，“它身上沒有項圈，隔著籠子拴不住，得先把它弄出來。”

他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閑置的雜物房。

蘇沁桃屏住呼吸，小心地打開籠門，柯基卻一動不動，仿佛凝固在裏麵。

時間一分一秒在流逝。

圍觀的民警不停地看著牆上的時鍾，剛想開口，便看見柯基猛地暴起。

它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嗚咽，如同一道閃電，瘋狂地撞向牆壁和桌椅，發出砰砰巨響。

最後，它死死抵在牆角最陰暗的陰影裏，呲著慘白的尖牙，渾身毛發炸開，每一塊肌肉都顫抖著，處於極度緊繃的攻擊狀態。

蘇沁桃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從包裏拿出了一個狗罐頭，打開，輕輕地放在柯基的麵前。

肉香逐漸彌漫開來。

然而，狗罐頭的**此刻失去了魔力，柯基的鼻翼**著，眼神裏卻沒有一絲軟化，隻有更深的戒備。

“它這幾天，已經把我們好幾個同事都咬傷了。”

一位民警心有餘悸，提醒道，“特別凶，毫無征兆就下口，當心點啊姑娘。”

他的目光掃過蘇沁桃略顯蒼白的臉，有些不放心。

蘇沁桃點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她向民警要了一根長杆和一塊厚毛巾，利落地將毛巾綁在杆頭，用橡皮筋捏成一個勉強像狗爪的形狀。

她要嚐試在不直接接觸的情況下，模擬同伴安撫的動作，輕輕拍撫柯基的後頸。

“乖，別怕……”她的聲音放得很輕，身子也貓得很低。

然而，隻要那毛巾爪子稍微靠近一點，柯基就立刻發出低吼，齜牙咧嘴，作勢想要撲上來。

蘇沁桃不動，隻是靜靜舉著杆子，維持著不構成威脅的距離，像對峙，又像是安撫。

民警們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

他們見過太多有把握，最終卻被打臉的人了。

“行，你們慢慢來，別讓它跑出來就行，我們先去處理別的案子。”

說完，民警們將門關上，房間裏，隻留下兩人一狗的對峙。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是煎熬。

蘇沁桃的手臂早已酸麻，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而角落裏的柯基，原本炸開的毛發似乎軟榻下來了一點，緊盯著毛巾爪子的視線有瞬間的放鬆，低吼的頻率也慢了下來。

就是現在。

蘇沁桃捕捉到這細微的變化，手腕輕輕一抬，終於將毛巾爪子，輕輕落在了柯基的脊背上。

這觸碰仿佛碰到了它身上的開關，它身體猛地一震，喉嚨裏的咆哮瞬間卡住，但它沒有立刻攻擊。

蘇沁桃沒有動，也沒有施加壓力，隻是讓那點觸碰靜靜地擱在那裏。

一下、兩下…...她開始緩慢地模仿順毛的動作。

半小時過去了。

柯基終於接受了毛巾爪子的存在，雖然它的身體依然沒有完全放鬆，但它沒有再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

民警推開門時，隻見蘇沁桃蹲在一旁，那隻柯基雖然還蜷縮在角落，但與之前那副攻擊姿態已完全不同。

“怎麽樣？有效果嗎？”民警語氣中帶著驚訝和期待。

蘇沁桃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它一直在重度應激狀態裏，極度沒有安全感。剛才它隻是允許了一點觸碰，勉強放鬆了幾分鍾。這狀態不是一兩次就能解決的，我之後恐怕還得抽時間多來幾次。”

她頓了頓，目光依舊停留在角落裏，那團小小的陰影上，“另外，這幾天，請務必減少它和其他人的直接接觸，避免任何新的驚嚇或強行互動。”

派出所門外，一陣秋風撲麵而來，蘇沁桃不由打了個寒顫。

她抱緊了雙臂，手指擱在冰冷的車門把手上，神經質地環顧四周，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自己。

那個人出來了......

這個念頭一出，街道陰影深處，每一個晃動的人影，每一輛開過的陌生車輛，都讓她警鈴大作。

上車後，暖風很快送了出來，鑽進她的衣領。

程尋啟動了車子，用餘光瞥了眼蘇沁桃，敏銳地捕捉到她的異常。

車廂內光線昏暗，她的臉在光影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蒼白，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

“還好嗎？”程尋的聲音放得很輕，“那隻柯基嚇到你了？”

蘇沁桃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低下了頭，避開了他的視線，含糊地應了一聲，“嗯...有一點。”

但這個回答連她自己都無法說服。

紅燈亮起，車子緩緩停下。

程尋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方向盤，眉頭微蹙，內心的疑慮正在放大。

那隻柯基的應激表現確實眼中，攻擊性強，但蘇沁桃是什麽人？

經她手的烈性犬都不止一兩隻，AK最初凶得讓專業訓犬師都束手無策，最後不也在她的**下變得溫順？

一隻驚嚇過度的小柯基，理論上不應該讓她如此失態。

“小桃。”程尋的語氣裏夾雜著關切和審視，“你今天好像有些奇怪，怎麽了？昨晚沒睡好嗎？”

“沒有，我沒事。”蘇沁桃幾乎是立刻否認，聲音有些發緊。

她勉強在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快速扭開頭，重新望向窗外，“可能就是累了。沒事，開車吧。”

蘇沁桃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再呼吸亂想。

或許真的是自己太敏感了。

就算那個人提前出來了，在監獄裏待了那麽多年，他總需要時間安頓，不會立刻像鬼一樣纏上她的。

她反複默念著這個合理的理由，閉了閉眼，開啟了新話題，“程隊，你對今天的這個案子，怎麽看？”

程尋回道：“從它的反應看，之前必然受過很大的傷害和驚嚇。”

蘇沁桃沉默了幾秒，隨後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我跟你想的一樣，我覺得狗生下來本性是善良的，它們攻擊其他人，隻是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掐著掌心，“它們的惡是被逼出來的，如果它們展示出惡的一麵，那一定是曾經被更粗暴、更惡毒的方式對待過。”

程尋微微點頭，表示讚同。

“但有的人不同。”蘇沁桃的聲音透著刻骨的寒意，“有的人，天生骨子裏都帶著惡種。他們不需要理由，生來就是以傷害他人為樂。”

程尋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一頓。

他沒想到，一向待人溫和的蘇沁桃，會突然說出如此偏執的話。

他靜靜看向她，語氣平和，“我跟你持不同觀點，我覺得人和狗一樣，人的惡也是被逼出來的。”

“那是因為你沒遇到過這種人。”

蘇沁桃直接打斷了他，喉嚨有些發緊，“有人的惡是深深刻在骨血裏的，不可救贖，無法教化。”

程尋隻覺蘇沁桃說這話時，突然像是變了個人。

她整個人都充滿了戾氣，原本柔和的五官，此刻變得鋒利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