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蘇沁桃睡得很不安穩。

隻要一閉眼，噩夢就在腦海中反複循環，那些恐怖的畫麵飛速閃現，快得讓人抓不住具體情節，卻將恐懼的情緒深深烙印在心底。

“啊！”她猛地驚醒，頭痛得仿佛要炸開，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難受極了。

蘇沁桃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從**坐起來。

她低頭瞥了一眼手機，淩晨四點。

雖然很困很累，可她不敢再睡，噩夢隻會將她僅存的精力一點點吞噬。

喉嚨幹得冒煙，她決定去廚房倒點水喝。剛打開門，兩個巨大的影子便從地上竄了過來。

是AK和布蕾。

它們整晚都守在蘇沁桃的房間門口，大概是知道她生病了，它們沒有像往常一般撲到她身上，而是默默跟在腳邊，像兩個忠誠的小尾巴。

月光透過陽台的玻璃窗，靜靜地灑進屋內。

蘇沁桃借著這微弱的光線，在黑暗中辨認出家具的輪廓，憑借著記憶，摸索到了廚房。

一杯溫水下肚，她整個人才仿佛重新活了過來。

“怎麽不開燈？”身後突然傳來一個低沉的男生。

蘇沁桃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啊”了一聲，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彈了起來，身體瞬間繃直。看清是程尋後，她才長舒一口氣。

啪！

廚房的燈被打開，黑暗瞬間被驅散。

蘇沁桃半眯著眼，用手擋住刺眼的光線，問道：“嚇死我了，你怎麽走路沒聲啊？”

“是你太專注了。”程尋無奈地笑了。

蘇沁桃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沙發上放著一個枕頭，沙發太窄，枕頭還露出了小半截在外麵，旁邊還有一床毛毯。

她指了下客廳，問道：“你怎麽睡在這兒？”

“在房間裏睡不著。”程尋故作隨意道。

“怎麽睡不著？”

“因為某個人生病了，擔心她半夜起來喝水卻不知道要開燈。”程尋故意拉長了語調，語氣中帶著一絲戲謔，“你呢，你又是因為什麽睡不著？”

蘇沁桃沒有回答，隻是低頭看著手裏的水杯，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程尋關掉了客廳的大燈，隻留下一個小台燈，光線頓時柔和了許多，卻也足以看清蘇沁桃臉上的表情。

“你想聊聊嗎？”程尋輕聲問。

蘇沁桃點了點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坐下，眼神空洞而無神，“我感覺這幾天像是活在夢裏。”

“因為......陸蒼野嗎？”程尋試探性地問。

蘇沁桃聞言，猛地抬頭，沒想到程尋會如此直接地猜中她的心思，而且，還這麽直接地說了出來。

蘇沁桃微微蹙著眉，聲音帶著一絲迷茫，“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有時候我看新聞，看到那些陌生人遭遇了不好的事，我會難過好久，甚至忍不住落淚。可當身邊的人離開時，我……卻異常冷靜，甚至有些冷血……”

程尋聽著，喉嚨像是被什麽哽住，發緊得難受，眼眶也漸漸發熱，“可能是你的大腦啟動了保護機製，別太苛責自己。”

“是嗎，可我也不確定這是不是保護機製，也許我天生就缺失感受這部分情感的能力。”

“不是的，我能懂，真的。”程尋直接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

他頓了頓，悄悄深吸一口氣，“我是不是沒跟你提過，其實我有個妹妹。”

蘇沁桃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確實從來沒聽你說過，她多大了？”

“她……八年前就走了。”程尋嗓音幹澀，“如果她還活著，大概和你差不多大。”

蘇沁桃的心猛地一沉，一時有些慌亂，“對不起啊，我不知道。”

“沒事，我現在已經走出來了。”程尋露出一抹釋懷的笑，“前幾年，我根本沒勇氣跟別人說這事，可你看，現在我能平靜地跟你講出來。”

“剛得知她出事時，我在部隊食堂吃飯。回到房間，我大哭了一場，但很快就緩過來了。我一個人提交了請假申請，把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條，效率比之前還高。”

“後來，因為工作忙，我沒休息幾天就回了部隊。白天正常上班、吃飯，很少想起她，就好像她之前也很少出現在我的生活裏。”

“我當時沒覺得自己生病了，隻是有些看不起自己，高估了妹妹在我心裏的分量。我整天跟別人說我有多愛妹妹，可她走後，我的生活好像沒受太大影響。”

“那後來呢？”蘇沁桃追問道。

“三個月後的某天，有位戰友退役，請大家吃下午茶，買了好多甜品。桌上擺著各種各樣的小蛋糕，我一眼就認出了其中一款——”

“那是我得知妹妹出事時，吃的同一款。”

“我當時情緒就崩潰了，嚎啕大哭，戰友們還在一旁調侃，以為我是舍不得戰友離開。可後來他們發現不對勁，我的身體不受控製地抽搐，還短暫暈厥了。”

“從那以後，我吃不了蛋糕了，隻要看到蛋糕的樣子，就會想起妹妹，好像又回到了知道她離世的那天……”

客廳裏，陷入長久的沉默，氣氛有些凝重。

程尋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接著說：“我想說，你現在體驗的所有情緒，都是正常的。每個人麵對親朋好友的離世，反應都不一樣。”

“你隻是比較要強，不習慣在別人麵前表露真實情緒。這隻能說明你性格如此，不是什麽問題。”

蘇沁桃心底那片荒蕪的草地，迎來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這縷光溫柔地漫進來，驅走了夜晚殘留的絲絲寒冷。

水汽在雜草間縈繞，漸漸凝結成晶瑩的露珠，露水越積越沉，順著葉子邊緣滑落，“滴答”一聲，砸在幹涸的泥地上。

蘇沁桃下意識地抬手抹了下下巴，指尖傳**濕的觸感，這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麵。

程尋抽了一張紙巾，遞到她麵前，“聽完有沒有好受一點？”

蘇沁桃悶聲悶氣地“嗯”了一聲，聲音裏還帶著未褪的哭腔。

程尋微微偏頭，望向窗外，隻見天空漸漸亮了起來。住在樹上的小鳥睡醒了，開始嘰嘰喳喳地叫了起來。

他緩緩開口：“我一開始留意到你，隻是覺得你訓犬很有天賦。後來AK被抓，咱們一起去星耀科技討說法，結果你突然暈倒，被送去了醫院……”

“其實，那天我在基地的垃圾桶裏，看到你吃的避孕藥了。”

蘇沁桃心裏“咯噔”一下，有些難堪，“沒想到事情過去這麽久，你還記得這些細節。”

程尋麵容平靜，可眼中卻泛起層層波瀾，“我可能對這種事比較敏感吧，因為我妹妹就是做人流手術去世的。”

然而，蘇沁桃不知道的是。

在她暈倒的第二天，程尋去醫院做了結紮手術。